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尘月缘》望尘9

6、要折寿了 屋内传

　　屋内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动，随后一个老妇的声音颤颤响起，带着几分警惕：“是……是谁？”
　　“深夜冒昧打扰，不知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回答我们些问题？”柳墨尘自认为有礼貌地问着。
　　但下一秒门瞬间打开，吓了二人一点。只见那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跪在门前，不停地磕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染湿了粗布麻衣，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哽咽。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再给草民些时日吧！过几日草民一定将税补上，求大人宽限几日吧！求求了……”老妇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染湿了大片衣襟，泪眼婆娑，额头已磕破些许，血混杂着泪水流下。
　　柳墨尘和叶玲二人吓了一跳，连忙一左一右将老妇扶起，出言安抚着，“老人家，您快起来，我们不是来收锐，只是在附近查案，想在您着寻些线索，”柳墨尘说着，将老妇扶到榻上，叶玲则掏出手帕帮她擦拭脸上的血渍和眼角的泪水。
　　老妇愣了许久，眼泪缓缓止住，看着眼前这两位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真不是来收锐的？”她看这二位穿着体面干净，却与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差不同，有些惊讶。
　　“当然不是，”叶玲边答着，边从乾坤袋中拿出膏药细心地涂抹着伤口。
　　柳墨尘也在一旁点点头，心想：老人家我可经不起你这一跪，会折寿的！虽然说成神之后可获永生，但他心里过不去。
　　他们的动静吵醒了一旁榻上熟睡的孩童，他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几人，翠生生开口：
　　“阿婆，他们是谁？”他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余光却瞥见老妇额头上的伤，瞳孔陡然一缩，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猛地扑到老妇跟前，张开手臂把她护在身后。
　　叶玲在看到那孩童出现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缩，脑海中的一段过往被勾起，直直地僵在了原地。
　　而那孩童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尽，小手却将柳墨尘和叶玲推开。
　　“你们不许欺负我阿婆！”他稚嫩的嗓音嚷着，粗布麻衣下的虽身子颤得厉害，却愣是没有要后退的意思。
　　因为屋内光线昏暗，那孩童刚刚又是躺在榻里边，以至于他的出现吓了柳墨尘二人一跳，毫无防备地被推倒。
　　叶玲还行，很快稳住了身子，但柳墨尘却没那么幸运了。被那小孩一推，腰脊处狠狠撞上身后破旧的纺车。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小家伙力气还挺大。
　　“阿婆没事，阿宁别怕。”老妇柔声安慰着，将阿宁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警惕之色已然消去大半。但怀中的阿宁却一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二人，生怕他们再欺负自己婆婆。
　　“实在对不住，深夜冒昧打扰。”叶玲歉然开口，已然恢复了原样。但看着婆孙二人的眼中，却满是柔情。
　　柳墨尘倒是借此打量起屋内环境。
　　屋内昏沉幽暗，仅一支残烛摇曳，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台斑驳老旧的纺车摆在屋中，上面摊着尚未织完的粗布。
　　除此之外屋内仅有一张简陋床榻，一张磨得坑洼的木桌，桌上堆着几匹织好的布匹。余下皆是些杂乱破旧的日用杂物，随意堆在屋角。而那几匹布，已是这间茅草屋里为数不多值钱的物件。
　　他们待婆孙二人平静下来之后，才开始说正事：
　　“老人家，我们为何来此，想必您也猜到了，我们只想打听寒儒的消息，别无恶意，还望您能配合。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不必在意，本就是老妪的问题。至于寒儒，哎——”老妇长叹一声，一提到寒儒，她的眼眶就红了，神色黯然。
　　“他也是个可怜人啊，但偏偏造化弄人啊……”老妇低声呢喃着，陷入了回忆。
　　“寒儒家中贫苦，爹娘都是务农的，日子虽过得清贫，但二老仍要供寒儒读书。寒儒也十分争气，勤奋刻苦，闲暇之余，也帮着他爹娘做农活。但……”
　　老妇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怀中的阿宁好似也感到气氛不对，低下小脑袋，沉默不语。
　　“寒儒科举好几次，明明次次都考得极佳，但因为家里穷，没钱打点考官，次次落榜，再加上赋税徭役，他爹娘为供他读书，早出晚归，积劳成疾，上个月便病倒了。”柳墨尘二人皱着眉，沉默不语，眸底却写满了怜悯之意。屋内氛围愈发沉重，所有人呼吸都放缓了。
　　老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寒儒无奈之下只能放弃科举，回家照顾爹娘，但家中穷苦，根本没钱请大夫。听说他找了不少差事做，却仍凑不齐药钱。三日前，寒儒的好友发现他爹娘死在家中榻上，而寒儒……”说到这，老妇眼尾染上一抹湿意，声音哽咽了几分，艰难说出最后几句：
　　“离奇死在榻边，死状骇人，惨不忍睹……”老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掩面痛哭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她的呜咽声显得格外灼耳。
