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尘月缘》望尘9

8、酸死了 暮色

　　暮色散尽，残月初升。丑时已然过半。
　　柳墨尘二人在城南荒坊边缘兜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方向。
　　叶玲仍然在看地图，不过此时脸上却没了刚开始时的自信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愁容与自我怀疑。
　　“怎么回事，这地图有问题？”叶玲轻咬下唇，小声嘀咕着，将锅全部甩给了地图。
　　地图：我冤枉啊！
　　一旁的柳墨尘早就困得不行了，哈欠连天，眼皮直打架。见师姐还在那捣鼓地图，心中暗暗发誓：若是以后再让师姐寻路，我就是狗……他这样想着，随意靠在一棵树旁打算休息会。
　　这期间，他一直在劝师姐，但叶玲根本不听，认定自己寻路的本事没问题，活像个倔强的小丫头。
　　柳墨尘无奈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夜色，想借此判断时辰。但刚抬头便望见自己依靠的树枝头悬着几枚边角染了淡红的李子。
　　他眼睛一亮，只当这些李子已经成熟，伸手便摘下几个，用袖子稍微擦了擦。想着师姐陪他奔波一夜也累了，便径直送到叶玲嘴边。
　　此时的叶玲一门心思都在地图上，果子送到她嘴边时，头也没抬，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结果……
　　脆薄的果皮一经磕破，一股尖锐的酸涩瞬间炸开，直窜舌根，酸得她眉眼骤然蹙起，腮帮子微微发麻，口中泛起一股淡淡的生涩苦味。
　　叶玲连忙吐了出来，眉头紧皱，手舞足蹈，手上的小册子顺势甩飞，被柳墨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呸呸呸……你这什么东西？这般酸涩，难吃死了！”叶玲瞪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嗔怒着。
　　柳墨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师姐息怒，我也不知……这李子未熟。”他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既然地图到我手上，那我来看路吧。”柳墨尘看着叶玲想揍人的表情，赶忙转移话题，一本正经地看起了地图。
　　此时叶玲才发现地图已经被他拿在手里，也不再要求自己看地图了。但方才的事，她却暗暗记下了。趁柳墨尘不注意，从树上偷偷摘了两颗李子，放进乾坤袋中。
　　在柳大少爷亲自引路下，不到一个时辰，二人便已经来到兴庆宫。
　　“师姐，往后寻路之事就由我来负责，”柳墨尘站在宫墙之上，看着身侧的师姐，无奈开口。
　　“那好吧，给你表现的机会。”叶玲抱着双臂，扬起下巴，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像她吃了多大亏似的。夜里的风将她脖间的丝巾微微吹起，但很快便被她抚平。
　　“不过兴庆宫这么大，你知道贵妃住在哪座寝宫吗？”叶玲向下远眺，看着那盘错的屋宇与曲折的道路。看得一阵头晕目眩，若让她住在这，恐怕就会因为找不到厨房而饿死。
　　沉沉夜色遮不住皇家的富丽，亭台楼阁错落连绵，廊下宫灯点点灼灼，光华映照着雕梁飞檐，龙池水面泛着细碎灯影，花木繁密，处处皆是盛世的繁华气象，与城南荒坊那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我就不晓得了。”柳墨尘摆摆手，但他心里其实知道贵妃的寝宫大致在哪个方向，只是记不清殿阁的名号。虽说他五六年前便拜师学艺去了，但市井之中消息灵通，他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我要你有何用？”叶玲白了他一眼，“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什么都知晓。”她故意调侃着，眉头扬起，终于掰回了面子。
　　柳墨尘笑了笑，现在的师姐太小家子气了，活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我若四处打听这种事，脑袋早就搬家了。”柳墨尘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原本还等着看叶玲焦头烂额，再由自己指明道路，好好风光一回，结果……
　　叶玲闻言只是撇撇嘴，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份的罗盘。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咒语。
　　“寻妖盘？”柳墨尘惊讶出声，心里想要逞能出风头计划落空了，不禁有些失落。而此时叶玲已经将灵力注入其中，罗盘上的符文缓缓亮起微光，指针开始转动，最终指向西北方。
　　叶玲望着那个方向道：“西北方向有妖气，而且看起来还不弱，贵妃的寝宫应该就在那了。”
　　“走吧。”叶玲说完，便打算走，但却发现身侧愣在原地的师弟，以为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道：
　　“你连寻妖盘都不知道吗？”
　　柳墨尘当然知道，只不过，他想要在师姐面前装一装，想表现自己，但没想到师姐竟然还有寻妖盘。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疏忽，毕竟，一个仙者有寻妖盘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他损失了一个可以在师姐面前装大人的机会。
