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陈屿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柏伦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低沉嗓音:"柏总,是我,曾惊澜。"
柏伦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曾先生?"
"嗯。"曾惊澜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我想问你件事——惊陶在你这儿吗?"
"他今天没出门,在客厅看书。"柏伦放下笔,"怎么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曾惊澜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柏伦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狼狈的东西:"……没事。不用跟他说我打过电话。"
"曾先生——"
"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柏伦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眉头微微皱起来。曾惊澜上次见面的印象太深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审视的气场,拍他肩膀时笃定又有力的力道。那样的一个人,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角落里。
柏伦放下手机走出书房。客厅里曾惊陶蜷在沙发上看书,兔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一截,灰粉色的耳尖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柏伦弯了一下眼睛。
"谁打的电话?"
"工作上的。"柏伦没有提曾惊澜那通奇怪的来电。他在曾惊陶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上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柏伦低头看着他,曾惊陶的兔耳朵就在他手边,灰粉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耳尖,曾惊陶被痒得缩了缩脖子,笑着用书拍了一下他的膝盖:"别闹。"
柏伦弯了弯嘴角,收回手。但他的心里还惦记着那通电话,曾惊澜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重复播放——那种压抑到几乎要碎掉的疲惫感,不像是一个Alpha会轻易暴露在外的。
第二天曾惊陶去公司了。柏伦上午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曾惊澜的电话。
对面过了很久才接起来,曾惊澜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了一些,但那种紧绷感还在:"柏总?"
"昨天那个电话,"柏伦开门见山,"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需要。"曾惊澜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一点私事,我自己能处理。"
柏伦沉默了两秒:"惊陶是你弟弟。你如果有事,他也会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柏伦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曾惊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帮我瞒着他就行。别告诉他我打过电话。"
"那你自己呢?"
曾惊澜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叹气的声音,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柏伦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他认识曾惊澜的时间不长,但那个Alpha给他的印象是一块铁板,坚硬、沉稳、刀枪不入。能把铁板压出裂缝的,一定是极重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决定暂且不告诉曾惊陶。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过了几天,柏伦在一次商务晚宴上看到了曾惊澜。
那人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西装笔挺,表情冷峻。他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柏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宴会厅另一侧,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年轻人正跟人交谈,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看起来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性格。
柏伦收回视线看向曾惊澜。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曾惊澜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然后他端起酒杯冲柏伦微微举了一下,转身走向露台。
柏伦跟了过去。
露台上风很大,晚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曾惊澜靠在栏杆上,手里的酒没怎么喝,指尖摩挲着杯沿。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到来人是柏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看到了。"曾惊澜说。不是问句。
"嗯。那个人是谁?"
曾惊澜沉默了一会儿:"陈屿。陈氏集团的三公子。Beta。"
柏伦看着他的侧脸。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那双跟曾惊陶相似的桃花眼里此刻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面落了灰的镜子。
"你喜欢他。"
"……嗯。"曾惊澜低头喝了一口酒,喉咙动了动,"他拒绝我了。"
柏伦没有说话。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跟曾惊澜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个人面对着花园里被夜灯照亮的灌木丛。
曾惊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我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是第一个。"
"你怎么做的?"柏伦问。
曾惊澜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光:"你觉得呢?"
"你逼他了。"
曾惊澜没有否认。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花园的方向,声音平平的:"我给陈氏施加了压力。他不答应,陈氏那个季度的海外业务就别想顺利。他爸连夜找他谈了话,第二天他就来找我了。"
柏伦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
"他说可以。"曾惊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种波动很细,像冰面下的水流,"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连恨都没有。"
柏伦转过头看着他。夜灯的光把曾惊澜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桃花眼低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Alpha,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拿着玩具却不知道怎么拆开的孩子。
"你爱他吗?"柏伦问。
曾惊澜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尖锐的东西:"你说什么?"
"你爱他,还是只想占有他?"
曾惊澜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露台上的风又大了些,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曾惊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柏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知道。"
柏伦看着他。这个Alpha在弟弟面前是沉稳的兄长,在商场上是不败的猎手,此刻却在一个认识没多久的Enigma面前露出了最柔软也最狼狈的肚皮。
"你如果不知道,"柏伦说,"就别把他逼得太紧。会碎的。"
曾惊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映出细碎的光。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
"……你倒是挺会说。"曾惊澜说,"难怪我弟喜欢你。"
柏伦的耳尖红了一下:"你弟喜欢我不是因为我会说话。"
曾惊澜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容。他拍了拍柏伦的肩膀,力道跟上次一样,但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些:"行了,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吹吹风。"
柏伦看着他:"你没事?"
"有事。"曾惊澜转过头去看着花园,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平稳,"但今天解决不了。"
柏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宴会厅。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曾惊澜还靠在栏杆上,夜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动。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硬,但柏伦知道某些坚硬的东西底下往往藏着最脆弱的裂缝。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曾惊陶窝在沙发上等他,兔耳朵支棱着,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柏伦进门他抬起头:"晚宴怎么样?"
