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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封信 信封没有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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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没有使用教廷公文惯用的羊皮纸,而是很普通的纸张。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红火漆,印章图案是一株缠绕圣冠生长的荆棘。
利奥波德没有见过这个家徽。
“有虫托我把它交给你。”阿戈斯蒂诺说道,“是巴托洛梅奥·奥古斯蒂枢机。”
这个名字在帝国几乎无人不知。
奥古斯蒂家族是卡洛斯族最古老的神职家族之一。据说他们的始祖曾与圣子卢克西安缔结圣婚,并在圣子殉难后成为第一任教皇。
民间甚至传言,奥古斯蒂家族中血脉最纯净的雌虫能够在祷告时听见虫神的声音。
利奥波德对这种说法向来持保留态度。
若虫神真的如此喜欢奥古斯蒂家族,那么神对血统的重视,大概不亚于帝都的任何一名老贵族。
巴托洛梅奥则是这一代最受瞩目的后裔,幼年便以能够聆听神谕闻名,尚未成年便进入奥伦蒂斯教廷,如今既是奥伦蒂斯主教,也是枢机团中最年轻的成员之一。
然而,利奥波德与他从无往来。别说私交,他们甚至从未见过面。
“奥古斯蒂枢机为什么会写信给我?”
“他没有告诉我。”阿戈斯蒂诺看了他一眼,“枢机阁下托我转交一封私人信件。我只需要确认它最终落到你的手里。”
利奥波德的目光重新落在信封上。
一位身处教廷核心、甚至可能在未来戴上三重冠的神职虫,忽然越过帝都与东境之间漫长的距离,将一封私人书信递到一个边境伯爵之子的面前。
这件事本身,已经比信中的内容更加值得警惕。
利奥波德伸手拿起信。信封很薄,里面最多只有一页纸。
“枢机大人怎么知道您今日会见我?”
“卡尔腾贝格少爷,”阿戈斯蒂诺温和地说道,“一位能够在奥伦蒂斯坐稳主教之位的虫,总有办法知道许多事。”
利奥波德拇指摩挲了一下火漆边缘:“您认识他吗?”
“自然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没有之一。”
“他是什么样的虫?”
阿戈斯蒂诺想了想,说道:“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履行虫神的旨意。”
里面的确只有一页纸,没有冗长的称颂,也没有依照教会礼仪问候他的家族。
信是用标准的卡洛斯文写成的。字迹优美而端正,笔画舒展,字母之间的间距分毫不乱,显然出自一只自幼接受过严格书写训练的手。
即便只是私人书信,也保留着教廷文书特有的庄重与从容。
利奥波德的卡洛斯文读写得很好,却很少见到这样漂亮的字。
他停顿片刻,才从第一行开始读。
*
致利奥波德·冯·卡尔滕贝格:
愿圣子的恩典和平安与你同在。
你在格劳帕斯得胜的消息,传得比凯旋者的旗帜更远。如此拯救,首先应当将一切赞美归于虫神——乃是因祂将利剑交到虫的手中,也衡量持剑者应当如何使用它。
然而,得胜与占有,从来不是一回事。
一座城市可以打开城门,却未必献上忠诚;一片土地可以在日落之前被夺取,也可能在严冬结束之前重新失去。世间也有这样的王冠:比起一个已经败亡的敌人,它反而更忌惮一个日渐强盛的忠臣。
因此,若你的功绩得到的只有沉默,不必为此困惑。
沉默往往是审判的温和面容。不发一言的虫,或许仍在衡量你的力量,清点你的士兵,等待饥饿、骄傲或一时的急躁,替他们完成其双手不敢亲自完成之事。
你已经在帝国的东墙之上站了太久。
立于城墙之上,可以守护许多事物,却很难看清高墙之内,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然而,已经有虫厌倦了看着墙石一块接一块地松动。
若你愿意知道如今的风从何处吹来,又有哪些门会在风到来之前自行开启,请在下一次月圆之前,将回信交给送信之虫。
不必写下你的忠诚,也不必写下你的愿景。
这两样东西最容易被宣之于口,也最难得到证明。
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事:
当你面前的道路越过东境的边界,你会抬眼看向它,还是转身离开?
