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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年诀别 月色浸冷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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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浸冷青砖,晚风卷起散落的玉屑,落满死寂庭院。
简简单单两个字,碾碎苏寒渡千年伪装的淡漠。
爱过。
跨越轮回浮沉,熬过阴阳相隔,扛过天道酷刑,这一字情愫,沉埋万古,从未湮灭。
江叙胸腔酸胀发紧,脑海里破碎的幻境不受控制地铺展开来,不再是零散刺眼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泛黄浸血的千年过往。
时光回溯,千年前,幽冥极寒之地。
彼时生死门巍然矗立,阴阳泾渭分明,轮回有序,四海安宁。
少年执掌引门血脉,居于门侧生岸,名唤江叙,与现世同名同貌。他是初代引门人,生来承托苍生命数,掌心赤纹映山河,一身暖阳,渡尽流离亡魂,眉眼澄澈,不染半分阴郁。
而苏寒渡,是天道册封的首位渡灵使,居于幽冥寒川,掌渡灵令,衣覆霜雪,心性寡淡,七情俱封,终日引渡孤魂,万里寒川,孑然一身。
两界律法森严,引门主生,渡灵主死,生生相克,永世不得相交。
可偏偏,那年寒川落霜,一具执念不散的上古亡魂作乱,横穿生死门,搅乱轮回。
生岸暖阳遇幽冥寒雪,他执引门红光,她凝渡灵银霜,二人并肩镇煞,初见动心。
一念缘起,覆水难收。
江叙生性热烈,破开阴阳壁垒,踏过万古寒川,日日奔赴幽冥。他携人间春温,渡她岁岁严寒,把人间烟火,尽数带进她冰封孤寂的岁月。
寒川无春,他便折来生岸桃枝,植于渡灵司门前;幽冥无暖,他便催动血脉灵力,融化万年寒冰;渡灵戒律无情,他便剖心立誓,不负苍生,亦不负她。
苏寒渡冰封千年的心,终究为一缕暖阳消融。
她褪去渡灵使的清冷疏离,卸下天道赋予的无情枷锁,动了凡尘七情。
世间最禁忌的爱恋,自此生根。
那段时日,是万古阴阳最温柔的光景。
生岸春和,幽冥霜暖,生死两门之间,开满跨界而生的白色渡灵花。江叙执她霜冷的手,触碰生死门芯,许诺岁岁相守;苏寒渡将本命渡灵骨链拆断,分出半根骨穗系在他腕间,护他血脉安稳,挡天道反噬。
可阴阳戒律,如刀如狱。
天道窥破私情,降下天罚预警,天雷横贯幽冥,震裂生死门边角,以此警示二人,斩断情缘,各行其道。
沈辞彼时刚刚化灵,初任守门副将,亲眼见证一切,苦苦规劝:“引门与渡灵相恋,触犯天道本源,一旦失控,生死门崩塌,阴阳倾覆,苍生罹难,你们万万不可执迷!”
热恋之人,怎惧天规?
