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梦沉霜 残月破云, ...
-
残月破云,清辉冷落。
漫天风雨骤然敛尽,永安巷褪去滂沱湿冷,只剩地底弥散的淡淡死气,缠绕残破青砖。
悬浮半空的银白渡灵令流光澄澈,纹路流转古老渡魂咒文,柔光覆满整座老宅,躁动四散的亡魂尽数归于平静,扭曲暴戾的虚影缓缓舒展眉眼,垂首敛息,听从渡灵号令。
连撕扯江叙经脉的夺脉咒,也像是被霜雪冰封,灼烧刺骨的痛感层层褪去,皮下泛红的血色骨纹,慢慢归于暗沉。
江叙垂落紧绷的肩头,呼吸渐稳。
身侧的苏寒渡身姿笔直,素色风衣被晚风拂动,黑发垂落,遮住半截清冷眉眼,她抬手虚握,腾空悬浮的渡灵令骤然下沉,银光收束,落回掌心。
不过瞬息,倾覆在即的阴阳乱象,尘埃落定。
沈辞原本溃散的灵体彻底凝实,往生香袅袅升腾,缠绕虚空生死门框,勉强稳住不断扩张的裂痕。他望向并肩而立的两人,灰白空洞的眼底,浮出亘古绵长的怅然。
三百年守门,他见过渡灵司无数使者,却唯独知晓苏寒渡的秘辛。
世人皆知渡灵人清冷无情,斩断七情,执掌亡魂归途,最忌沾染尘缘。
可没人知道,这位执掌渡灵令的最高渡灵使,守了一场轮回,整整千年。
“凭一枚渡灵令,便想镇压我?”
黑袍人身形往后急退,兜帽下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月色之下,半边脸布满发黑咒纹,皮肉扭曲可怖,眼底翻涌不甘与疯狂,“苏寒渡,你别忘了,千年之前,生死门第一次崩裂,你也是亲历者!”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刺入空气。
苏寒渡指尖微不可察一颤,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转瞬被寒霜覆盖。
江叙心头猛地一沉。
千年之前?
不是二十三年前上代引门人殉门,而是更早,跨越千载光阴的旧案?
“千年旧事,早已尘封,与今日祸乱无关。”苏寒渡声线微凉,刻意压下心绪,“你借蚀魂阵裂门,屠戮生灵,罪无可赦。”
“无关?”黑袍人放声冷笑,沙哑声响撕裂夜色,“当年生死门初崩,根本不是天道灾劫!是引门人与渡灵人相恋,私动阴阳灵力,冲撞门芯,硬生生劈裂万古生死门!”
轰——
这句话落下,全场死寂。
沈辞周身往生香骤然紊乱,灵体剧烈震颤,三百年封存的古老秘闻,被一语戳破。
江叙浑身僵住,四肢发冷,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苏寒渡。
引门人,渡灵人。
这不就是此刻的他们?
千年之前,和如今一模一样的身份,一模一样的宿命。
“阴阳两规,渡灵不得动情,引门不可徇私,二者相生相克,但凡动心,必扰生死秩序。”黑袍人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初代引门先祖,与初代渡灵使相恋,逆违天规,催动两界之力,打碎生死门禁锢!”
“自此,世间阴阳不稳,轮回有错,后世门裂灾祸,全是你们二人欠下的因果!”
尘封千年的秘辛,撕开最血淋淋的真相。
原来生死门与生俱来的裂痕,不是天灾,不是邪魔作乱,始于一场跨越阴阳,触犯天道的相爱。
代代引门人背负宿命,代代渡灵人淡漠绝情,世人只当是天道戒律,殊不知,是千年前一场情深,留下永世罚则。
江叙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破碎的幻境再度翻涌——
幽冥寒川冰封万里,漫天血色浸染生死门,一名红衣执纹的少年,抱着满身霜雪的女子,立于崩裂的门芯之上。少年眉眼和如今的自己七分相似,掌心流转赤红引门纹路;女子一身素白渡灵长裙,眉眼清冷,眼底盛满碎尽的星光,和苏寒渡别无二致。
画面破碎,头痛炸裂。
前世……是他们。
千年之前,他是初代引门人,她是初代渡灵使。
两人相爱,裂动生死门,犯下滔天天罚。
“天道降下惩戒,抽离你的轮回记忆,生生剥离魂魄,罚你代代降生人间,背负殉门宿命,世世不得善终。”黑袍人死死盯着江叙,声音恶毒,“而她,被罚永守渡灵司,斩断情爱,岁岁目送你赴死,生生世世,相爱相离!”
