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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境的冬日3 那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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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约纳斯伯爵亲自来了。
他没有在院子里责骂利奥波德,也没有当着侍从的面惩罚他。他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眼被抬走的奥托,又看了一眼像是被罚站一样战战兢兢站在门边的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以为自己会挨打。
可约纳斯沉默很久,只问了一句:“他说了什么?”
利奥波德垂着头,没有回答。
小约纳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替他说了。
约纳斯听完以后,脸上没有太大变化。那张属于东境伯爵的脸依旧冷硬,像雪下的黑石。可利奥波德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片刻后,约纳斯说:“去换衣服。”
利奥波德抬起头。
约纳斯看着他:“然后跟我去教堂。”
斯泰因堡大教堂在黄昏里显得格外高大。
雪停之后,天空是一种冷淡的铁灰色。大教堂的尖塔从灰天中刺出,塔顶的圣冠徽记被残阳照亮,像一圈凝固的金火。台阶两侧立着十二尊圣徒像,每一尊都披着积雪,面容低垂,仿佛正在俯视走上台阶的罪人。
利奥波德换过衣服,手上仍然缠着绷带。血从指节处渗出来,把白布染出淡淡的红。
约纳斯走在前面。他没有牵利奥波德,也没有回头等他。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穿过教堂厚重的铜门。
里面很暖和,却也显得有些阴冷。
暖和的是成排燃烧的蜡烛,以及一旁熊熊燃烧的壁炉;冷的则是高耸的石柱、彩绘玻璃,以及穹顶上无处不在的神圣目光。
唱诗班的排练声从侧廊传来,清亮得近乎不真实。卡洛斯语的祷词沿着穹顶一层层回旋,仿佛雪花落进看不见的深井,悠远而空灵。
利奥波德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祭坛后的圣像。
倒十字架矗立在教堂正中。
圣子卢克西安闭着眼,头微微后仰,身体被倒悬在黑色木架上。他的双腕垂落,腕间割开的伤口被匠虫用暗红色的琉璃细致地嵌成两道蜿蜒的血流。那血并未滴落地面,而是在圣像中化作一条条红色的河流,流向下方圣母凯利亚展开的银白袍摆。
凯利亚仰着脸,双手虔诚地承接圣血,神情悲悯而安静。
教士曾说,卢克西安并非被迫赴死。
他是主动割开双腕,让门徒将自己倒悬于十字架上。传说在世界即将分崩离析、大地震裂、诸族互相残杀之时,他以自己的血填补裂隙,以痛苦换回秩序。圣母凯利亚承接他的血,将其洒向众生,于是大地停止摇晃,河流回归河床,虫族得以延续。
那不是死亡。
那是自愿献出的救赎。
那时的利奥波德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神学术语。
他只是静静站在祭坛下,目光死死盯着卢克西安垂落的双腕。
血。
又是血。
伊莱斯脸上的血,自己指节上的血,以及圣子腕间永远流不尽的血。
神父走过来,低声对约纳斯说了些什么。约纳斯微微点头,随后在第一排长椅前坐下。
利奥波德则被独自留在了祭坛之下。
约纳斯说:“跪下。”
利奥波德跪了下去。冰冷的石板透过裤料贴上膝盖,疼得他微微一颤。
约纳斯在他身后坐着,声音低沉:“你今天差点杀死一只虫。”
利奥波德咬紧牙:“是他先——”
“我知道。”
利奥波德怔住了。
约纳斯的声音依然很平,没有安慰,也没有愤怒。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约纳斯说,“我也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说。”
利奥波德喉咙动了动,忽然觉得比刚才更加难受。
他宁愿约纳斯骂他。
骂他冲动,骂他像野兽,骂他丢了卡尔腾贝格家的脸。那样他至少还能继续愤怒下去。可约纳斯偏偏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这让他所有的愤怒都像撞上了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墙,碎裂之后,只剩下无处可放的委屈。
“那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质问,“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讨厌我?我是你的雌子,我也是卡尔腾贝格的少爷……不是吗?”
教堂里,唱诗班的声音仍在继续,清亮而悠远。
烛火轻轻摇晃,投下不稳定的光影。
约纳斯很久都没有回答。
久到利奥波德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最后,他听见雌父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是。”
利奥波德的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约纳斯说:“你是我的雌子,也是卡尔腾贝格的少爷。”
这句话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伊尔斯不会因此喜欢他,奥托和那些“半兄弟”们不会因此闭嘴,府里的侍从们也不会忘记那些关于修道院、塞文族雄虫、外遇与耻辱的传闻。
可那一刻,利奥波德跪在斯泰因堡大教堂冰冷的石板上,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祭坛上卢克西安垂落的血腕,第一次在心里问了一个后来许多年都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圣子的血真的能拯救众生,为什么没有人来拯救一个被骂作污点的孩子?
神没有回答。
穹顶很高,圣像很美,钟声很庄严。
虫神只是沉默地俯视着他。
那天之后,利奥波德学会了很多事。
他学会了在被嘲笑时不再立刻挥拳,学会了把每一句羞辱都默默记住,等到更合适的时机,再用更合适的姿态还击回去。他学会了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贵族雌虫——熟读经文,塞文语和卡洛斯语都近乎完美,他会看地图、算账目,骑术与剑术在东境也小有名气。
小奥托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约纳斯没有把他赶出伯爵府,但他的雌父——那位管家雌虫很快被调去了城外偏远的庄园。伊尔斯为此与约纳斯大吵了一架。那晚伯爵府的灯火亮到很晚,走廊里的侍从们全都低着头,不敢靠近主厅。
第二天,伊尔斯依旧坐在餐桌一端,脸色苍白,神情却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
他再也没有主动和利奥波德说过一句话。
利奥波德也没有再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从一位普通的华国小学生,变成了极少数的贵族雌子。作为代价,他失去了普通父母的关爱,也学会了对“父母”彻底失望。
现在想来,那或许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长大。
不是接受自己成了雌虫。
不是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与礼节。
而是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若别人不愿给,跪在神前也求不来。
钟声停了。
雪又开始静静落下。
利奥波德回过神时,那个摔倒的小虫崽已经被雌父抱走。谷仓前的农夫重新开始搬运草料,士兵们把冻得通红的手拢进袖中,军需官还在等着他的下一句吩咐。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斯泰因堡大教堂。
白石尖塔矗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高大、明亮、不可动摇。
这就是斯坦伯格。
被征服的土地,虔诚的土地,而他生于这里,长于这里,也终将继承这片土地。
“少爷?”军需官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利奥波德收回目光。
“按我刚才说的办。”他平静道,“另外,山口哨所从明日起改成六日一轮换。暴雪天巡防路线缩短三分之一,瞭望塔加双岗,不许单独外出。”
军需官低头应下。
年轻士兵忍不住问:“若帝都那边责问军费……”
利奥波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他们来问我。”
他把账册塞回军需官怀里,翻身上马。黑马在雪地里喷出一口白气,马蹄轻轻刨了刨冻土。他勒紧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教堂。
多年以后,东境的士兵们会说:卡尔腾贝格家的利奥波德少爷从不亵渎神明,他是个虔诚的圣冠信徒。
他经过教堂时会摘下帽子,听见钟声时会低头,行军前也允许随军神父为士兵祝祷。礼拜日的弥撒,他从不缺席;卢克西安受难日,他会和所有虫一样,在圣龛前跪足整整一个时辰。
可他们不知道,他从不把胜负交给神。
斯坦伯格的冬天太冷了。
冷到一个孩子很早就明白,在祈祷之后,还得自己把刀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