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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救湘灵贺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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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念着兴平去迎秋宴会情况,许子御今日也睡得极晚,正在榻上看书,听得宫侍在外小声禀报说长公主来,便连忙披了外袍出来。
“大将军!”见他开门,立在廊下的兴平眼眶瞬间微红。
“怎么了?殿下?”许子御问。
“大将军,您可记得贺家的贺湘灵?”兴平看着他。
许子御认真回想,摇头:“我久在边关,虽知晓天都贺家,但殿下所说的贺湘灵……微臣是真不知道。”
这回答似乎让兴平有几分意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当年皇后曾想让将军与她相看,结一段姻缘。您是不是忘了?”
“啊?”许子御顿时失言,细长的眉眼微眯着努力回想了一会,那段往事终于从记忆中浮现出来,不禁尴尬地扯出一个笑意。
“将军当时说她刚及笄,又说自己无心儿女之情,湘灵得知后,在我府里大哭一场。”兴平情绪平稳下来,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许子御心底更尴尬了,眼睛也不敢看她,只得落在别处。
“湘灵少时与我同窗,情同姐妹。天都城破被康王掳了回来,困在王邸里做了……做了个……”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接着道:“可康王后院姬妾众多,北人欺她亡国之女,动辄打骂折辱,湘灵自幼娇养,哪里受得住这个?”
话说到这里,许子御已经明白她此来之意。
“我想,若能为她另寻一处安身之所,哪怕让她入宫陪在身侧,也好过在王邸里磋磨。求大将军替我想想办法。”她说着,便矮身一揖。
许子御连忙还礼:“殿下不必如此。”
于许子御而言,他并不想去找贺楼昭,但看到兴平啜泣的模样,还是低声道:“既是殿下旧日金兰,等东楚王过来,臣便试试吧。”
“只是,湘灵若进宫,便是为仆,她可愿意?”他问。
“自然愿意的。”兴平道。
贺楼昭再来囿春院时,已是几日后。
小院里的内侍见他进来刚要下跪,却见他手一挥示意免礼,接着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直奔正厅,白星从他身后猛地窜出,跑得更快。
贺楼昭也不唤它,兀自由它窜去。到了门口,白星却停住,蹲在那朝他歪着头看,贺楼昭笑道:“你四条腿,我当然跑不过你!”
正厅中许子御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声音不禁抬头,只见贺楼昭跨了进来,接着是白星,极乖巧地探出那硕大的白毛脑袋,却没有进门,趴在门口甩着尾巴看着许子御。
许子御还未站起,贺楼昭已到跟前:“大将军写什么呢?如此入神?”
许子御下意识将那册子一掩,贺楼昭却已瞥见是为幼主编写的课业册子,轻轻一哂:“大将军对幼主倒是忠心耿耿,殚精竭虑。朕当年要是遇到大将军这样的好老师,说不定如今还能再聪敏勤勉些。”
见他起身,贺楼昭也不客气,绕过来在他方才坐着的椅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
许子御默默看着他落座:“所以东楚王年少未得良师么?”
“啊?可不是?”贺楼昭叹口气,姿态松弛:“我只记得回德天宫后,那些老师教的我都曾学过。大司马只当我聪明,还时常夸我,可见我失忆前那位老师是很厉害的。”
“只是至今也无缘得报师恩。可惜了。”他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落寞。
许子御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覆在册子上的手指。
——当年这双手,连笔都不会握,还是自己覆着手把手地去纠正,一笔一画教他如何临帖练字。
真的都忘了?许子御无声。
两人各自不语,贺楼昭头也未抬,只将那册子慢慢翻看着,厅里一片寂静。
“很好。适合年纪尚小的孩子。”他点头。
“吾主心志坚毅果敢,远超寻常幼子。”许子御道。
“你倒是不怕我杀了他以绝后患?”贺楼昭笑了声。
“你不会。”许子御道。
他一直称呼贺楼昭为“东楚王”,突听他用了一个“你”字,贺楼昭略略一愣,嘴角那点笑意非但没落下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见贺楼昭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许子御斟酌着将兴平前几日所说之事提了出来。
认真听完,贺楼昭目光在那课业册子封面几个字上无声描摹着:“康王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当年随先帝征战多年,也功勋在身。我登基之时,他虽不甘但也一直守着宗室本分,只是么,这爱美人的毛病倒是真有。”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如今他对那位湘、湘……贺姑娘正是爱重的时候,我若开口叫他送进宫,是不是不太好?”
