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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利用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曾母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柏伦开车带曾惊陶回了家。

      两个人一路无话,曾惊陶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柏伦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他没睡着——那呼吸太轻了,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放松。到家之后曾惊陶去洗澡,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过来。"柏伦坐在床边朝他伸手。

      曾惊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柏伦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手指穿过他湿润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头皮。曾惊陶乖顺地闭着眼睛,像一只终于肯让人梳理皮毛的兔子。

      "公司那边——"柏伦开口。

      "明天再说。"曾惊陶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累了。"

      柏伦没有追问。他把毛巾放下,从背后环住曾惊陶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曾惊陶的身体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向后靠进他的怀里。

      "柏伦。"曾惊陶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可能会更乱。"

      "我知道。"

      "你——"曾惊陶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你会一直在吗?"

      柏伦低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他低下头在曾惊陶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一直在。"

      曾惊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下的暗流。他转回去重新靠进柏伦怀里,手覆上了腰间柏伦的手背。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曾惊陶睡着之后柏伦醒了一次,听到他在梦里轻轻叫了一声"妈",又翻个身攥紧了他的衣襟。柏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臂更紧地环住了怀里的人。

      此后的日子印证了曾惊陶那句话——越来越乱。

      曾母虽然醒了,但抑郁症的复发让她需要长期住院治疗。曾父在病房里守了三天,第四天忽然从医院消失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打不通。曾惊澜找了一整天,最后在曾家大宅后面的桂花林里找到了他——那个Alpha坐在一棵老桂树下,身边散了一地烟头,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全白了似的。

      曾惊陶那天在电话里跟柏伦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大概也需要时间。"

      但曾氏集团没有时间。

      曾父消失的第三天,董事会内部开始分裂。几支旁支各自站队,有人主张暂时让曾惊澜代理主席,有人提议从外聘请职业经理人,还有人暗地里开始联系其他集团谈收购。曾惊陶和曾惊澜两兄弟每天轮班往公司跑,哥哥在前面挡刀,弟弟在后面缝补,但裂缝越扯越大,补丁越打越多。

      柏伦看在眼里。他在不插手曾氏内部事务的前提下,利用柏氏的渠道帮曾惊陶稳定了几个重要的供应链关系、用自己的人脉牵线了几次关键的谈判。曾惊陶每次从公司回来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看到柏伦煮好的一碗面或者一杯热茶,眼底的倦意就会化开一点点。

      柏伦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回归正轨。直到那天他打开手机看到财经新闻的头条。

      "柏氏集团股价三日连跌,疑遭做空。"

      他握着手机愣了一下。柏氏的底子有多厚他自己心里有数,普通的做空不可能让股价连跌三天。他立刻打电话给集团财务总监问情况,对方的回复出乎意料:"没有任何明显的外部原因。就像一夜之间市场突然不看好了。"

      柏伦放下手机,脑子里闪过什么东西——很快、很模糊,像一只灰色的鸟掠过水面又飞走,他抓不住。

      那天晚上曾惊陶回来得特别晚。柏伦在客厅等到快十二点,玄关才响起开门的声音。他站起来走过去,看到曾惊陶靠在门框上换鞋,头发有些乱,眼底的疲惫比前些天更重了。

      "今天怎么样?"柏伦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曾惊陶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柏伦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太复杂了,复杂的里面裹着什么东西,像是冰层底下结了霜的水面,看不清深浅。

      "……还行。"曾惊陶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我去洗澡。"

      柏伦站在原地,看着曾惊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帮他理衣领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他衣领的温度。但此刻那只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曾惊陶背对着柏伦睡。他蜷在床的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狭长的空隙。柏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到那道空隙像一条正在变宽的河。

      第二天早上财经新闻的标题换了——"柏氏集团股份暴跌,曾氏内部动荡或将波及柏氏产业链。"

      柏伦在办公室看着那条新闻,拧紧了眉头。他让人调了所有的交易记录、舆情监测、市场分析报告,得到的结论都一样:柏氏的崩盘跟曾氏的不稳定有直接关联,市场在担心柏氏会为了曾氏的烂摊子过度输血,导致柏氏自身资金链断裂。

      有人在散播这个信息。但他查不到源头。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曾惊陶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我有事跟你说。"

      "现在就能走。"柏伦站起来拿外套,"你在哪?"

      "在家。"

      柏伦挂了电话,车开得比平时快。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曾惊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摊开的文件袋。他穿着柏伦一件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回来了。"曾惊陶抬起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依然复杂,但此刻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柏伦在他身上从没见过。一种决绝的、斩断一切的锋利。

      "怎么了?"柏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

      曾惊陶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眉心滑到鼻梁到嘴唇,像在用眼睛描摹一件即将失去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柏伦,我们离婚吧。"

      柏伦蹲在原地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是今天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你说什么?"

