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傅之宴 ...
-
傅之宴进组那天,许见尘正在食堂门口清点盒饭。
剧组换了一家供餐方,第一天的数量就对不上。她蹲在台阶边上数箱子,数到第七箱的时候有人在她头顶上方说话。
"你这个数法不对,下面那层压着三盒呢。"
她抬头。一个年轻男生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短夹克,里面是白T,头发有点长,额前散着几缕,被山风吹得微微晃。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咬着吸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她站起来。
"傅之宴。"他把奶茶从嘴边拿开,"新来的。演那个出场三集就死的反派。"
"许见尘。"她说,"江行止的经纪人。"
"我知道,"他说,"来之前看了资料。"
她蹲下去重新把箱子翻出来看了一眼——下面确实压着三盒汤。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谢了。"
"不客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手里奶茶杯被他咬着吸管,杯子里的冰块撞来撞去。
许见尘低头继续对单子,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抬头看见他已经往食堂里面走了,黑色夹克的后背被食堂门口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肩线很宽。
下午那场戏拍的是江行止和傅之宴在山路上对峙。许见尘站在监视器后面看,注意到傅之宴在片场跟拍摄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那个蹲在她旁边喝奶茶的松散劲儿没有了,站在江行止对面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眼神压得很低,嘴角是平的。导演喊卡之后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了,快步走过去跟江行止说了句"江老师好",弯了弯腰。
江行止点了下头,表情淡淡的。他往下走的时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落到许见尘站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又收走了。
傅之宴换下戏服出来的时候,又路过了棚子。他看见她还在那儿,脚步慢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正在跟场务说话,没有看他。他等了两秒,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许见尘在食堂门口对第二天的单子。傅之宴又从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他今天没拿奶茶,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用杯壁暖着手。
"明天几点开工?"他问。
"你七点有一场。"
"你的意思是让我早点睡?"
"我的意思是明天别迟到。"
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硬。"
她低头看单子,没有接话。
"盒饭数完了?"
"嗯。"
"对上了?"
"对上了。"
"那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她,暮色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被光拉得很长。他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松,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不能。"她说。
"为什么?"
"我晚上还有工作。"
"那你忙完了呢?"
"忙完了要睡觉。"
他没有再追问。"那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改天。"
他说完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许见尘低头继续看单子,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站起来,发现台阶上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放了一瓶水,常温的,没开过。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你下午站了四个小时,喝点水。"
她看着那瓶水,没有拿。她把单子夹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瓶水还放在台阶上,暮色照着瓶身,折射一小片橙色的光。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继续走了。
那瓶水她最后也没有拿。但第二天早上她到片场的时候,发现那瓶水出现在了她放通告的桌子上。瓶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换了新的字:"昨天那瓶你说没拿,这是新的。"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没有撕。她把那瓶水挪到了桌角,继续看通告。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卫生间的时候,经过垃圾桶,顺手把那瓶水拿起来扔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但扔了之后她走路的步子快了一点,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中午订饭的时候傅之宴又过来了。他蹲在她旁边,手里没拿奶茶,很安分地蹲在那儿看着她划手机屏幕。
"给江行止订什么?"
"水煮牛肉,不要辣。"
"你呢?"
"随便。"
"你吃番茄牛腩吧。"他说,"昨天中午看你打了两次。"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记性挺好的。"
"嗯。"
"那能不能请你记点正事。"
"比如?"
"比如你明天那七场戏的台词。"
他笑了一声。"台词我背了,你放心。我就是顺便记了一下你喜欢吃什么。"
她把番茄牛腩加了进去,但没有看他。她把单子确认完了站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许见尘。"
"嗯。"
"你对我是不是有点意见?"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灰色卫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搭着,表情比之前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带着弧度。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她顿了一下。"我没有躲着你。"
"那你明天早上能跟我一起吃早饭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七点要到片场。"
"那我六点半在食堂等你。"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亮的,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傅之宴。"她说。
"嗯?"
"我比你大两岁。"
"我知道。"
"我是江行止的经纪人。"
"我也知道。"
"那你——"
"我知道你忙,"他说,"我知道你在这个组里是来工作的。我也没打算耽误你工作。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笑了一下,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那瓶水你扔了吧,"他说,"我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垃圾桶里,瓶盖朝上放着。"他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追问,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扔了就扔了。"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等你到六点三刻。你不来我就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就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不怕被拒绝的劲儿。
他走了之后许见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起那瓶水——常温的,没开过。
她扔了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留着。
但那个人看见了,他看见了也没问她为什么。
她收回目光,往片场走了。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分。
明天早上六点半,她还有十分钟可以决定去不去。
她没有决定。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她出现在了食堂门口。傅之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两碗粥,看见她走进来,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路过。"她说。
"那坐。"他把粥推过去一碗。
她在对面坐了下来。粥是白粥,旁边放了一碟酱菜。她低头喝了一口,热的。
"这粥是你买的?"她问。
"嗯。"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昨天拍到十一点。"
"嗯。"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你以后不用专门给我买早饭。"
"我顺路。"
"食堂不在你住的方向。"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喝粥,喝完最后一勺的时候她把碗放下了。"谢谢。"
"不客气。"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明天不用买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比你早。"
她说完就走出去了。他坐在桌边,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白色工装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步子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空碗,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一点不剩。
他笑了一下,把碗收走了。
许见尘走出去之后站在食堂门口,风灌进领口里,她缩了一下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明天我比你早",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烫,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给一个不该给的人一个不大的、但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开口。
她把手放下来,往片场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之后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傅之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粥你想喝什么?"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不用买了,我早上吃过了。"
删了。又打了一行:"我明天不在食堂吃。"
又删了。最后她锁了屏,没有回。
但她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碗粥的碗底——她喝干净了,他一定看见了。
这让她有点烦。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坐在地铁站门口的台阶上,跟她说"我等你到六点三刻"的时候,她心里那片从来不动的水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大事,她扛得住。
明天不去了就行。
明天开始,离他远一点就行。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按灭了屏幕,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