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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弥撒 礼拜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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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日清晨,斯泰因堡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缓慢落下,沾在大教堂尖峭的石塔与飞扶壁上,又被从东境山口吹来的风卷走。城中的钟声尚未敲响,通往教堂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前来参加弥撒的虫。
贵族的马车停在石阶下方,农夫、士兵与穿深色长袍的商人则沿着街道缓慢向前。许多虫在进入教堂前摘下帽子,于胸前画出圣冠的倒十字,低声念诵祷词。
利奥波德到得不算早。他的马车在教堂侧门前停下时,第一遍钟声刚刚响起。
侍从替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裹着细雪灌入车厢。
利奥波德穿着一件深色羊毛外袍,腰间束着窄皮带,肩上披着抵御风雪的厚呢披风,以一枚素面的银扣固定。他身上没有佩剑,也没有任何彰显格胜利的装饰。
格劳帕斯战役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被他们夺下的两座城池仍未完全安定,前线每天都有军报送来。乌尔马克军队的残部退入山林,旧官员拒绝向帝国宣誓,城中的商人则忙着转移财产,生怕东境军队下一刻便会开始清算。
利奥波德原本不打算参加今日的弥撒。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若是因为公务繁忙便不去弥撒让他虔诚的形象有些功亏一篑,所以他还是来了。
更别说,阿戈斯蒂诺三日前亲自派来信使,请他礼拜日务必前往大教堂一趟,需要谈论关于两座城池的人士安排。
那封邀请写得十分客气,甚至称得上谦卑,却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利奥波德踩上覆着薄雪的石阶。
守候在侧门外的年轻辅祭立刻躬身行礼,引着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回廊。
教堂内部已经点满蜡烛,空气中弥漫着乳香与燃烧后的蜡油气息。彩绘玻璃将阴沉的天光切割成破碎的红、蓝与金,落在一排排低垂的头颅上。
利奥波德在第一排右侧的位置跪下。
膝盖隔着衣料压在冰冷的木板上。他抬起头,看见祭坛上的圣子卢克西安被倒悬于圣冠之下,双臂垂落,割开的手腕正不断流出鲜血。
唱诗班的声音从穹顶下方响起——弥撒开始了。
利奥波德跟随众虫起身、跪下、垂首祷告。他熟悉仪式中的每一个步骤,用几乎没有口音的卡洛斯语念出所有经文。
弥撒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教堂外的雪已经停了。
前来参加礼拜的虫群缓慢散去,神职人员则依次退入祭坛后的侧门。利奥波德没有随其他贵族离开。他站在原地等待片刻,很快便有一名年长的亚雌执事走来,请他前往教堂北侧的会议室。
会议室比礼拜堂小得多,墙壁由未经装饰的灰色石块砌成,窗户狭窄,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阿戈斯蒂诺主教站在窗边。见利奥波德进来,他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愿圣冠庇佑你,卡尔腾贝格的孩子。”
利奥波德走上前,俯身吻过他左手的权戒。“也愿圣光庇佑您,主教大人。”
阿戈斯蒂诺示意他坐下,亲自从银壶中倒了两杯热咖啡。里面加了肉桂与蜂蜜,以及新鲜的牛奶,香气很浓。
利奥波德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
主教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份展开的地图推到桌面中央。
地图上绘着东境与乌尔马克西部的山脉、河流和城镇。格劳帕斯以东,有两座城市已经被红色墨水圈起——费尔德堡与阿申海姆。
正是利奥波德新近夺下的两座城。
“城里的情况很糟。”阿戈斯蒂诺说道,“领主在你们攻城前便逃走了,费尔德堡的部分街区又被溃兵洗劫。当地原本就有几处秘密礼拜所,其中一处被烧毁,两名传教士和三名皈依圣冠教的平民死在混乱里。”
利奥波德抬起眼。阿戈斯蒂诺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费尔德堡。
“圣冠教在那里传了很多年,只是始终不能公开。神父们借商队、医馆和收容孤儿的名义进城,礼拜通常设在地窖、酒窖或者信徒家里。当地领主知道,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旧秩序崩塌,那些信徒反而成了最容易遭到报复的一群。”
“军队已经处死了参与抢掠的士兵。”
“我知道。”阿戈斯蒂诺看了他一眼,“你处理得很快。”
利奥波德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问:“教会准备派谁过去?”
