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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境的冬日1 东境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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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斯坦伯格城外的麦田里还有零星几片没有完全收净的麦穗。灰白色的雪粒被凛冽的北风卷起,从山口一路呼啸而下,越过结霜的松林、黑色的石墙、冻得发硬的田垄,最终扑在来往虫族的脸颊上,像一把细碎冰冷的砂子。
利奥波德站在城外的谷仓前,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账册。
纸张被冻得微微发硬,墨迹在寒风中呈现出一种发青的冷黑。他伸手按住被风吹得卷起的纸角,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问道:
“北坡那边的干草还剩多少?”
负责谷仓的亚雌管事连忙弯腰,恭敬回答:“回少爷,还够三十七日。若后面没有大雪,省着些用,或许能撑到圣烛节。”
利奥波德抬起头,望向西方。
雪雾弥漫中,是远处一片沉默起伏的山影。那些山脉宛如一道灰黑色的巨兽脊背,横亘在东境与更西面的帝国腹地之间。山口常年刮着刺骨的寒风,到了冬天尤其凶猛。
若雪再下大些,道路一封,粮车进不来,药材进不来,铁料也进不来。到那时,最先倒下的不会是贵族,也不会是坐在温暖账房里握着羽毛笔的管事,而是马厩里的牲口、巡防哨所里的士兵,以及城外那些今年刚分到薄田的农户。
“三十七日不够。”利奥波德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把伯爵府西仓的燕麦先调两车过来,掺进干草里喂军马。牲口不能掉膘,开春还要用。”
管事怔了一下,迟疑道:“可是少爷,西仓是府里的存粮……”
“府里的虫少吃几顿白面点心,不会死。”利奥波德将账册递还给他,“马死了,明年春耕和边境巡防都会出大问题。”
旁边的几个士兵听见这话,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都是东境本地的赫尔曼族雌虫,身材高大,肩背宽阔,脸上被常年的风雪磨出了粗糙的红痕。
帝都来的虫总说赫尔曼族像山里的石头,又冷又硬,说话粗鲁,不懂礼节。可利奥波德从小在这里长大,知道他们只是习惯了把话说得短一些,并非真的粗鄙。
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道:“少爷,您不该亲自来看这些。太冷了。”
利奥波德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们站得,我站不得?”
那士兵被噎得一滞,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子。旁边几只雌虫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吹散,消散在茫茫雪幕之中。
远处,斯泰因堡大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第一声沉重地撞开雪幕,第二声掠过高耸的城墙,第三声则悠悠落进城外白茫茫的田野。
钟声所及之处,正在搬运草料的农夫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有虫摘下帽子颔首,有虫虔诚地在胸前画出圣冠的十字。连几个平日里粗鲁不羁的军雌也低下头,嘴唇轻轻翕动,念出一句带着浓重东境口音的祷词。
利奥波德也摘下了手套。
他的手在寒风中很快被冻得发白,身姿却依旧笔直。他朝着大教堂的方向垂下眼帘,微微低头。
东境的赫尔曼族信仰圣冠教,信得远比许多帝都贵族更为虔诚而深沉。
帝都的贵族们谈起神明时,常像在谈论一套古老而华美的礼仪。他们熟知每一个宗教节日、每一种座次排列、每一位圣徒的纹章与传说,却未必在深夜里真正向虫神祈求过什么。
可东境不同。这里曾被帝国称为蛮族之地,曾被传教士用卡洛斯圣文与利剑一寸寸纳入圣冠的疆域。正因为信仰来得晚,东境的虫族反而信得更加深、更加彻底。
他们在暴雪来临前点起蜡烛,在春耕前祈求丰收,在虫崽出生后立刻抱去教堂接受洗礼。士兵出征前会亲吻卢克西安圣像垂落的血腕,农夫收割第一束麦穗时会郑重献给圣母凯利亚。
这里的虫们跪得比帝都贵族更久,念祷词时也更恭敬,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深深压进骨血里,才能证明他们早已不再是旧日的异教徒。
