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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逢 柏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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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伦回柏家那天是初春,路两旁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缀在枝头,像落了满树还没化的雪。
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上一次踏入柏家大宅的门还是婚前那个夏天,他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听着柏父用那种沉缓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曾家那边已经谈妥了,你准备一下婚礼的事"。当时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心里想的全是在母校演讲台上那个Omega的身影。
三年过去了,柏家大宅还是老样子。黑铁门、青石板路、正厅前那两棵老银杏——一切都像凝固在时间里。管家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才想起来侧身让路:"大少爷回来了。"
"嗯。"柏伦跨过门槛。
柏父坐在客厅里喝茶。六十多岁的Alpha保养得当,气色比同龄人好得多,但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在看到柏伦的那一刻还是锐利地收缩了一下。
"瘦了。"柏父放下茶杯,声音平得像压过的钢板,"坐。"
柏伦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桌,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柏母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柏伦的时候眼圈红了一瞬,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妈。"柏伦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伯母点了点头,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目光从他消瘦的脸颊滑到锁骨再到袖口露出的手腕——每一处都比上次见时瘦削了一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头去用指腹按了一下眼角。
柏母并不是柏伦的亲生母亲,柏伦的亲生母亲被柏父亲手给逼死了。后来柏父新娶了一个女人,就是现在的清莹,清莹对柏伦很好,一点也不像是富家继母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的态度。
"你那个婚离了快两年了吧。"柏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直忙公司的事,家也不回。"
"……公司事多。"
"事多到三年不回来?"柏父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层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开始浮上来,"柏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你一天不回去会垮?"
柏伦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桌木纹的走向,脑海里飘过一个灰粉色的影子——耳朵支棱着,眼睛弯着,手指捏着一颗樱桃举到他嘴边说"尝尝这个甜的"。
"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嗯什么嗯。"柏父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那个前夫的事,我听说了。曾家那边利用完你就把人踢了,你倒好,屁都不放一个,还替他们兜着底——"
"爸。"柏伦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柏伦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他走是因为他不得已",想说"他没有利用我他是为我在考虑",想说"他每天晚上睡觉会攥着我的衣角,他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先摸一下我的脸,他演不了那些东西"——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太沉了,沉到说出来就会把这两年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全部压碎。
柏父看着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光。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柏伦一眼:"你自己想清楚。曾家那个小子从开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曾家全族都是兔子,但都是老狐狸,你还真信了他是真心喜欢你。"
柏父转身走了。柏母坐在旁边攥着柏伦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凸起的骨节。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陪着他坐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茶壶里的水凉了,窗外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妈,"柏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走的那天……我求他了。"
柏母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跪在地上求他别走。"柏伦低下头,看着母亲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我说你一辈子利用我都行,别走。"
柏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把柏伦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就像他还是个少年时安慰他的样子。柏伦靠在她肩上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面可以依靠的墙。
柏母的声音闷在他头顶,带着泪腔:"……你爸说得对,你就是傻。你像你外婆,认准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的。"
"……怎么会。"柏伦的声音闷闷的。
"你外婆当年也是——"柏母用指腹擦了擦眼泪,"也是被人家辜负了。但她比你刚,走了就走了,一辈子没回头。"
柏伦闭着眼睛。他想起曾惊陶那天推开玄关门走出去的背影,那扇门合上时的咔嗒声。他想说他没有曾惊陶的消息,不知道那个人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瘦了还是胖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夜晚想起自己。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靠着母亲的肩膀,听她絮絮地说着那些旧事。
从柏家出来的时候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倾斜了。柏伦没有直接回家,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弯,拐上了通往城郊的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条路,也许是那些压了两年的东西今天格外沉重,也许是母亲那句"你像你外婆"让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车子越开越偏。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影。三月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初萌的气息。
他看到那个指示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开到了哪里。
"云栖湖景区,前方500米。"
他和曾惊陶结婚时拍婚纱照的地方。当初选这里是因为曾惊陶说"这边的玉兰花林好看",柏伦就让人把整个景区包了一整天。那天曾惊陶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上,他转过身来看镜头的时候笑得很真——那是柏伦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开心的笑。
车停在景区门口的停车场。初春的淡季没什么人,售票窗口关着半扇,一个老大爷在门口晒太阳打盹。柏伦从旁边的小径绕了进去,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玉兰花林走。
花开了。满树的玉兰白得像云,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几瓣。柏伦站在花林入口处,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在夕阳里打着旋儿落到地上。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走上去软绵绵的。
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脚下踩着花瓣,脚步很慢很慢。他记得那天曾惊陶走在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笑盈盈地问他"柏伦先生,你紧张吗"——当时他确实紧张得手都在抖,但他只是握紧了西装裤缝线说"不紧张"。