阿戈斯蒂诺的指尖落在斯泰因堡的位置上:“康拉德·冯·法尔肯海恩主教。”
利奥波德微微抬眼。
康拉德是斯泰因堡大教堂现任主教,也是一位出身东境的赫尔曼族雌虫。他已经六十七岁,在斯泰因堡任职近二十年,熟悉赫尔曼族语言与旧俗,在本地拥有极高的威望。
“您要把斯泰因堡的主教派去阿申海姆?”
“不是阿申海姆。”阿戈斯蒂诺说道,“是整个新教区。一个还没有得到帝国承认的教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壁炉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爆响,火星从铁架间迸出。阿戈斯蒂诺端起咖啡杯,缓慢饮了一口。
“帝国承认一块土地,通常要比教会慢得多。”
按照帝国法理,卡尔腾贝格的军队虽然攻下了两座城市,但这两地名义上仍属于乌尔马克王国。没有皇帝颁布敕令,也没有贵族议会确认,利奥波德只能被称作军事占领者,而不是合法领主。
教会若先一步设立教区,任命主教,便等于在宗教意义上承认这两座城市已经被纳入帝国疆域——
圣冠所至之处,即是帝国秩序所至之处。
有时候,一座祭坛比一支军队更能决定土地属于谁。
“康拉德主教愿意去?”利奥波德问。
“他主动请命。”
“斯泰因堡怎么办?”
“由他的辅理主教暂代。等局势稳定,教廷会重新任命。”
利奥波德低头看着地图。
“我会派一支军队护送他。教堂修缮需要的石料和木材,可以从当地征调,但粮食不能再加征。费尔德堡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再从平民手里拿粮,会出乱子。”
“教会可以从斯泰因堡调拨一部分粮食。”
“有多少?”
阿戈斯蒂诺报出一个数字。
利奥波德在心中迅速算了一遍,神色微微凝重。
“若只供给神职人员与修缮教堂,或许能够支撑三个月。”他说,“但当地还有不少刚刚公开身份的信徒。此前他们因信仰受到排斥,有些虫的房屋和存粮又毁在战乱里。”
“若教会只派去神父,却没有足够的粮食安置他们,恐怕会让当地虫误以为,圣冠只在征服之后才降临,却不愿照看最早追随它的信徒。”
阿戈斯蒂诺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没有立刻回答。
利奥波德顿了顿,语气仍旧恭敬:
“军队可以承担一部分运输,卡尔腾贝格也愿意从府库中拨出粮食。只是两座城刚刚平定,城墙、道路与冬季驻军都需要开支,仅凭东境很难长久维持。”
“你希望教会承担多少?”
“至少六个月。”利奥波德说道,“等到明年春耕结束,教区有了稳定的收入,再逐渐减少援助。如此一来,当地虫看到的便不只是新的祭坛和教士,也会明白圣冠教确实愿意庇护它的信徒。”
阿戈斯蒂诺看了他片刻。
“你很清楚该如何说服一名主教。”
“我只是说出眼下的实情。”利奥波德垂下眼睛,“若我有冒犯之处,还请主教大人宽恕。”
阿戈斯蒂诺却笑了。
“没有冒犯。教会会承担六个月的粮食与修缮费用。此后的缺口,再由新教区明年的收入逐步补还。”
利奥波德起身,向他郑重颔首:“愿虫神记得您的仁慈。”
两虫又商议了驻军、礼拜所的守卫,以及当地旧信仰圣地该如何处置。
阿戈斯蒂诺原本打算封闭城外几处供奉祖灵与地脉的祭所,待新教区稳定后再行拆除。利奥波德却认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东境皈依圣冠教之初,也曾有南方来的传教士焚毁赫尔曼族的圣林,砸毁泉眼旁祭祀祖先的石碑。
他们原以为这样便能斩断异教的根基,最终换来的却是延续十余年的叛乱。
直到后来,教会允许当地虫继续在圣林中埋葬亲族,又在林地边修建礼拜堂,赫尔曼族才逐渐接受圣冠教。
“信仰并不会随着祭坛一同倒塌。”利奥波德说道,“若现在强行拆毁,只会让当地虫把旧神与失去的王国绑在一起。”
阿戈斯蒂诺沉吟片刻,最终同意暂时保留其中几处祭所。教会会先派神父驻守,在附近建立小礼拜堂。
这并非东境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谈话结束时,壁炉旁的铜壶已经空了一半。
利奥波德合上地图,正准备起身,阿戈斯蒂诺却没有叫侍从进来。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片刻后,他从宽大的深紫色袖袍里取出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