      "离婚。"曾惊陶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那些纸张的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字,上面已经有了曾惊陶的签名。

      柏伦的视线落在那几张纸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些纸,手指却抖得厉害,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曾惊陶靠进沙发靠背里,那件旧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后颈那个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齿痕。他看着柏伦,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答应联姻就是为了利益啊。"曾惊陶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你还真是傻,这都信。"

      柏伦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你想想,我一个Omega,曾家的副总裁,凭什么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Enigma?"曾惊陶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因为你是柏氏的掌舵人。因为你手里的资源能给我曾家用。"

      柏伦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瓣一瓣地往下落,像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这一个月曾氏的乱子你看到了。我需要填坑。"曾惊陶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协议书,"你的股份、你的人脉、你的资金流——都给我填进去了。现在曾氏稳了,我不需要你了。"

      他弯下腰跟柏伦平视,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笑意,但嘴角弯着、眼角弯着,眼底却没有温度。

      "柏伦先生,你被我利用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柏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还攥着那几页协议书,指节惨白。他低下头看着纸张上曾惊陶流畅的签名,那个"曾惊陶"三个字他看过无数次——在情书的末尾、在便签的落款、在每一次他偷偷描摹的时候。

      "……我不信。"柏伦的声音在发抖,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过你选我。你说过——"

      "演的啊。"曾惊陶截断他的话,"你以为曾家为什么叫老狐狸家族?我们最会的就是演戏。我演了四个月,你没发现。"

      柏伦猛地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那张冷硬的脸此刻全是崩塌的痕迹。他伸出手想碰曾惊陶的手臂,手指在将要碰到的一瞬间缩了回去,像被什么烫到了。

      "……求你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惊陶……求你别走。"

      曾惊陶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慢慢凝固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坚硬的东西。他伸手把柏伦手里攥着的协议书抽出来,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

      "字我已经签了。你签完交给律师就行。"曾惊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走。"

      他转身往玄关走,经过柏伦身边的时候衣摆擦过了他的肩膀。柏伦猛地伸手拽住了那件旧衬衫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的声音碎了,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那件旧衬衫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利用我吧……一辈子利用我都行……"

      曾惊陶的脚步停住了。

      柏伦跪坐在地毯上,拽着他衣角的手在抖。他的额头垂下去,抵在曾惊陶的膝盖旁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个被抢走了全部家当的孩子。

      "求你了……"他的声音含糊又破碎,"一辈子利用我吧……别走……"

      曾惊陶低头看着他。那双向来狡黠明亮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薄薄的坚硬重新覆了上来。

      他把衣角从柏伦的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每掰开一根,柏伦的肩膀就抖一下。最后那只手空了,空荡荡地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收拢,像是在试图抓住空气里的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曾惊陶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推开门。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协议书哗啦啦翻动。门在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不容回头的咔嗒声。

      柏伦跪坐在地毯上,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他慢慢收回手,把那只刚才被掰开的手指攥成拳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曾惊陶走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快到曾惊澜知道的时候,曾惊陶已经登上了出国的航班。

      那天下午曾惊澜闯进柏伦的公寓,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柏伦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保持着那个姿势,茶几上的协议书被风吹得散了一地。他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的雕像。

      "惊陶呢?"曾惊澜的声音压着怒意。

      柏伦抬起头看他,那双墨色的瞳孔里全是空洞的、碎裂的光:"……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曾惊澜攥紧了拳头。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柏伦那副模样,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最终一拳砸在墙壁上。石膏板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指节渗出了血珠。

      "……你们俩到底搞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柏伦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曾被曾惊陶一根一根掰开的手悬在膝盖上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残留着那片旧衬衫布料的触感。

      曾惊澜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走过去把散落的协议书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蹲在柏伦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之前很多次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位置。

      "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曾惊澜开口,声音很低,"他说'别怪柏伦,是我自己的决定'。"

      柏伦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走。"曾惊澜站起来,低头看着柏伦蜷缩的背影,"但我知道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好受。"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屿那边……我放他走了。"

      柏伦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曾惊澜的侧脸在玄关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那天在露台上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曾惊澜没有回头,"你说'别把他逼太紧,会碎的'。我想试试你那个办法。"

      门关上之后,柏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天从明亮变成暮色,又变成沉沉的黑。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茶几上那叠协议书在暗光里泛着白色的、刺眼的反光。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秘书问明天的会议要不要取消,管家问晚饭要不要准备,财务总监说股价还在跌。

      柏伦一条都没回。他坐在黑暗里,手心攥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空荡荡的衣角。

      窗外有飞机掠过夜空,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云层后面。

      曾惊陶在那架飞机上,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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