愿圣冠照亮那些出于审慎,我们暂时仍须留在阴影之中的事。
巴托洛梅奥·奥古斯蒂
圣冠教会枢机
奥伦蒂斯主教
*
利奥波德读完了。
会议室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或许是辅祭正在收拾礼拜后的烛台。更远一些的地方,教堂钟楼再次响起,沉重的钟声穿过厚重石墙,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阿戈斯蒂诺没有问信中写了什么。他坐在桌子另一端,啜饮着杯中所剩不多的咖啡,仿佛这封信与自己毫无关系。
利奥波德重新读了一遍。信里没有一句明确的谋反之言。
甚至没有提到理查德,没有提到皇位,也没有许诺任何实际的好处。即使这封信落入帝都监察官手里,也不过是一位主教对边境将领的政治提醒。
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柄细而薄的刀,准确地挑开了他眼前最危险的伤口。
他的确打赢了格劳帕斯。可胜利之后,他没有得到皇帝的敕令。
帝都只派来一名书记官,要求他统计战利品、重新核对军队数量,并提醒卡尔腾贝格家族不得擅自处置新占领土地的税收。
没有奖赏,没有祝贺,甚至连一句象征性的赞许都没有。
与此同时,边境军队每天都在消耗粮食与金钱。费尔德堡的城墙需要修缮,阿申海姆的驻军需要补充,伤员需要抚恤,新占领区的平民则不可能凭空长出足够过冬的粮食。
如果帝都继续沉默,卡尔腾贝格要么自行承担全部开支,要么放弃两座城市。
前者会拖垮东境,后者则会毁掉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望。
利奥波德一直知道,这是一个困局。而写信者显然站在比他更高、更远的地方,已经看见了困局之外的某些东西。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指腹在封口处停了一瞬。
“枢机近来一直在奥伦蒂斯吗?”
阿戈斯蒂诺主教抬起眼。
“奥伦蒂斯离帝都不算远。”他说,“教廷会议召开时,他自然也会前往。”
“原来如此。”利奥波德没有继续追问,只垂眸看着手中的信封。
阿戈斯蒂诺转动着手中的念珠。
“有些虫看见一场胜利,只会想到领地和奖赏。”他说,“也有些虫会因此想到,更远一些的事。”
利奥波德抬起眼:“主教大人认为,奥古斯蒂枢机看见了什么?”
阿戈斯蒂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覆着薄雪的屋顶上。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十分慎重,态度没有丝毫敷衍。
“巴托洛梅奥自幼便是个特别的孩子,长大后,他的想法旁人本就难以揣测。不过我想,他至少已经看见——一个年轻的雌虫,已经站到了连帝都都无法再轻易忽视的位置。”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裂了一声。利奥波德没有立刻接话,阿戈斯蒂诺已然挑明了态度。
他或许不知道信里的全部内容,也未必知道巴托洛梅奥究竟想要什么。但他愿意将信交到利奥波德手中,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您认为我应该回信吗?”利奥波德问。
阿戈斯蒂诺终于重新看向他。
“我是一名主教,不该替你决定俗世中的道路。”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但一扇门既然已经打开,至少值得看一眼门后是什么。”
利奥波德垂下眼睛,重新将信收入怀中。
“多谢您的提醒。”
他站起身,依照礼仪向阿戈斯蒂诺行礼。
“也多谢您替枢机阁下转交此信。”
阿戈斯蒂诺抬手,在他额前划出赐福的圣冠印记。
“愿圣光赐你清醒,也赐你前行的方向。”
利奥波德低下头,接受了这份祝福。他站起身,将信收入斗篷内侧,随后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教堂时,外面的雪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苍白的阳光落在斯泰因堡覆雪的屋顶上。
石阶下方仍有许多平民没有离开,他们围在一名教士身边领取祝福过的面包。几个虫崽在广场边缘追逐,鞋底踩过积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侍从替利奥波德披好斗篷:“回伯爵府吗,少爷?”
