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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境的冬日2 他合上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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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账册,正要转身,忽然看见谷仓边有个小虫崽摔了一跤。
那孩子大约四五岁,裹得像一只笨拙的团雀,脚下踩滑,整只虫扑进雪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哭出来,含糊不清地喊:
“雌父——”
一个正在搬柴的高大雌虫立刻放下木柴,几步跨过去,把孩子从雪里抱起来,拍掉他帽子上的雪。
“哭什么?摔一下又不会断腿。”
话虽这么说,那雌虫还是把孩子冰凉的小手塞进自己衣襟里暖着。
利奥波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有片刻出神。
雌父。
他最初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真正理解这个词。
不是语言上的障碍。利奥波德原本的记忆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河,混乱、破碎,却真实存在着。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雌虫”意味着什么,知道雄虫、亚雌,以及家族继承权跟随雌虫一脉的规则。那些知识像一团不属于他的毛线,被硬生生塞进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他只是……接受不了。
圣历四百一十八年的冬末,张益晨第一次在卡尔腾贝格伯爵府醒来时,盯着床边那个高大的黑发雌虫看了很久。
那虫穿着深色的天鹅绒科特阿迪,肩背笔直,眉眼冷峻,正坐在床边做祈祷状,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祷词。窗外透进的雪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山石中雕刻而出的冷峻雕像。
张益晨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约纳斯·冯·卡尔腾贝格。
这是利奥波德的雌父,这是生下他的虫。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中疯狂尖叫——
怎么可能?
生下他的,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是一个男人?
他烧得头昏脑胀,额头上全是冷汗,两个世界的记忆在脑子里撞得支离破碎。他看见约纳斯俯身试探他的体温,身体先于理智猛地往后一缩,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颤颤巍巍地叫出一句:
“妈……妈妈?”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侍从们的脸色骤变。约纳斯的动作也猛地顿住了。他垂眼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孩子,眉心微微皱起。
张益晨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利奥波德的记忆在脑海里尖锐地提醒他:不是妈妈。这个世界没有妈妈。至少没有他所理解中的那个“妈妈”。
于是他慌忙改口,声音抖得更加厉害:“爸……爸爸?”
约纳斯的眉皱得更紧了。
那一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混乱地喊错称呼。
有时喊“妈妈”,有时喊“爸爸”,有时又在约纳斯冷淡的注视下硬生生改成“雌父”。他越想纠正,就越错得厉害。那些称谓像碎玻璃一样卡在舌头底下,每说一次都割得他满嘴是血。
府里的侍从不敢当面笑他,背后却总有窃窃私语。
“少爷烧坏脑子了?”
“听说连‘雌父’都不会叫……”
那时的张益晨还不能完全听懂他们话里的恶意。
他只是害怕。
他害怕这座由灰黑巨石砌成的伯爵府,害怕窗外永远化不尽的积雪,害怕那些陌生而繁琐的礼节与称谓,更害怕自己低头时看见的这具身体。
它看起来像个男孩,骨架却比记忆中前世的自己更加修长,皮肤白皙,力气也大得惊人。可当侍从替他换药时,偶尔会低声提到“分化”“虫崽”之类的词语。他这才渐渐明白——身为雌虫的这具身体里,有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孕囊。
这意味着,他变成了一个女性,一个雌性。
他将会在成年之后进入性成熟期,他会嫁给一位雄虫,他会怀孕,他会生下孩子。
每一次联想到这个画面,他都会僵硬得像一块彻底冻住的木头,全身血液瞬间冰冷。
他最害怕的,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侍从们谈论他的“分化期”时神情平静,医师检查他身体时语气自然,约纳斯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与期待。
仿佛疯掉的,只有他一个人
两周后,他终于不再喊错称呼了。
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把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词硬生生吞回去。
他开始像真正的利奥波德那样说话、用餐、骑马、学习塞文语和卡洛斯语。继承的原主记忆逐渐沉淀下来,与张益晨原本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变成一团难以分割的混沌。
有时候他甚至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个曾在小学操场上踢过球的张益晨,还是从出生起就属于东境寒风与石墙的利奥波德。
可接受穿越是一回事。
接受自己不被爱,是另一回事。
那年春天迟迟没有到来。
雪水从屋檐滴落,又在夜里重新冻成尖细的冰棱。伯爵府的孩子们开始被允许到内院玩耍。利奥波德记得,自己曾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看着他们挥舞木剑、打雪仗,笑闹成一团。
那时他还不太懂这个家的复杂关系。
约纳斯是他的雌父。
伊尔斯是约纳斯的雄主——也就是约纳斯的丈夫,也是他名义上的“爸爸”。
按照利奥波德原本的记忆,他应该称呼伊尔斯为雄父。
张益晨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伊尔斯对他的态度如此冷淡。甚至在他尝试叫出“雄父”的时候,对方会露出那种极淡却刺人的神情。
在他残存的现代记忆里,大人再怎么吵架,孩子总归是无辜的。更何况,他并没有选择出生在这个世界。
他不理解伊尔斯为什么每次看见他,都会流露出那种极浅的、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到衣角般厌弃的神情。
