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尘月缘》望尘9

12、故人 李叔骤

　　李叔骤然瞪大双眼，满眼不敢置信，围着叶玲缓步绕了两圈，目光在她眉眼、身形间反复打量，口中连连啧啧称奇，眼底满是惊艳，看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李叔，你给我安排的身份是什么。”叶玲开口打断了李叔的动作。
　　“啊对，差点把正事忘了。”李叔一拍脑袋，走到桌案前，把那卷薄册取来，递给叶玲。
　　柳墨尘好奇凑上前去看，只见那上面写着：朔梨，延州人士，柳家旁系子弟，柳墨尘的远房表弟。
　　“朔梨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柳墨尘皱眉嘀咕着，也不怪他这么说，毕竟这名字确实有点偏女子。
　　“少爷，这毕竟是临时取的……”李叔在一旁小声解释着，但其实这名字是他起的，他倒觉得这名字很适配现在的叶玲，毕竟都雌雄莫辨嘛。
　　“老爷呢？”柳夫人打量四周，没见到柳老爷，不由询问。
　　“回夫人，老爷现下在书房处理公务。”李叔回答着。
　　柳夫人点点头，随即就带着柳墨尘回屋换衣服去了，毕竟马上就要出发了，只留叶玲和李叔二人在厅内。
　　“叶姑娘，有件事老奴想了许久，还是想问一下，不知当不当问？”
　　“李叔想问便问吧，但说无妨。”叶玲垂眸轻啜一口茶，淡淡开口，她也大概猜到了李叔要问什么。
　　“敢问叶姑娘的父亲，可是叶将军？”李叔小心翼翼地问，手不自觉攥紧衣袍，眼神期待又紧张。
　　“正是，但我已与他没有关系了。”叶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家常似的，波澜不惊，但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左手腕上的琉璃镯。
　　“也是，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有苦衷的？”李叔叹了口气，眸底多了几分复杂。
　　“苦衷？呵。”叶玲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讽刺和失望。
　　“我娘被打死的时候，他在哪？我孤苦无依，四处流浪的时候，他又在哪？”叶玲声音高了几分，语气也冷了几度，原本就浸满冷霜的面容愈发冷冽，指尖掐进掌心、琉璃镯泛光、嗓音发颤却强装镇定，明显不想回忆那段过往。
　　“是老奴唐突了，姑娘息怒。”李叔连忙低头道歉，刚刚看叶姑娘那样子估计当时在将军府吃了不少苦，但他心底明白叶将军不是那种人。
　　“你们在聊什么？”就在这时，柳墨尘的声音顺着清风从外边儿吹了进来。
　　厅内二人目光下意识望了过去，只见柳墨尘身着一袭石青绫罗大袖圆领袍，衣身织着极淡细碎暗纹，黑发高束成马尾，几缕发丝随微风轻轻扬动，正好此时，太阳已有些偏西，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辉，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无事。”叶玲淡淡啜了口茶，垂眸盯着自己的镯子，不再多言。
　　柳墨尘：？
　　无辜的柳少爷挠了挠头，心想：自己没惹到师姐吧？那她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隔着几米就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了。他将目光投向李叔，希望得到答案。
　　李叔下意识地看向叶玲，与后者对视上后，身体一僵，连忙将目光收回，对着自家少爷道：“没什么。”
　　柳墨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柳家二老的声音。
　　“叶姑娘现在的模样你肯定认不出来。”柳夫人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
　　“此话当真？”柳老爷不紧不慢的声音跟上。
　　“骗你作甚？”柳夫人话音未落，他和柳老爷都已进了厅内。柳老爷身着暗纹无金绣的深紫绫乌纱常服，夫人穿烟紫暗花钿钗礼衣，仅簪寥寥数支玉金花钿。
　　二人并肩入厅，柳老爷在看见叶玲的那一刻，瞳孔一缩，身子僵在原地，过了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抚着胡子，苦笑道：“竟有故人之姿。”
　　柳墨尘：今天他们怎么奇奇怪怪的？
　　申时末，日头已经斜斜向西沉落，暑气稍稍退去，金橙的日光铺在尚书府大门口，风卷着门边浮尘，给门口停着的那辆青漆马车镀上一层光晕。
　　此时李叔已经命人将马车备好，柳家二老和叶玲上了马车，李叔坐在车前赶车，至于柳墨尘……
　　“他为什么要骑马？”叶玲透过车帘，淡淡扫了眼车前骑在马背上少年，缓缓开口。
　　柳夫人闻言，有些惊讶：“尘儿没与你说过吗？”
　　“说过什么？”叶玲挑眉反问。
　　“呵呵，也对，这事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柳夫人捂嘴轻笑着，他身侧的柳老爷无奈道：
　　“尘儿他晕车，所以一般出远门都是骑马。”
　　叶玲闻言，嘴角微微往上扬，难怪那家伙，昨日在马车上是那副模样，自己还误认为他在闭目养神来着。
　　车外，正骑着马的柳墨尘突然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说我坏话”他小声嘀咕着。
　　此时，马车已经行驶到官街之上，许多辆马车从不同方向驶来，井井有条地向同一个方向驶去。
　　道路两旁的槐树之上挂满了绯红与明黄两色绫罗彩幔，与昨日他们进城那会儿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们当时饿急眼了，没有太过注意这些。
　　“呦，这不是柳家大公子吗？”
