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告诉我》作家日月同辉

7、方寸囚心 下午两点五

　　下午两点五十分，星光大厦顶层，专属洽谈室。

　　玻璃隔断的会议室四面遮光，百叶窗全部落下，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密闭、安静，压得人呼吸发紧。

　　刘佳怡捏着电子版修改方案，站在走廊尽头，迟迟不肯推门。

　　甲方临时通知，紧急召开单人对接会，全程不许第三方参与，明眼人都清楚，这不是工作会议，是陆时屿刻意设下的牢笼。

　　十分钟前，部门主管亲自转达通知，神色为难，私下悄悄劝她：“佳怡，实在不行我帮你推脱，这单独会面，太不合规矩。”

　　她摇了摇头，轻声回绝。

　　推脱有用吗？

　　下达指令的是陆时屿，如今他手握项目所有决定权，只要他不愿意，任凭谁推脱，都是徒劳。

　　他掐断她所有退路，步步紧逼，逼她直面这段想要逃避的过往。

　　指尖攥紧平板，冰凉的机身沁入掌心，刘佳怡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洽谈室的玻璃门。

　　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一室死寂。

　　屋内冷气开得极低，裹挟着熟悉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

　　陆时屿坐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褪去上午正式严谨的西装外套，只穿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他单手撑着下颌，侧脸轮廓冷冽慵懒，目光精准落在门口，从她推门的那一刻，便不曾移开。

　　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密闭空间放大了暧昧，也放大了潜藏五年的爱恨拉扯。

　　“坐。”

　　他开口，声线低沉慵懒，褪去上午公事公办的疏离，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刘佳怡压下心慌，缓步走到对面沙发落座，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将平板摆在桌面，姿态端正疏离：“陆总，您要看的项目整改方案，我整理好了。”

　　她刻意避开所有私人话题，一开口便是工作，划清全部边界。

　　陆时屿淡淡瞥了一眼平板，目光重新落回她紧绷的脸上，漫不经心开口：“不急。”

　　“项目工期紧张，拖延对接，会影响双方进度。”刘佳怡垂眸，语气冷静。

　　“在我这里，所有工作进度，不及你分毫。”

　　男人放下撑脸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无形中拉近两人距离，压迫感骤然袭来。光影落在他眼底，沉淀出沉沉夜色，“佳怡，别拿工作搪塞我，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方案。”

　　刘佳怡脊背一僵，长睫颤了颤：“那陆总想谈什么？过去吗？”

　　“是。”

　　陆时屿应声干脆，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我要和你谈五年前，那场没有说完的离别。”

　　时隔五年，她最不愿触碰的伤疤，被他直白撕开。

　　心底尘封的委屈翻涌而上，刘佳怡抬眸，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过去早就翻篇了，陆时屿，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放过你？”

　　他低声失笑，笑意寒凉，带着无尽酸涩，“五年前，是谁放过我了？”

　　这句话，问得刘佳怡一怔。

　　在她的记忆里，是他冷漠绝情，是他率先放手，他凭什么说出这句话？

　　她攥紧手心，语气带着压抑的颤抖：“当年大雨，我问你要不要继续，你说随我，是你放弃这段感情，不是我！”

　　“如果我说，我那句随我，是被逼无奈呢？”

　　陆时屿眸色骤沉，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那天街角，我二叔拿着你的高考报名表要挟我，只要我流露半分不舍，他就篡改你的档案，毁掉你寒窗十二年的前程。”

　　空气骤然凝固。

　　刘佳怡瞳孔微缩，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件事，她从未听过，半分端倪都没有察觉。

　　“那时候我刚接手陆家部分业务，羽翼未丰，二叔手握集团实权，心狠手辣，不择手段。”陆时屿喉结滚动，声音染上沙哑，“他调查了你所有信息，知晓你家境普通，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拿捏你的前程，就是拿捏我的软肋。”

　　十七岁的他，少年意气，满身傲骨，却唯独护不住最爱的人。

　　一边是她的前途，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恋。

　　两难抉择，他只能选前者。

　　他装作冷漠绝情，亲手推开她，赌她心死抽身，安稳考上理想大学，赌风波落幕，自己能全身而退，回头寻她。

　　“我以为只是短暂别离，等我扫清障碍，就能光明正大去找你。”陆时屿眼底泛红，指尖微微发抖，“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走得那么决绝，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远走他乡，杳无音信。”

　　五年误会，横亘两人之间，困住彼此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刘佳怡怔怔坐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过往所有不解、怨恨、委屈，在此刻轰然崩塌。

　　她一直以为，是他不爱了，是新鲜感褪去，是厌烦她的纠缠，所以狠心放手。

　　却从没想过，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苦衷。

　　心口密密麻麻发酸，酸涩裹挟错愕，席卷全身，眼眶瞬间滚烫。

　　可下一秒，理智硬生生拽住她。

　　她缓缓收紧指尖，眼底褪去震惊，覆上一层悲凉：“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解释？五年，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解释一切。”

　　“我试过。”

　　陆时屿垂眸，眼底盛满无力，“风波平息后，我找了你整整两年，你的手机号注销、社交账号清空、老家搬迁、拉黑所有共同好友，你切断了所有线索，是你，彻底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路。”

　　轮到刘佳怡怔住。

　　当年她心碎至极，觉得爱意被全盘辜负，为了自救，她亲手斩断所有牵绊，以为是放过自己，殊不知，也彻底斩断了他寻来的路。

　　命运荒唐，造化弄人。

　　一场误会，双向隐忍，彼此猜忌，硬生生分开五年。

　　密闭的洽谈室安静无声，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百叶窗缝隙漏进一缕微光，落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原来这五年，不止她受尽煎熬，他亦是深陷苦海。

　　“我……”刘佳怡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她心绪动摇、防线即将崩塌之际，陆时屿的手机骤然亮起。

　　屏幕来电备注：苏知柠。

　　温柔婉转的名字，刺得刘佳怡眼底骤然一凉。

　　她认得这个名字，财经新闻多次报道，陪伴陆时屿五年，星曜集团合作世家千金，外界默认的陆太太人选。

　　刚才所有动容、心软、错愕，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刘佳怡缓缓敛去眼底湿意，刚刚松动的心，瞬间冰封。

　　她挺直脊背，神色重归淡漠，站起身拿起平板，语气疏离冰冷：“陆总，私事不必再谈，工作我已经对接完毕，若无其他安排，我先回去工作。”

　　心动一瞬，清醒半生。

　　就算当年有情非得已，可这五年，他身边早已有了旁人。

　　他的悔恨、苦衷、思念，来得太晚，也太廉价。

　　陆时屿看见来电姓名，脸色骤然变冷，随手按掉电话，想要起身挽留：“佳怡，你别误会，我和知柠——”

　　“不必解释。”

　　刘佳怡打断他，脚步不停，伸手拉开玻璃门，冷风灌入，吹散一室缱绻。

　　她背对他，声音轻却决绝：

　　“陆时屿，迟到的真话，和为时已晚的爱意，最是无用。”

　　“你困住我方寸之间，却早已岁岁有人相伴，不必演这场深情戏码。”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所有辩解。

　　陆时屿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狠狠攥紧，眼底翻涌滔天无力。

　　他最怕的误会，终究还是来了。

　　一念解惑，一念生隙。

　　解开五年离别之秘，却拦不住横在眼前的万千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