　　老妇怀中的阿宁虽小，但见阿婆哭了，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帕子，替她拭去泪水。
　　“寒儒那孩子不止一次帮过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说没就没了，连他爹娘的葬礼没法参加……”老妇哽咽着，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接过阿宁手中的帕子，自己擦着。
　　“的确可惜，”叶玲轻叹一声，上前缓缓拍着老妇的背，安慰着，心里也不好受。
　　“节哀顺变吧，老人家，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查明此事，还寒儒一个公道。”叶玲看着婆孙二人，语气认真诚恳。
　　“那可否将寒儒好友的住址告知我们。”沉默许久的柳墨尘缓缓开口，他是尚书府长子，从小就养尊处优，虽然后面拜师了，但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
　　刚才老妇的一字一句，都如刀割般插入他的心头，觉得自己只知享福，却好似从未过问过这些底层百姓。
　　老妇好不容易将气喘匀，被三人搀扶着来到门口，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向西边道：
　　“往西走，大概一里地，就能看见一正在落花的老槐树，那就是寒儒好友博樵家。”老妇言罢，顿了顿，接着道：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明日都六月了，槐树怎么可能还在落花？”叶玲歪着头，皱眉问着，心里想着槐树不都是三四月份落花吗？
　　“确实稀奇，但老妪也不知缘由。”老妇摇了摇头，微微弯腰行礼道：
　　“老妪只能帮到这了，二位多多保重”言罢，便目送着二人离去，直至消失不见，才被阿宁搀扶着进了屋，本想继续织布，但却看到自己还未织完的那块布下，放着一个精致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碎银。
　　老妇愣了一下，赶忙拿起钱袋颤颤巍巍出门，却早已不见二人身影，她眼眶微红，看着手中那个钱袋。
　　“阿宁，明日你帮阿婆将这些钱分些给街坊邻居。”老妇将钱袋交给阿宁嘱咐完，再次看向二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喂，你那钱袋里有多少银子？”叶玲乘着月色前行，待远离了老妇家后，才歪着脑袋开口问着。
　　“不多，”柳墨尘淡淡开口，神色没有以往的嬉闹，在月光的照耀下，看上去竟有一丝儒雅的气质。叶玲看这货竟然装上了，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片刻后二人已经来到一棵老槐树下。正如老妇所说，这棵老槐树不知怎的，花开得异常繁茂，香气四溢，白花四处纷飞，给后方的那座房屋染上了一层银霜。看着有几分凄凉。
　　老槐树后方的茅屋比起老妇那座，也好不到哪去，依旧是破烂不堪，杂草丛生。不过屋内倒是还泛着点点烛光，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叶玲给柳墨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心领神会上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敲了敲门。“咚咚咚”几声过后，里边的抽泣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脚步声。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男子，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几岁，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系着一小截白麻布。一张脸苍白消瘦，双眼红肿无神。
　　透过门缝往里瞧，还能看见屋里头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放着立三块木牌位，虽然木牌雕得十分粗糙，但上边的字却是十分端正清晰。
　　因为离得有些远，只能看见中间牌位上写着“寒儒”二字。牌位边上，以及地上洒满雪白的槐花。
　　男子见柳墨尘二人，微微一愣，瞳孔一缩，眼底染上几分慌乱，双腿一软，随即想要像那老妇一样跪下磕头，却被柳墨尘拦住，他早就料到会如此，提前做好了准备。
　　“深夜打扰，还请见谅，我们不是官府的。请问阁下可是博樵？”叶玲出声解释。
　　男子微微一愣，放下了一丝戒备。点了点头。
　　“在下柳墨尘，这位是叶玲。我们奉命过来调查寒儒一案，多有打扰，还望见谅。”柳墨尘微微躬身说明来意。
　　博樵闻言，脸色又是一白，有些慌张，连连摆手道：“在下一介草民，跟寒儒不熟，你们找错人了。”说着，便慌忙想将门关上。
　　但柳墨尘眼疾手快，一把将门抵住，不让他关上。
　　“博兄，我们没有恶意，只想问你几个问题，难道你想让寒儒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柳墨尘这句话倒有几分作用，博樵的动作一顿，但眼中还是有几分顾虑。
　　“不管他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我们不是官府的，不会抓你，只是要将害死寒儒的那只妖物捉拿归案。”叶玲也在一旁打着辅助。
　　很显然，柳墨尘和叶玲成功了，博樵动作一顿，犹豫再三后将门敞开，领着二人进入屋内。
　　屋内光线也是十分昏暗，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榻，还有墙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件。
　　二人一进门便被屋内那张桌子上面放着的三块牌位所吸引，刚才在外边儿没有看清，现在倒是看真切了。除了中间那块寒儒的牌位之外，其余两块就是寒儒爹娘的。
　　四周散落着许多槐花，都很新鲜，没有枯萎的痕迹，很明显是用心摆放的。
　　“敢问博兄对寒儒的死因了解多少？”柳墨尘微微凝眉，开口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