　　这时，车外忽然响起一声略带沧桑的男音，车内的柳家二老眉头瞬间蹙起，脸色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僵了僵，手攥紧了衣袖，瞬息间，车内的气氛变得压抑沉重。
　　“晚辈见过齐大人，身在马上，恕不便全礼。”柳墨尘的声音随之响起，略带几分生硬。
　　几声大笑声后，齐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必多礼，听闻柳公子远赴北地修行数载，山野风物虽开阔，到底少了京中礼教熏陶。些许小节，本官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叶玲感受到车内气氛不对，伸手掀起车帘，左手腕上的琉璃镯顺势露出大半，衬得她肌肤如雪。叶玲凝眸望去，就见他们的马车侧边行驶着一辆装饰繁丽的朱轮锦帷马车。
　　此时车帘半挑，露出齐大人丰腴的上半身，他脸颊皮肉松弛微胖，一身绯色织金锦袍，襟前纹样熠熠生辉，玉带美玉衬得气派十足，正探头，一脸不屑地打量着柳墨尘。
　　“谢大人海涵。北地虽风俗简朴，礼法大义却不曾偏废。鞍上本就不便行全礼，乃是古已有之的规矩，并非晚辈疏忽。”柳墨尘骑在马背上拱手，淡淡说着。
　　叶玲挑眉，没想到柳墨尘还会怼人，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从他们的反应不难看出，柳老爷一家和齐大人应颇有渊源，叶玲虽不想管其中的事，却也好奇其缘由。
　　此时，齐大人的脸色已经暗了下来，肥厚的手指正摩挲着指尖的翡翠扳指，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开口：
　　“柳公子常年在外，怕是不晓得吧。也对，怕是柳大人也没同你说过，那本官就好心同你说说吧。”
　　柳墨尘闻言，目光投向他，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齐大人见此，顿了顿，继续道：
　　“说来也可惜，章大人因与妖物勾结，被贬闽地的时候，你还在北地，往后怕是无缘再见喽。”他说完，便将车帘放下，扬长而去。
　　此时马背上的柳墨尘面色阴沉，拳头紧紧攥住缰绳，一言不发。章大人是父亲的好友，他与章大人关系也甚好，且清楚章大人的为人定不会与妖物勾结，可如今章大人已被贬闽地，自已也无能为力。
　　但最让柳墨尘不能接受的是这么大的事，自己爹娘却不同他说。
　　“让叶姑娘见笑了。”良久，柳老爷才缓缓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
　　“无妨。”叶玲将车帘放下，回头应了句。
　　在他们不远处的一辆锦帷乌漆的马车内，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刚刚露出车窗的浅蓝琉璃镯，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绝不会认错。
　　“溯儿，你在看什么？”车内另一位妇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与关切。男子身子微僵，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回应：
　　“回母亲，就是前方两辆马车上的人发生了些许口角，并无大碍。”男子老老实实回答，只是对琉璃镯的事闭口不提，手攥紧了身侧的折扇。
　　“我没记错的话，那骑马的人应当是柳家大公子，”妇人往窗外淡淡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他们柳家已是油尽灯枯，你日后切莫与之来往，这么做是为你好。”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孩儿记下了。”男子恭敬点头，身上蓝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但他表面应下，心里却另有打算。
　　没过多久，所有马车都已陆陆续续停下，整整齐齐排列成行，车上的人也都纷纷下车，在偌大的宫门前排队查验身份和请柬。
　　柳墨尘一行人查验完身份，入宫中时残阳已经沉落城楼，暮霞褪作淡淡的橘灰，殿角宫灯次第点亮，晚风卷着道旁槐树的碎叶悠悠飘落，树影斑驳摇晃，暖黄的光晕将整座皇宫笼罩，宫内四处悬挂着金丝锦缎等装饰物，点缀着本就富丽堂皇的建筑。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百官家眷全部在殿外广场处，身着各色锦袍，三五成群寒暄交谈，等候传召入殿开宴。
　　此时柳家二老早同别的官员寒暄去了，只留柳墨尘二人在原地。
　　“他们怎么可以不同我说！”柳墨尘心情郁闷地站在叶玲身侧，鎏金似的眸子望向不远处的柳家二老。
　　“别郁闷了，待会还有正事要做。”叶玲已经听烦了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冷不丁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整理着袖子，这身衣服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大了，但不知是否是穿久了的原因，现下看来这衣服还挺好看。
　　“这位公子可否近一步说话。”一声男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柳墨尘二人同时回头，只见一名身穿蓝色锦袍的男子正缓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看起来要比他们二人稍大些，面色温和儒雅，风度翩翩，手执折扇，腰间悬着枚白玉，目光一直落在男相的叶玲身上，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