斯泰因堡大教堂,便是这种虔诚最坚实的证明。
它矗立在城中央最高的石台上,尖塔高耸入云,几乎刺破冬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白石墙面在茫茫大雪中泛着冷冽而明亮的光芒。教堂的地基,据说原本是赫尔曼族祭祀灵脉的古老祭坛。帝国吞并东境之后,第一任主教下令拆毁旧坛,在原地竖起了巨大的圣冠教堂彰显虫神的威严和庇护。
东境在尚未正式并入帝国版图之前,便早已归顺了圣冠教。这也使得它与乌尔马克王国其他地区产生了极大的信仰冲突,甚至数次爆发想要独立的战争。
最终,圣奥瑞利安帝国出手终结了这一切。一百五十年前,东境彻底并入帝国,而这座雄伟庄严的斯泰因堡大教堂,也正是在那时拔地而起,成为东境信仰的中心。
利奥波德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正信神。
毕竟,一个十岁时莫名其妙从另一个世界醒来的人,很难不去思考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神迹。
可他也并不愿把一切都交给神明。
或许是前世记忆的影响,他总是忍不住将“神”与奶奶当年请来的那些神棍联系在一起。
小时候他在老家住过一段时间,每逢叔叔“犯病”,奶奶总会请来几个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在院子里敲锣打鼓、手舞足蹈,鲜艳的红布四处纷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纸张烧焦味。
张益晨那时还小,只敢躲在门后,拉开一条细细的门缝偷偷往外看。等到法事结束,叔叔会被强迫喝下一杯飘着黑色与红色不明沉淀物的液体。
很可惜,那位叔叔在被如此折腾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直到张益晨穿越之前,他也始终没有结婚生子。
那大概是他对于“神明”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象。
“少爷?”
管事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上个月冻伤的守卫有几个?”利奥波德收回思绪,平静地问道。
管事低头答道:“七个。两个脚趾已经冻坏,剩下的还好。只是药膏不够用了。”
“皮靴呢?”
“去年领主府发下去的那批底子太薄,在山口巡防磨损得特别快。”管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账房说,今年冬天谷仓和马厩都吃紧,若再添置皮靴,恐怕要动用伯爵大人的私库。”
利奥波德微微皱眉。
帝都当然不会替东境的守卫买靴子。皇帝只会在战争来临时要求伯爵出兵,在税季要求贡赋准时送达,在圣冠节时要求边境贵族向教会献上足够体面的银器。至于山口的守卫会不会冻掉脚趾,军马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那是卡尔腾贝格自己的事。
领主保护土地,土地供养领主。
这句话听起来古老而庄严,可到了冬天,不过是一双结实的皮靴、一罐药膏、一车干草,以及账房里怎么也填不平的赤字。
利奥波德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
“从南坡磨坊的收入里先支一笔。”他果断道,“皮靴底子加厚,山口哨所每人配两双羊毛袜。药膏直接从修道院买,不够就拿盐肉和蜂蜡去换。”
管事吃了一惊:“少爷,南坡磨坊那笔钱,伯爵大人原本留着修东塔用的……”
“东塔今年塌不了。”利奥波德淡淡道,“脚趾冻坏了,可不会等到明年再长回来。”
管事不敢再劝,只能低头应下。
旁边的老兵们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一只低声说道:“愿虫神庇佑您,卡尔腾贝格少爷。”
利奥波德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虫为什么愿意这样看他。
在赫尔曼族眼里,他是约纳斯伯爵的雌子,是在斯坦伯格长大的孩子,是能骑马、能射箭、能在暴雪天跟他们一起去山口巡防的卡尔腾贝格。他的黑发黑眼、他说话时偶尔压不住的东境口音、他对冰雪与山路的熟悉,都让这里的虫族真心承认——他属于这片土地。
这也是利奥波德刻意为之的结果。他为数不多的直觉,以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方式,让他比一般的领主更加在意自己封地子民的死活。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利奥波德说实话,并没有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