曾惊陶就笑。那个笑是那种眼尾弯弯的、梨涡深深的、连牙床都亮出来的笑。
柏伦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玉兰树下面,仰起头看着满天白雪般的花朵。他想起曾惊陶走之前的那个夜晚,两个人之间的那条越来越宽的空隙。那晚他背对着他睡,第二天他就走了。
"……想你了。"
柏伦对着满树的白玉兰轻轻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被风吹散了,散落在花瓣和叶片之间,什么回响也没有。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踩在花瓣上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轻快的、带着一点点随意的跳跃感,像一只兔子在草地上蹦跶。柏伦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呼吸屏住了。他怕他一回头那个脚步声就会消失,就像两年前那扇合上的门一样。
脚步声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停住了。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那味道很淡很淡,淡到柏伦怀疑是自己记错了——昙花加薄荷。他猛地转过身。
玉兰树白色的花影里站着一个人。灰色的大衣敞着,里面是一件浅米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双桃花眼在斜阳和落花之间看着他,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柏伦曾经熟稔到可以闭眼描摹的光。
曾惊陶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清晰了,但脸颊上那两抹浅淡的红还在。他站在满地白花瓣中间,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风把玉兰花瓣吹得纷纷扬扬,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间。
柏伦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那么看着曾惊陶,看着那张两年来只在照片和记忆里出现过的脸。他的眼眶开始发酸发烫,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堵住了他的鼻腔。
曾惊陶的嘴角先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跟两年前临走前那种淬了毒的、锋利无比的笑完全不同。他歪了一下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风沙和长途旅行后的微哑:"……你瘦了好多。"
柏伦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带着血气的什么:"……惊陶。"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开始往下滑。膝盖撞上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在满地白色花瓣里仰着头看着几步外那个人。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花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曾惊陶看着他跪在花地里,那双桃花眼里猛地翻涌起什么东西。他快步走过来也在柏伦面前蹲下,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齐了。他伸出手捧住柏伦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带走了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你别哭啊。"曾惊陶的声音忽然哑了,他自己的眼眶也在泛红,"我才刚回来你就哭给我看——"
柏伦抬手攥住了他捧着自己脸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指节都在发白,但他不敢再用力了——怕一分力握得太紧对方会跑,又怕一分力松了对方会消失。他就那么攥着曾惊陶的手腕,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你骗我。"柏伦的声音碎在他肩窝里,带着泪腔和两年来的所有委屈,"你骗我说你利用我。"
曾惊陶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贴在柏伦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短硬的发茬里轻轻地梳着。
"……你让我别找你,我就不找你。你说离婚我就签了。"柏伦的声音闷在他肩头,闷在漫天飘落的白色花瓣里,"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怎么过的。"
曾惊陶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他的声音也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丝颤抖的、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我知道。我每天都在那边看柏氏的新闻。你瘦了多少我都知道。"
柏伦从他肩头抬起头来,泪痕纵横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曾惊陶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他的拇指轻轻擦着柏伦的眼角,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的声音:"因为我妈的医药费、曾氏填坑的钱、还有爸住院那段时间的窟窿——全都从柏氏出的。我不能连累你。曾家的烂摊子得曾家自己收。所以我走了,我去那边把曾氏的业务盘活了,把钱赚回来,把亏空填上——"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柏伦脸颊的手。
"……然后把柏氏亏掉的那些,慢慢还给你。"
柏伦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曾惊陶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被水光洗得透亮,"我回来是把钱还给你的。你那份股权、你帮忙填的那些流动资金、你牵线的那些人脉——我都折算成现金了。曾氏的海外业务翻了三倍,我自己的分红够还了。"
柏伦看着他,泪痕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嘴角慢慢开始有了弧度。那个弧度先是细小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上全是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狼狈又热烈的东西。
"……我不要你的钱。"柏伦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我只要你。"
曾惊陶看着他那副样子,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热流。他弯起嘴角笑了——跟两年前那个玉兰树下的笑容一样的、真正的、从里到外亮出来的笑。
"傻子。"他说,"我才刚回来你就跪着哭,地上凉。"
他伸手把柏伦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膝盖上全是沾着的白色花瓣。柏伦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整个裹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缺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曾惊陶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松点……肋骨要断了……"
柏伦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他把下巴搁在曾惊陶的发顶,闻到他发间那股熟悉的昙花加薄荷的味道,眼眶又湿了。他闭上眼,在满树的玉兰花和簌簌飘落的花瓣里把他抱了很久很久。
远处花林的出口方向传来两个游客的交谈声。一个说"你看那边那两个人抱了好久哦",另一个说"别看了走了走了"。脚步声远了,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花瓣落地的细碎声响。
曾惊陶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那双桃花眼还红着,但里面的笑意跟两年前一样明亮。
"柏伦先生,"曾惊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哭够了没?哭够了带我去吃饭。我饿了。"
柏伦低头看着他,那张他梦了七百多天的脸此刻近在咫尺。他的鼻尖蹭了蹭曾惊陶的鼻尖,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想吃什么?"
"你做的。"曾惊陶弯起眼睛,"两年没吃了。"
柏伦把他重新搂进怀里,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很多。他的嘴唇贴着曾惊陶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全部重量。
"好。回家给你做。"
玉兰花从他们头顶纷纷落下,落在灰大衣和黑外套上,落在沾着花瓣的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夕阳把整片花林染成暖金色,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花瓣地毯上,又重新叠在了一起。
像两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