　　要是叶玲知道柳墨尘在想什么，估计一顿揍是免不了的，她看到柳墨尘愣住在原地，只认为是他做任务的经验太少，连寻妖盘都没见过。
　　柳墨尘回过神来，不甘地跟在叶玲身后。二人因为一路上隐身而行，巡夜禁军、值守侍卫皆未能察觉半分。因此他们很快便来到那所寝宫不远处的树梢上。
　　“凝晖阁……”柳墨尘小声嘀咕着那牌匾上的字，这座寝宫意料之中的气派无比，尽显奢华与华贵威仪之气，不过他心中仍有不甘。
　　“我们深夜来此，他们估计已经睡下了，就算没睡下，也是打扰了人家。”柳墨尘看着那威严的牌匾，不禁有些紧张地扯了扯叶玲的袖子，补充道：
　　“况且里边睡的可是当今圣上和他的妃子，被发现，我们脑袋都得搬家。”柳墨尘说着还将手放在脖子上面比划了一下。
　　不甘心是一回事，脑袋搬家是另一回事，孰轻孰重，柳墨尘还是分得清的。
　　“我们用了法术，不会被发现的。而且，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完成任务吗？”叶玲将袖子收回，白了他一眼，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但若是为了完成任务，做缺德的事，那我还不如不当这个神。况且我们还不知道，这事与贵妃有没有关系。”柳墨尘像是在说气话似地回怼着。
　　师姐有没有受过礼教教育，她无从得知，可他自小所受的教诲，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这般行径有违道义，更是拿性命冒险。
　　“但师父辛辛苦苦将你培养成如今这般模样，离成神只差最后一步，你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辜负师父的一番苦心！”叶玲此刻也有些恼了。自己明明是在帮他做任务，但他就是不领情，无奈只能将师父搬出来。
　　“况且这是在帮圣上和贵妃，有妖物进入他们的寝宫，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叶玲补充着，眉头紧皱，手掌死死攥住身旁的枝桠，力道之大，枝桠险些被她掰断。
　　“但师父教我时，告诉我，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个底线，若成神，必须得行违背道德之事，那我宁愿不成神，做个逍遥自在的柳家大公子，亦或是行走江湖的游侠也好。”
　　柳墨尘看见那快要被叶玲掰断的枝桠，皱着眉，但还是回击着叶玲。虽然以他现在的能力杀个皇帝简直轻而易举，但他良心过不去。
　　叶玲沉默了一下，正要和他理论，余光却瞥见一抹黑影，自他们来时的方向，直直奔至凝晖阁后方。
　　叶玲愣了一下，也不跟柳墨尘吵了，给后者一个眼神后，二人心领神会，轻飘飘飞跃至凝晖阁屋顶上。
　　“呦，刚刚某人不是还坚绝不……”叶玲看着利落从树梢上跳到房瓦之上的柳墨尘，打算调侃一下，但话还没说完，却被柳墨尘捂住了嘴。
　　“嗯……嗯……！”叶玲惊讶地瞪着柳墨尘，手还在不停扒着他的手掌。幸好柳墨尘把她的嘴巴捂住了，不然什么污言秽词都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嘘，别出声，那黑影进入凝晖阁了。”柳墨尘用意念给叶玲发送信息。
　　后者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又不瞎。
　　柳墨尘：“……”
　　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挪开之后，叶玲小心翼翼将一块房瓦掀开。透过缝隙，里边的光景映入眼帘。
　　阁内并未点满堂灯火，只一盏鎏金烛台搁在榻边，烛火摇曳，将四下雕梁锦帐染得昏暖。地上铺着厚软的织锦地衣，帐幔垂落层层烟纱，一室皆是华贵的寝居器物，只是大半空间沉在阴影之中。
　　床榻边上，一名面容绝美，却泛着一丝病态的女子身着素色柔纱寝衣，静静端坐。烛光照不到她眼底，幽暗之中，一双眸子浮起淡淡的银辉，似寒月落进深潭。看这身装束，此人便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玉桂娘娘。
　　她身侧立着那名通体裹在黑斗篷里的人影，大半张脸隐于兜帽之下，唯有一双眼露在暗影，是两道狭细的暗金色竖瞳，幽幽泛着冷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屋内的两人怕点灯引来注意，便使用了类似夜视的法术，所以瞳孔泛着光。此刻叶玲手中的寻妖盘，指针不停地在二人身上转动。
　　“这么看来，这两位都是妖。”柳墨尘震惊地给叶玲传音着。
　　叶玲也一脸不可置信，她没想到不止黑衣人是妖，连这位皇帝的宠妃也是妖，而且看起来也有百年修为了。
　　殿内。
　　“圣上不在？”黑衣人出声问着玉桂，声音明显是位女性。
　　玉桂点头回应：“我骗他说，我今日身子不好，不能服侍他了，他便去了主殿。”她的声音娇柔悦耳，配上她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柳墨尘暗自感叹：难怪圣上会宠幸于她。
　　“明日便要行动了，一定要将它带回来啊。”黑衣人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焦急。
　　“这些日子，因为心神不宁，毒素总是外溢，前些天还让一位无辜的人中毒了。”黑衣人身子都有些颤，伸出密布紫色血丝的手，懊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