利奥波德望向远处。斯泰因堡的城墙之外,是连绵起伏的东境山脉。再向西,越过平原与河流,便是帝都科伦索尔。
他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十二年。
这是他熟悉的世界——农田、雪山、军营,以及每年春天都需要重新加固的边境防线。
除了每年例行的觐见之外,帝都则只存在于地图、诏书和贵族们添油加醋的谈话里。
可此刻,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为清晰的感觉——有虫正从帝都看向他。
不是以皇帝审视边境臣属的方式,也不是以旧贵族轻蔑异族军雌的方式,那道目光隐藏在奥古斯蒂的信后,安静、耐心,像一个匍匐在雪地之中的猎手。
“回府。”利奥波德说道。
当天夜里,伯爵府的书房一直亮着灯。
利奥波德独自坐在桌前,那封信摊开在他手边。他已经将每一句话拆开来反复看过,甚至研究了纸张、墨水与火漆的来源。
纸是奥伦蒂斯教区常见的纸张。
墨水没有特殊气味,火漆上的印章也确实属于奥古斯蒂家族。
一切都是真的。也正因如此,才更加可疑。
这可能是一个局。
理查德需要一个借口削弱卡尔腾贝格,而一个年轻将领与帝都神职人员秘密通信,足以被解释为对王权不忠。
也可能是教会内部的试探。他们想知道他是否满足于东境,是否愿意接受某种交换,又是否已经生出足以被利用的野心。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巴托洛梅奥·奥古斯蒂手中确实想要掌握着某些东西,某些足以改变卡尔腾贝格处境,也足以将他拖入帝国权力中心的东西。
利奥波德拿起羽毛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格劳帕斯谷底堆积的尸体,想起帝都那份要求核对战利品的公文,也想起约纳斯看完公文后疲惫而沉默的脸。
卡尔腾贝格已经没有真正后退的余地。
经过这场战役,他们赢得太多,也暴露得太多。一只拥有军队、战功与民望,却无法被帝都完全控制的边境雌虫,迟早会成为王冠的威胁。
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帝都也不会因此相信他。既然如此,回一封信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利奥波德终于落笔。
*
To His Eminence, 巴塞洛缪·奥古斯蒂枢机
圣冠枢机主教兼奥伦蒂斯主教
Your Eminence,
我由衷感谢您以书信形式赐予的恩惠,以及对格劳帕斯胜利的祝贺。
东方群山巍峨,通往首都的道路漫长遥远。从远方传来的诸多消息,往往不过是被距离削弱、被叙述扭曲的谣言罢了。
然而,即便身处山墙之后,人们仍能辨别风从何处吹来。
阁下询问我是否愿察看通往东方边界的道路。
我会的。
只是,这条道路究竟能看多远,终究取决于尊者愿意从阴影之中引出怎样的真相。
在那之前,我将始终保持警惕。
愿圣光以恩典与智慧护佑您。
利奥波德·冯·卡尔滕贝格
*
他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因而写得极慢。
每一个词都留有余地,每一句话既是回答,也是试探。他没有承认野心,没有索要情报,更没有许下任何承诺。只是巧妙地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写完后,利奥波德将信纸置于烛火旁,静静等待墨迹彻底干透。他又从头细读了一遍,这才折好,滴下暗红色的火漆,用力按下卡尔滕贝格家族的印章。
印章抬起时,火漆上留下了清晰而冷峻的家徽。
利奥波德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做出了选择。
并非在落笔之时,甚至不是在拆开那封来信之际。或许早在格劳帕斯的战场上,当帝都选择沉默,而他执意不肯放弃那两座城市时,这一切便已悄然开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海德伦推门而入,仍穿着巡夜的深色军服,带着夜风的寒意。
“你找我?”
利奥波德将封好的信递给他。
“明日一早,亲自送至斯泰因堡大教堂,交给阿戈斯蒂诺枢机。”
海德伦接过信,目光落在火漆上的家徽上。
“这是……?”
“一封回信。”
海德伦猛地抬起头。他跟随利奥波德多年,很少见对方在深夜亲笔书写私人信件,更何况还要借教会之手送出。
“寄给谁?”
利奥波德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虫。”
海德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利奥波德却没有再解释。
“不要让第三只虫碰到它。”
“明白。”
海德伦将信小心收入内袋,转身离去。房门合拢,书房重归寂静。
利奥波德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斯泰因堡。远处大教堂的尖塔隐没在浓云之下,只有顶端的圣冠仍被月光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辉。
在下一个月圆之日前,这封信就会抵达奥伦蒂斯。
届时,那个潜伏在帝都阴影中的虫,会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