说罢贺楼昭看向许子御,却见他面色依旧平静如常,贺楼昭正爽快的心里不禁涌上一点失落——这人总是这样,面色不显的,叫人想讨好或激怒都没什么下手之处,大抵唯一的痛处便是大黎这块伤疤触不得揭不得。
想到这,一些恼怒和失落浮上他心头,带了些许恶意。
许子御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在琢磨着——贺楼昭没答应,那此事该如何解决?
一抬眼,却见贺楼昭正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这才缓声道:“东楚王说得是。”
又是“东楚王”!贺楼昭等了半天只等来这轻飘飘几字,心那恶意带着无名火扑上,将他惯来的从容覆得干干净净。他冷哼一声:“一个大黎旧日贵女罢了,大将军是真的因为长公主的缘故才如此上心?还是大将军本就上心?”
“有何区别?”许子御看他。
“若是长公主之意,她为何不亲自来找我?”贺楼昭问。
许子御缓声道:“公主女儿身,千金之躯。”
“都是我这德天之客。同大将军有何区别?”贺楼昭明显地不接受这个解释。
说客气些,是“客”;说不客气些,便是“囚”。
许子御面色顿时变了,见他终于有了起伏,贺楼昭心底涌起一点满意,又怕将人欺负恼了,随即道:“不过,既然大将军张口,虽这事我不好插手,但给你出个主意还是可以的。”
“你不如让兴平去求皇后——皇后母仪六宫,这宗室女眷之事本就在她职权之内。她若出面,比我开口要妥当得多。”
许子御胸口微微起伏着。
“但这怎么说,皇后会不会答应,我也不知道。”贺楼昭盯着他胸口:“我那皇后,性子同她哥哥有几分相似,话不多。”
许子御没应声。
“只是刚从大黎回来时,她曾问过我,可曾寻得你们大黎宫廷九曲香的制法?当时天都城兵荒马乱的,我那时没顾上。你是大黎旧臣,或许可知?”
将心头方才那股激荡和血气按下,许子御眉眼凝了一瞬,客客气气道:“谢东楚王指点。”
贺楼昭目光落在他渐渐恢复血色的面上:“我可没指点什么。随口一提罢了。”
“这天下都是您的,您随口一提也是令我等困于方寸之地的井底之蛙豁然开朗。”许子御道。
贺楼昭心里顿时失笑出声——果然,半点伤疤不能揭!不过这阴阳怪气最有趣。
花窗的光影从贺楼昭眉骨上斜照而落,看不清神色,只听他道:“大将军不客气。”
得了许子御的传话,兴平第二日便备了一份亲手誊抄的香方,以锦匣装了求见皇后独孤长歆。
凤仪宫东暖阁里檀香幽幽,跪在锦垫上兴平只一嗅,便知道并非什么绝品好香——到底北地蛮荒已久,这些东西惯来不及大黎精细优良。
她将锦匣奉过头顶,垂眸同独孤长歆说来意。
侍女接过锦匣,用帕子将香方取出打开置于皇后书案前。
独孤长歆看了片刻,将那方子端详了片刻开口:“这便是九曲香的方子?”
