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告诉我》作家日月同辉

4、旧梦蚀骨 夜雨潇潇，

　　夜雨潇潇，浸满南城的长夜。

　　刘佳怡打车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已是夜里九点。

　　一室一厅的房子装修极简，冷白色调，家具干净整洁，处处透着疏离的冷清，像极了如今的她。换鞋进门，卸下湿透的风衣，微凉的水汽裹着满身疲惫席卷而来，她背靠玄关门板，缓缓闭上双眼。

　　门外是南城喧嚣，门内是无边孤寂。

　　白天雨夜重逢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重播。

　　陆时屿湿透的眉眼，隐忍沙哑的恳求，攥住她手腕滚烫的温度，还有那双盛满悔恨、快要溺死人的眼眸，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以为逃离五年，早已剥离所有爱意，可身体最诚实，心跳不会骗人。

　　只要那个人出现，尘封多年的心动，依旧会破土而出。

　　刘佳怡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走进浴室放热水。温热的水流冲刷满身寒凉，镜面蒙上一层白雾，水汽氤氲里，隐约映出她泛红的眉眼。

　　水雾散去，镜中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十七岁的她，不是这般阴郁克制的模样。

　　那年盛夏蝉鸣聒噪，南城一中香樟繁茂，她是鲜活热烈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爱笑、赤诚、莽撞，满心欢喜追逐全校最清冷的少年。

　　第一次告白，她攥着粉色信纸，手心冒汗，鼓足勇气拦下放学的陆时屿。

　　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眉眼清冷，薄唇淡漠，垂眸看着手足无措的她，淡淡开口：“别闹。”

　　那时他拒人千里，她不死心，日复一日，送早餐、占座位、陪他晚自习，熬过一整个燥热盛夏。

　　打动他的那个傍晚，也是一场小雨。

　　他撑着黑色雨伞，站在香樟树下，收了周身所有锋芒，轻声对她说：“刘佳怡，别追了，我答应你。”

　　那是她青春里，最盛大、最明亮的欢喜。

　　那时的陆时屿，会笨拙给她剥糖，会绕远路送她回家，会在她考试失利的时候，静静抱着她安抚情绪，会压低清冷的声线，许诺往后岁岁平安，朝夕相伴。

　　原来温柔从不是凭空消失，只是后来，尽数收了回去。

　　热水渐渐变冷，凉意浸透肌肤，拉回刘佳怡纷乱的思绪。

　　她关掉花洒，裹上浴袍走出浴室，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落地窗。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霓虹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冷清的轮廓。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明忽暗，没有陌生消息，唯独置顶闺蜜苏晚的对话框，停留在傍晚那句——别回头。

　　刘佳怡蜷坐在沙发上，抱住双膝，指尖冰凉。

　　她何尝不知道不能回头。

　　可爱了整整七年的人，哪里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

　　与此同时，城南半山别墅。

　　雨势渐歇，晚风寒凉。

　　黑色宾利驶入庭院，车灯熄灭，周遭瞬间陷入沉寂。

　　陆时屿坐在车内，迟迟没有下车。潮湿的雨水浸透西装，布料冰凉黏在脊背，他抬手解开领带，随手扔在副驾，骨节修长的手指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覆满化不开的郁色。

　　特助林舟撑伞快步走来，低声汇报：“陆总，已经查清楚，刘小姐三个月前入职星光线企划部，本次星光商圈改造项目，我方是甲方，企划部全权对接，后续你们工作对接避无可避。”

　　陆时屿眸色沉沉，指尖敲击方向盘，发出沉闷的声响。

　　命运何其讽刺。

　　五年前他亲手推开她，逼她远走他乡；五年后他亲自敲定合作项目，亲手将她拉回自己的世界。

　　“当年二叔手里那份伪造档案的证据，销毁干净了吗？”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林舟垂首：“早就销毁，二叔三年前挪用公款事发入狱，相关牵连人员全部清算，当年胁迫您的隐患，早已清零。只是当年事发仓促，您切断所有联系方式，我们遍寻各地，一直查不到刘小姐行踪。”

　　这是陆时屿埋藏五年最深的执念。

　　当年他以为短暂别离，风波平息便能寻她，可等他扫清所有障碍，手握权势，有能力护住一切的时候，刘佳怡彻底消失了。

　　她拉黑号码，注销社交账号，切断所有熟人联系，像是人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后来他才知晓，那个看似温柔软糯的小姑娘，决绝起来，比谁都狠。

　　“我是不是，做错了？”陆时屿低声呢喃，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无尽茫然，“我以为放手是护她，却耗尽了她所有爱意。”

　　他以为风雨过后皆是晴天，殊不知，这场风雨，最先摧毁的，是他们的爱情。

　　林舟沉默良久，轻声劝慰：“陆总，当年您别无选择，只是造化弄人。如今人回来了，慢慢来，总有弥补的机会。”

　　慢慢来。

　　何其轻飘飘三个字。

　　可他清楚，刘佳怡的心，已经筑起万丈高墙，坚硬、冰冷，不留缝隙。

　　傍晚她躲闪的眼神，疏离的称呼，决绝的背影，每一幕都在提醒他：伤害已经造成，裂痕无法修补。

　　陆时屿推开车门，踩着潮湿石板走进别墅。偌大的别墅空旷冷清，装修奢华极致，却没有一丝烟火气。五年间他坐拥南城大半产业，身居高位，万人敬畏，可这座房子，从来算不上家。

　　因为这里，从来没有刘佳怡。

　　他走到二楼书房，打开最内侧的储物柜。

　　柜子深处，放着一个陈旧的白色纸盒，尘封五年，落满薄灰。

　　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泛黄的信纸、褪色的发圈、草莓味的糖纸，还有一张老旧的合照。

　　照片拍摄于十七岁深秋，香樟树下，少女眉眼弯弯，挽着少年的胳膊，笑容明媚耀眼；少年侧头看向她，素来清冷的眼底，盛满旁人看不见的温柔。

　　那是他这一生，最干净赤诚的爱意。

　　指尖抚过照片上刘佳怡的眉眼，温热的指腹微微发颤。

　　五年思念，蚀骨难熬。

　　他低声开口，字字沉重，落进寂静空荡的书房：“佳怡，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无论你恨我、怨我、疏离我，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深夜十一点，南城彻底沉寂。

　　刘佳怡躺在床上，闭眼许久，毫无睡意。

　　手机弹出工作群消息，部门负责人@全员：明日上午九点，甲方总负责人莅临星光大厦，召开项目首次对接会议，全员到场参会。

　　附带甲方参会名单。

　　视线落在第一行姓名上时，刘佳怡呼吸骤然一滞。

　　甲方负责人：陆时屿。

　　原来傍晚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从来不是偶遇。

　　是宿命，是工作，是避无可避的重逢。

　　她盯着屏幕上冰冷的名字，心口酸涩发胀。

　　躲得过雨夜偶遇，躲不过朝夕相对。

　　时间告诉她，有些缘分斩断千万次，兜兜转转，终究逃不开。

　　旧梦蚀骨，故人难避。

　　明日晨光破晓，他们注定要在职场之上，正式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