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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曾母   那天早 ...

  •   那天早上电话响的时候,柏伦正在厨房煎蛋。

      他听到卧室里曾惊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刚醒的慵懒变成了一种锐利的、绷紧的什么。他放下锅铲走过去,看到曾惊陶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脸白得像纸。

      "……什么时候的事?"曾惊陶的声音在发抖,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嘴唇在说话的时候轻轻颤着,"……现在在哪?好……我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看柏伦的时候,眼底全是骇人的茫然。柏伦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我妈。"曾惊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妈昨晚……在家里吞药了。送到医院抢救……现在在ICU。"

      柏伦的脑子嗡了一声。曾母。他在资料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曾家的女主人,A级Omega,年轻时是G国知名的舞蹈家,嫁给曾父之后退居幕后。他在曾家吃饭那次没有见到她,听说是身体不好在楼上休息。他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这种消息。

      "我现在去医院。"曾惊陶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有些踉跄。柏伦扶住他,快速拿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我送你。"

      去医院的路上曾惊陶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他的脸朝着窗外,柏伦从余光里看到他攥着安全带的指节惨白如纸。他伸手过去覆上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

      曾惊陶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医院楼下已经停了几辆车。柏伦认出其中一辆是曾惊澜的,另一辆是曾父的。曾惊陶下车的时候脚下有些不稳,柏伦扶住他的腰,两个人快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ICU外面站着几个人。曾惊澜靠在墙边,西装外套敞着,衬衫领口歪到了一边。他的眼底有青黑的阴影,像是熬了一整夜。旁边坐着曾家的一个堂叔和一个堂姑,两人都蹙着眉低声交谈着什么。

      曾惊陶走过去,声音哑得厉害:"……妈怎么样?"

      曾惊澜抬起眼看他,那双跟曾惊陶相似的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抢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医生说如果今天能醒就没事。"

      曾惊陶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柏伦在后面接住他,手掌稳稳地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曾惊陶在发抖,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全是不受控制的战栗。

      "爸呢?"曾惊陶问。

      曾惊澜的目光往走廊尽头偏了一下。柏伦顺着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曾父一个人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的某一点。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肩膀的弧度看起来有些佝偻。

      "他昨晚到现在一直坐那儿。"曾惊澜的声音很平,"没说过话。"

      曾惊陶看着父亲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回来看向ICU的玻璃窗,那里面躺着曾母,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腕上连着监护仪的管线。她的脸色白得跟床单几乎分不清,只有监护仪上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医生说她为什么……"曾惊陶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什么吞药?"

      曾惊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抑郁症。她得这个病很多年了。一直在吃药控制。昨晚可能……有诱因。"

      "什么诱因?"

      曾惊澜抬起眼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曾父,又收回了目光:"爸跟她提了离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曾惊陶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柏伦的手臂,指甲隔着衬衫布料陷进他的皮肤里。柏伦低头看着曾惊陶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咬肌在脸颊侧面鼓起一道坚硬的弧线。

      "他提离婚?"曾惊陶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妈病成这样,他提离婚?"

      "惊陶——"曾惊澜想说什么。

      "他给陈家施压逼陈屿就范的时候怎么不管?现在觉得家里乱了要跟妈切割了?"曾惊陶的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回荡着他压抑不住的怒意,"他娶她的时候她才二十三岁,为了他放弃舞台放弃事业——现在人病了他嫌麻烦想一脚踢开?"

      曾惊澜伸手想按他的肩膀,被曾惊陶甩开了。柏伦从背后轻轻环住曾惊陶的腰,把他往后带了半步,手掌贴着他的小腹把他圈在自己怀里。曾惊陶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但没有真的挣开。

      "冷静点。"柏伦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廓,"你妈还在里面。"

      曾惊陶的呼吸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着监护室里那个瘦削的身影,嘴唇抿成了惨白的一条线。眼眶里的水汽弥漫上来,但他忍着没落下来。

      走廊尽头那个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曾父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他走路的步伐跟平时一样稳,但柏伦注意到他的肩膀比上次见面低了一些,那个Alpha的气场像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层。他走到ICU玻璃窗前站定,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人,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能醒。"曾父开口,声音像很久没喝过水的干涸。

      曾惊澜回答:"医生说今天。"

      曾父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玻璃窗前,双手垂在身侧,像个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人偶。柏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Alpha身上的某根弦已经断了——那种曾家掌权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坚硬和沉稳,此刻像是一件穿得太久的外套,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面划破了。

      曾惊陶从柏伦怀里走出来,走到父亲身边。他站在那个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躲远。

      "爸,"曾惊陶的声音有些哑,"到底怎么回事。"

      曾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拽出来的:"……是我不好。"

      就四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曾惊陶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垂在身侧的手臂,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存在。

      那天上午所有人都守在ICU外面。

      曾家的亲戚陆续来了几拨,曾惊澜在走廊里应付他们,把大部分人都劝回去了。曾惊陶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柏伦坐在他旁边,手臂始终环着他的肩膀。曾父又回到了走廊尽头的那张长椅上坐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快中午的时候曾惊澜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挂断电话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公司那边出了点事。"

      曾惊陶抬起头:"怎么了?"