伊尔斯从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打骂他。他甚至可以称得上体面。
用餐时,他会温和地为其他孩子切肉,询问小约纳斯的骑术课进度,关心鲁道夫的卡洛斯文功课,却常常像彻底忘了桌边还有一个利奥波德。
冬衣送来时,其他孩子的斗篷里都缝进了厚实的新羊毛,唯独利奥波德的那件,袖口却短了一截。若有人问起,伊纳斯便会轻描淡写地说:
“孩子长得快,明年再做吧。”
明年。
很多东西都可以推到明年。
新的手套、合脚的靴子、温和的目光,还有一句像样的关心。
院子里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很快学会了大人们的态度。
他们不会真的把他打伤——那样会惹怒约纳斯伯爵。
他们只是玩雪仗时“刚好”少叫他一个,分木剑时“刚好”把最旧最钝的那把留给他,从他身边跑过时“刚好”撞一下他的肩膀,又在他转身时露出无辜的表情。
有一次,他从马厩边走过,一个亚雌少年忽然伸脚绊了他一下。他重重摔进泥雪里,掌心被碎石划破,对方却笑着说:
“抱歉,少爷,我没看见。”
旁边几只虫都笑了起来。
利奥波德趴在地上,慢慢握紧了流血的手掌。
他那时还没有后来那样高大,也没有后来那样沉得住气。身体里既有十岁孩子的茫然无措,也有另一个十岁孩子的愤怒与委屈。
张益晨小时候在学校里也和人打过架,可那种打架通常是为了球场上的位置、一句玩笑、或者谁先抢了谁的零食。打完哭一场,老师叫家长,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里不是。
这里的每一次推搡、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含混的嘲笑,都在反复提醒他:你不是这个家里该被喜欢的孩子。
真正让他彻底明白原因的,是小奥托。
小奥托比他小一岁,是管家的雌子。事实上,整个伯爵府的人都知道,小奥托是伊尔斯与管家生下的孩子。
这个世界的继承权跟随雌虫一脉。小奥托没有约纳斯的血,便永远不是卡尔腾贝格真正的继承人。他住在伯爵府,穿着比普通侍从好一些的衣裳,却始终改变不了自己出身于侍从房的尴尬事实。
也许正因如此,他尤其憎恨利奥波德。
那一天雪终于停了。
内院里堆着半融的脏雪,石砖缝隙里全是冰冷的泥水。利奥波德刚从骑术课回来,手里还握着一副旧马鞭。奥托和他的玩伴瓦特站在廊柱后,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喂。”奥托叫住他,“利奥波德少爷。”
他把“少爷”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睛里满是恶意的笑意。
利奥波德不想理他,绕开继续往前走。
奥托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真以为自己比我们高贵吗?”他说,“你不过是伯爵大人在外面生下来的野种。”
利奥波德停住了脚步。
瓦特在旁边小声笑了起来。
奥托见他停下,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脸上的笑意更深、更恶毒。他凑近了一些,用故意压低、却足够让利奥波德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
“你那个雄父,是个低贱的雄虫娼妓。听说是在修道院里伺候虫的货色。伯爵不过是一时新鲜,才让他爬上了床。”
那一瞬间,利奥波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伊尔斯的雌子,是伯爵府名正言顺的幼子。
直到这一刻,所有模糊的碎片才忽然拼凑成形——约纳斯沉默的脸、伊尔斯冰冷的眼神、侍从们欲言又止的窃窃私语……小奥托说出口的那句话,让一切都有了残酷的形状。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单纯不讨喜。
他是一次外遇留下的证据,是一段婚姻里无法被擦掉的污痕,是伊纳斯每看一眼都觉得刺目的耻辱。
他没有选择出生。
可这个世界已经替他判了罪。
张益晨冲了了上去。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都不太愿意回想那一幕。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叫,不记得奥托第一声惨叫是什么时候响起,也不记得那个叫瓦特的亚雌虫崽是怎样尖叫着跑开的。
他只记得自己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砸下去,砸在他的肚子上、胸口上、脸上。雪地很快被蹭得泥泞不堪,鼻血滴落进去,红得刺眼。
奥托起初还在骂,后来开始求饶,再后来连求饶声都变得含混不清。
张益晨却停不下来。
他身体里像有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撞碎了笼子。无论张益晨还是利奥波德,所有混乱、恐惧、羞辱与委屈,在那一刻全部化作同一种汹涌的愤怒。
他要让奥托闭嘴,让所有这样看他的虫闭嘴。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他。
“利奥!够了!”小约纳斯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利奥波德挣了一下,没挣开。
小约纳斯比他大十岁,已经是成年了。他死死箍住利奥波德的肩,把他从奥托身上拖下来。利奥波德还在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手上沾满了泥和血。
“放开我。”他嘶声说。
小约纳斯没有放手。
他用力将利奥波德往后拖了几步,声音也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惨烈。
奥托被打得牙齿碎了一地,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小约纳斯甚至怀疑利奥波德已经打碎了他的头骨。雪地上到处都是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利奥波德的拳头上也沾满了血,有些还飞溅到了他自己洁白的衬衣上,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利奥……够了!”小约纳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他死死抱住弟弟的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打下去,你会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钩子,把利奥波德从那片暴怒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怔怔地看向地上的奥托。
那位亚雌蜷缩在泥雪里,脸肿得变了形,嘴唇破裂,呼吸断断续续。刚才那个恶意满满的少年忽然不见了,只剩下一具脆弱、狼狈、差点被他活活打死的身体。
利奥波德的手指开始发冷,他转身抱住了身后的兄长,把整个身子埋进他宽阔的臂膀中。
小约纳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一边安抚地摸着他的头,一边低声说:“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