江叙呼吸凝滞,心口像是被寒冰死死攥住。
为什么他初见苏寒渡,便心生熟稔?为什么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不是二十三年前的托付,是跨越千载,轮回往复的执念。
千年轮回,因果闭环。
他每一世奔赴生死门殉命,她每一世亲临现场,眼睁睁看着他身死魂消,永世无能为力。
岁岁相见,岁岁别离。
这便是渡灵人最冷,也最残忍的天罚。
苏寒渡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袖中藏着的渡灵骨链微微发烫。
那根骨链,取自千年之前,初代引门人遗留的掌骨,伴她熬过千年孤寂,刻满轮回相思。
她缄口不言,沉默千年,从不愿提起过往,就是怕宿命重演,怕这一世,依旧留不住他。
“你散播旧事,搅动因果,不过是想扰乱心神,夺我血脉。”苏寒渡压下翻涌的酸涩,抬眸,眸光冷冽,“千年因果,我们自会偿还,但你借旧事作乱,屠戮苍生,今日必诛。”
话音落下,她抬手,渡灵令凌空旋转,银辉化作万千缚灵丝线,缠绕天地,锁住黑袍人周身黑雾。
缚灵丝专锁阴邪,沾之即蚀神魂。
黑袍人避无可避,黑雾被层层剥离,露出枯瘦苍老的本体,竟是一具早已腐烂大半、靠着怨气续命的枯骸。
“我不甘心!”枯骸嘶吼,眼眶滴落发黑血泪,“我本是上代守门副官,当年亲眼看着你们二人动情裂门,害得阴阳大乱,我的家人尽数死于亡魂祸乱!我苦修百年,只求重整秩序,何错之有?”
怨恨深埋百年,执念蚀骨,正邪错位,一念成魔。
世间从没有纯粹的恶人,只是被千年因果,裹挟成劫。
苏寒渡指尖微顿,缚灵丝线暂缓收紧。
江叙望着黑袍人腐朽的身躯,心底五味杂陈。
千年祸根,始于他们二人,连累无数阴阳生灵,祸及后世万千,难怪天道惩戒如此残酷。
“因果循环,旧债该偿,但苍生无辜。”江叙上前半步,血色骨纹缓缓亮起,这一次,纹路温润平和,不再躁动暴戾,“你复仇可以,不该残害活人,搅动现世灾劫。”
他抬手,引门红光缓缓附上缚灵丝,一红一银两股力量相融,生死二气相生相合,化作最温和的渡化之力。
一边是渡灵引渡,一边是引门安魂。
双术合一,是千年以来,第二次并肩施法。
微光缓缓包裹黑袍枯骸,蚀骨怨气一点点消散,腐烂的身躯渐渐凝实,百年暴戾归于平静。
“执念散尽,归于幽冥,不入轮回,不受苦难。”苏寒渡轻声念出渡灵咒文。
枯骸缓缓闭上双眼,消散于月色之中,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呢喃,落进晚风:
“千年前的错,终究困住了所有人……”
风波落定,夜色安宁。
庭院尘埃落尽,开裂的地面缓缓愈合,地底白骨沉归黄土,生死门剧烈晃动的裂痕,慢慢收拢,门芯重新亮起安稳微光。
沈辞卸下灵力,微微躬身:“多谢二位,稳住阴阳。”
偌大庭院,只剩晚风、残月,与并肩而立的两人。
周遭再无旁人。
江叙侧过头,看向身侧清冷沉静的女人,眼底翻涌千年未解的情愫,嗓音沙哑:
“千年之前,我们是不是……爱过?”
苏寒渡脊背微僵,抬眸,清冷眼眸第一次泛起水光。
霜雪覆心千年,克制千年,伪装千年,这一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她望着和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眉眼,轻声开口,一字一字,落满霜尘:
“爱过。”
“爱到裂尽生死门,负尽天道,耗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