      "爸昨晚一晚上没接任何电话。今天上午有两个重要会议他没出席,消息传出去了。"曾惊澜的眉头拧着,"现在董事会那边有人坐不住了。几个小股东开始往外抛股份。"

      曾惊陶蹭地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父亲——那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看了看ICU的玻璃窗,里面的曾母依然在昏睡。

      "我去公司。"曾惊陶说。

      "你去干什么?"曾惊澜拉住他的手臂,"你昨晚也没睡好,状态不行——"

      "我不去谁去?"曾惊陶甩开他的手,"你在这儿守着妈,爸那个样子能出面吗?叔伯姑姑们能扛事儿吗?只有我能去。"

      曾惊澜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松开了手,拍了拍曾惊陶的肩:"……稳住就行。实在不行打电话给我。"

      曾惊陶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外走。柏伦跟上去,在走廊拐角处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进了一间空的诊室里。门关上之后他把曾惊陶抵在墙上,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冷静了?"柏伦问。

      曾惊陶仰着头看他,眼底全是翻涌的情绪。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冷静不了也得去。公司不能乱。"

      "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

      "我说了我陪你去。"柏伦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眼角,"你一个人撑不住。我帮你。"

      曾惊陶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东西碎开了。水汽弥漫上来,他的睫毛湿了,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然后点了点头。

      柏伦把他拉进怀里,手臂收紧,手掌贴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觉到曾惊陶在发抖,那些刚才被强行压住的情绪碎片正在他怀里不受控制地震颤。

      "……我妈醒来之后要是知道爸不要她了——"曾惊陶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碎得像裂开的冰面,"她怎么受得了。"

      柏伦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后脑。他没有说"没事的"或者"会好的",那些话在真正的重创面前轻得像纸。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他的头发,让他知道有人在这儿。

      曾氏集团楼下围了不少人。

      柏伦从车库入口直接开进去,避开了正门的喧嚣。两个人从电梯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听到会议室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曾惊陶在外面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有曾家的旁支、也有几个外姓董事。看到曾惊陶进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一个年纪大些的旁支叔伯首先开口:"惊陶,你可算来了。你爸今天一直没消息,外面全在传——"

      "我爸没事。"曾惊陶在主位坐下来,声音稳得像一面鼓,"他今天有私事。集团一切正常运转。"

      "那董事会的——"

      "会照常开。"曾惊陶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那种曾家接班人的气场在这一刻显出了原形,"今天的议题我来主持。哪位有异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旁支叔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曾惊陶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太过锐利,他最终只是缩回去重新坐好了。

      柏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会议室里曾惊陶挺直的脊背和稳如磐石的声线,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学校看到这个Omega演讲时的样子——同样的笃定、同样的锋芒、同样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的兔子在真正的风浪面前,收起了毛茸茸的爪子,露出了底下磨得雪亮的刃。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曾惊陶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质疑、安抚了所有动摇、稳住了几个核心股东。他结束时从会议室走出来,柏伦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咖啡。

      "喝点。"柏伦把咖啡递过去。

      曾惊陶接过来抿了一口,脸上的锐气在这瞬间褪去了一些,眉间那些紧绷的褶皱微微松开。他靠在柏伦旁边,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晚上还去医院吗?"柏伦问。

      "去。"曾惊陶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妈应该在晚上能醒。"

      柏伦伸手把他捏扁的纸杯拿过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牵起他的手。十指扣进去的时候曾惊陶的手指冰凉,柏伦用掌心包裹住,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给他捂热。

      "走吧。"柏伦说,"我送你回去。"

      那天傍晚曾母醒过来了。

      所有人都涌到了ICU窗边。曾惊陶的睫毛上挂着水光,曾惊澜站在他旁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曾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玻璃窗前站定,隔着那层透明的墙壁看着里面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曾母的目光很茫然。她看到窗外的那些人,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微微动了动。监护仪的波形跳得比之前有力了一些,护士在床边忙碌地检查着她的数据,对窗外比了一个"稳定"的手势。

      曾惊陶的肩膀猛地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进柏伦怀里。柏伦扶住他的腰,低头看到他脸上终于有眼泪落下来了。他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他的后脑。

      "她醒了。"曾惊陶的声音在他胸口闷闷的、湿漉漉的,"她醒了……"

      "嗯。"柏伦收紧手臂,"她醒了。没事了。"

      窗外天色渐沉,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曾惊澜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曾父还站在玻璃窗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柏伦抱着曾惊陶站在走廊的光影里。他的下巴搁在曾惊陶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兔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灰粉色的长耳朵软趴趴地垂着,贴在他的下巴下面,绒毛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

      夜色漫进来,走廊的灯亮起来。监护室里曾母的呼吸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子坠地,映在玻璃窗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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