江叙不愿放手,苏寒渡不肯割舍。
他们以为,只要灵力制衡,藏好情愫,便能瞒天过海,相守岁岁。
可爱意汹涌,藏不住分毫。
大婚那日,二人私自于生死门底结契,引门红光缠绕渡灵银霜,两股相悖至强的灵力相撞,轰然冲击万古门芯。
那一日,天雷坠地,地覆天翻。
坚不可摧的生死门,从中心寸寸龟裂,第一道横贯万古的裂痕,应运而生。
阴阳秩序瞬间崩坏,亡魂乱窜,厉鬼入世,人间洪涝千里,幽冥怨气滔天,万千生灵转瞬殒命。
滔天罪孽,顷刻间落于二人肩头。
天道震怒,降下终极责罚。
殿上雷火翻涌,天道宣判惩戒:
罚初代引门人江叙,剥离魂魄记忆,打碎轮回,永世堕入凡尘,每一世觉醒血脉,必逢门裂浩劫,殉门身死,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罚渡灵使苏寒渡,封存情爱感知,剔去半生神魂,永守渡灵司,不得踏入凡尘,每一世目送他赴死,清醒承受别离之苦,千年万载,永世无解。
最残忍的从不是天人永隔。
是他轮回往复,一无所知,次次奔赴死局;
是她万古清醒,刻骨铭记,次次目送别离。
诀别当日,崩裂的生死门下,漫天雷火灼烧四方。
江叙魂魄碎裂大半,记忆剥离在即,他死死攥住苏寒渡的手,掌心滚烫,泪水混着天雷落下来:“阿渡,若有来生,别做渡灵人,别遇见我。”
苏寒渡浑身霜雪崩裂,渡灵令反噬神魂,心口寸寸流血,她拆下腕间仅剩的半根渡灵骨链,嵌入他的血脉深处,封存一缕残念:
“若有来生,你不必记得我。”
“可我,定会找到你。”
天雷落下,魂魄剥离。
他坠入凡尘轮回,遗忘前尘,归于烟火;
她留守幽冥寒川,背负罪孽,冰封真心。
自此千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轮回二十三世,每一世皆因生死门异动殉命,死在她眼底;
她旁观二十三场离别,收殓他残魂,封存执念,熬尽万古孤寂。
二十三年前,上代引门人殉门,江叙降生最后一世。
这是天道定下的终局轮回,劫数落定,成败在此一举。
苏寒渡违抗渡灵司禁令,踏出幽冥,隐匿人间,守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护他平安长大,压下血脉封印,静待劫数终临。
她赌这最后一世,逆天改命,不求天道宽恕,不求阴阳安稳,只求不负千年情深,留住他一命。
……
幻境破碎,月色重回永安巷老宅。
江叙指尖发抖,眼底泛红,心口像是被千年风雪填满,又酸又疼。
脑海里残存的雷火轰鸣、诀别低语、漫天血色,无比真切。
原来每一次血脉发烫,每一次莫名心悸,每一次初见的熟稔,全是刻入魂魄的千年执念。
他轮回失忆,可魂魄深处,从未忘记爱她。
“二十三世,你死了二十三次。”
苏寒渡声音轻得像落雪,眼眶覆上一层湿意,清冷嗓音带着压了千年的哽咽,“每一次,我都在场。”
“我看着你少年殉门,尸骨沉底;看着你壮年裂脉,魂飞魄散;看着你轮回懵懂,惨遭暗算。”
“我收你的残魂,葬你的骨血,擦你的痕迹,再眼睁睁,等你下一世降生。”
千年相思,千场死别。
这是渡灵人,无人能渡的酷刑。
江叙抬手,指尖抚上她微凉的眉眼,触感真实,不再是虚妄幻境。
“为什么不提前唤醒我的记忆?”
“唤醒记忆,催动情根,两股灵力相冲,会提前震碎生死门。”苏寒渡垂眸,睫毛颤抖,“我只能等,等劫数圆满,等门裂将至,等你自愿想起一切。”
沈辞立于一旁,灵体静默,往生香缓缓飘散。
三百年守门,他看尽二人轮回离别,此刻心底只剩唏嘘:“当年天道责罚,留了一线生机。初代二人相融灵力,既是裂门祸根,也是唯一封门之力。”
“唯有这一世,记忆归位,情愫不改,生死相融,方能彻底修补生死门,消解千年业障。”
但代价同等沉重。
沈辞抬眸,一字一顿,道出终局代价:“封门成功,消解业障,二人留存性命,但是——永世剥离情爱感知,相守无爱,形同陌路。”
“封门失败,阴阳倾覆,你二人魂飞魄散,轮回断绝,再无来生。”
月色寒凉,落满二人肩头。
原来逆天改命,从没有两全之法。
要么相守无情,岁岁相伴,只剩陌路疏离;
要么共赴湮灭,灰飞烟灭,斩断千年苦痛。
千年相爱,结局依旧两难。
江叙攥紧苏寒渡微凉的手,掌心血色骨纹,缠上她腕间霜白银纹。
一热一冷,相生相克,纠缠千年。
晚风拂过,他轻声发问,嗓音沙哑:
“阿渡,若是封门之后,此生无情,你愿意吗?”
苏寒渡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的千年月色,眼底泪意落下来,砸在微凉手背上。
她熬了千年孤寂,等了二十三世重逢,所求从不是相守虚名。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落下千年答案:
“我不愿。”
“千年相思,入骨难消。”
“若要无情相守,不如同赴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