"还行。"柏伦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哥今天也去了。"
曾惊陶叉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含糊地问:"他也去了?他平时不爱这种场合。"
"大概是被迫去的。"柏伦没有多说。他看着曾惊陶低头咬苹果的样子,灰粉色的兔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尾巴毛球从睡裤腰里探出来一翘一翘的。
"惊陶。"柏伦忽然叫他。
"嗯?"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有喜欢的人?"
曾惊陶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叉子侧过头来看柏伦,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跟你说了?"
"今晚在露台上聊了几句。"
曾惊陶叹了口气,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陈屿的事情我知道一点。我哥从去年开始追他,追了大半年陈屿都没松口。上个月我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陈屿忽然就答应了。"
"你知道他用什么办法?"
曾惊陶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了然:"不用猜也知道。爸做过的那些手段,我哥学了九成。"
柏伦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来那次在曾家吃饭,曾父坐在主位上喝茶的样子,那双跟曾惊陶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面深沉而锐利的光。那样的手段教出来的孩子,的确会用同样压迫的方式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觉得这样对吗?"柏伦问。
曾惊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脑袋靠在柏伦的肩膀上,兔耳朵蹭着他的下巴,声音轻轻的:"我哥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陈屿大概是第一个让他碰了壁的。Alpha的自尊心……你明白的。"
"我明白。"柏伦伸手环住他的肩,"但我怕他后悔。"
曾惊陶在他肩上动了动:"你今晚跟他聊了什么?"
"我说——"柏伦的声音低下去,"你如果不知道是不是爱他,就别把他逼太紧。"
曾惊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释然和欣慰:"……你倒是挺会说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你确实会。"
柏伦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灰粉色的兔耳朵在他下巴下面安安静静地垂着,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曾惊陶的耳朵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你明天要不要去找你哥聊聊?"柏伦说,"他看起来不太好。"
曾惊陶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现在操心我哥?"
"他是你哥。"
"嗯。"曾惊陶弯起眼睛,"我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下午曾惊陶去了曾惊澜的公寓。
柏伦在办公室里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到我哥家了,他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晚上回去跟你说。"
柏伦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空是秋天的碧蓝色,几片云缓缓地飘着。他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露台上曾惊澜侧对着夜风的模样。
那天晚上曾惊陶回来得很晚。柏伦在客厅里看书等着他,听到玄关的动静便站起来走过去。曾惊陶换了鞋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出门时复杂了一些,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褶皱。
"怎么样?"柏伦把他拉进怀里,低头闻了闻他的发顶。
"不怎么样。"曾惊陶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哥那个公寓里全是陈屿的东西。牙刷、拖鞋、睡衣、书架上的书——全买了两份。但陈屿人不在那儿。"
柏伦的手指轻轻梳着他的后脑:"你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控制不住。"曾惊陶的声音透过他的衬衫布料传出来,"他说他每次看到陈屿——尤其是看到陈屿对他笑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要把他锁起来。所以他用了那些手段。因为他怕陈屿跑掉。"
柏伦沉默着听他说话。曾惊陶的兔耳朵垂下来软趴趴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尾巴毛球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我骂他了。"曾惊陶抬起头来看他,桃花眼里有一点红,"我说你这样跟爸有什么区别。"
柏伦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抬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曾惊陶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知道自己在走爸的老路。但他停不下来。"
柏伦把他搂紧了一些。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的风声。曾惊陶在他怀里安静地靠着,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服布料。
"你让陈屿来我们家做客吧。"柏伦忽然说。
曾惊陶从他怀里抬起头:"什么?"
"让陈屿来我们家。"柏伦的声音很平,"你以弟弟的身份请他来。我以你丈夫的身份招待他。不让他觉得有压力,也不让他觉得被你哥控制了。"
曾惊陶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慢慢亮起来一点光:"你想帮他们?"
"我想帮你哥。"柏伦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哥需要看到一个'不是强迫'的可能。陈屿需要看到一个'不用强迫'的选择。如果他们之间有真的感情,总该有个地方让它自然长出来。"
曾惊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一点温暖的笑意,还有一点点狡黠的光:"柏伦先生,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善解人意了?"
"被你教会的。"柏伦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曾惊陶笑出声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兔耳朵重新支棱起来蹭着他的脸颊,尾巴毛球翘得高高的,一扫一扫的。
"那我去约陈屿。"曾惊陶的声音带着笑,"周五晚上怎么样?你亲自下厨。"
"好。"
"你给他做佛跳墙。"
"好。"
"然后让我哥也来。"
"嗯。"
"你到时候别让他俩打起来。"
柏伦弯起嘴角:"我尽量。"
曾惊陶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暖暖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柏伦收紧了手臂,把怀里这个灰粉色的温度圈得紧紧的。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柏伦抱着曾惊陶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曾惊澜在露台上说"我不知道"时的表情。那个Alpha手里攥着用手段换来的关系,却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柏伦低头亲了亲曾惊陶的发顶。
有些东西确实是强求不来的。但有些东西,也许只需要一个足够的空间,就能自己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