“回娘娘,正是。”兴平低头道。
“你是说,那叫贺湘灵的女子会制此香?”独孤长歆示意侍女将香方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目光落在兴平低垂的眉眼上。
“九曲香需十九种香料循十九道工序而成,香料的产地、季节,每道工序的时辰、火候、顺序皆有讲究,差之一刻便失其韵。”兴平顿了顿,咬牙道:“此方本就是宫廷女子秘传,如今大黎怕是无人能制出完整九曲香,除我和湘灵尚可勉强为之。”
她又道:“不瞒娘娘,即便是贺湘灵同来,与我也需多次反复尝试,也只能十之一二能成。”
独孤长歆闻言了然:“一直听闻此香矜贵,原是如此。”
兴平这才微微抬头看她:“是。”
“所以长公主是想用这方子,换本宫替你出面,将那位湘灵姑娘从康王府接出来?”
“回娘娘,是。”听她换了对湘灵的称呼,兴平有了底气,答得干脆肯定。
暖阁里静了片刻。
独孤长歆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思量着什么,过了半晌才道:“康王那里,本宫倒是可以出面。”她抬眸看向兴平,“不过长公主——你费尽心思救这位贺姑娘出来,可有安排?”
兴平面色平静:“回娘娘,若能留在延景院中彼此照应,便再无他求。”
独孤长歆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独孤皇后以“宫中新设香道局,令大黎精于此道的贵女进宫相助”为由,令康王将湘灵夫人送入宫中,同时入宫的还有两名其他权贵府上的大黎贵女。
康王虽不舍,但皇后亲自开口,又是以宫中事务的名义,只得放人。
贺湘灵入宫那日,兴平亲自去宫门前接她。当日下午,贺湘灵便在兴平陪伴下前往囿春院求见许子御,说愿入囿春院侍奉大将军左右。
许子御见兴平带她来,面上却掩饰不住的为难。
兴平一眼便猜到他心结所在——当年两人曾有一段未成的姻缘,如今贺湘灵一心要入囿春院侍奉,难免落人口舌,怕是会说这位湘灵姑娘当年被许将军拒了亲事,对许将军旧情难忘,这才借机亲近,不禁笑道:“大将军坦荡之人,也会多思多虑?”
许子御顿时面色微红:“长公主见笑了。微臣是为贺姑娘考虑。”
贺湘灵一直跪在那边,此番才缓缓抬头:“大将军,您权当了却奴婢一个心愿。”
“当年奴婢家兄在您帐下效力,遭人栽赃险些落狱,是您明察秋毫保住了家兄的清白名声。”
许子御恍然大悟:“哦?贺勉是你家兄?”
贺湘灵抬头,无语地看着这位略迟钝的大将军:“正是。”
于是贺湘灵便入了囿春院,每日早晚为许子御端水奉茶、整理书册,又常过去延景院陪兴平说话解闷,幼主也喜欢她做的南地小食。
贺楼昭再来囿春院时,见湘灵立在一侧替许子御研墨添茶,略有意外,问了几句缘由,得知便是兴平求来的那位大黎贵女后,倒是什么也没说。
九曲香制作繁琐,其中许多香料需从远地采购运来,每逢新料入宫,兴平、贺湘灵与另两名大黎贵女便会前往凤仪宫当着独孤长歆的面清点评鉴香料。
香料是由宫外指定的商号采购的,每批附一份手写的采买单,注明品名、产地、成色,大黎贵女们会仔细甄别,鉴定是否符合制香要求。
贺湘灵话不多,手脚却利落,连独孤铭安排着盯梢的那两个宫侍也挑不出错处来。
如此一月有余,一日夜深趁院中那两名宫侍皆已入睡,湘灵添茶之际将一张纸条压进了许子御正翻看的书册中。
那纸上只有两字,许子御目光停了许久,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贺湘灵写的是——南归!
火舌无声舔过纸缘,将那字迹寸寸吞没,最后只剩一撮灰烬落在砚台边沿。许子御用笔杆轻轻将那灰烬拨散,起身推开了窗。
他转过身来默默看着贺湘灵,走到桌前蘸了茶水在案上慢慢写下几个字:臣工可好?百姓可安?
贺湘灵眼角微红地写道:吾主未回,将军未归,纵安如何?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又晃,也吹得两人影子晃了又晃。
贺湘灵走后,许子御在窗边的月色里立了很久。
南归、南归!待到春发时,北雁可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