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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甘松藏暗谋 ...

  •   入秋后的盛京甚是凉爽,晚风卷净白日余温穿过宫道巷陌,掠过囿春院海棠枯叶,带起细碎声响。
      这些日子,贺湘灵断续地以各种方式告知许子御——大黎覆灭之后,散落于北地的旧臣、残兵与忠义百姓自发集结,隐匿在东楚盛京城郊的山林村落之中,日夜等候营救幼主、复辟大黎的时机。
      而她即便被俘北上、送入康王府的这些时日,也从未断绝与城外义士的联络。

      每每见她将带着香料气息的素笺递来,再从容销毁,许子御心头又酸又涩,除却愧疚便是自责——愧疚自己九尺男儿只能身居囚笼,自责自己看低了贺湘灵。
      如今自己一言一行皆被监视,信息全被切断,而贺湘灵这般以身涉险,许子御心中总是不安,几次三番在她递信息来时,用茶水于桌面无声写下“小心”二字。
      贺湘灵每每见到,只是摇头莞尔一笑,纤指蘸水回复道:“将军放心。”
      将茶水痕迹抹去,她再抬头,依旧谨慎侍奉,不流露半分异常。

      东楚一年一度的秋祭快到了。
      盛京的秋祭大典,届时皇族及全城宫人禁军皆要奔赴祭坛值守,宫中防卫最是松懈薄弱。
      独孤铭将秋祭禁军分布做了详细规划,趁着贺楼昭闲暇之际将布防图呈于他过目。
      贺楼昭仔细看了,提了几处不妥的地方叫独孤铭改了,却见独孤铭神色带着几分犹疑,不禁好奇道:“惟礼今日怎么了?”

      “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他笑着看独孤铭。
      独孤铭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来,呈递阶前:“陛下,臣近日查到一些消息,同囿春院有关。”
      贺楼昭眸光一凝,笑意顿失。
      “什么消息?”他制止了阶下宫侍接过独孤铭手中信笺的动作,非要独孤铭说明白。

      独孤铭往后退了一步,跪了下来:“陛下还请亲自过目。”
      “你讲!”贺楼昭道。
      独孤铭无奈,将信笺展开:“三月前,臣的手下因别的事查到城郊之外宫制炭窑,发现窑中有几个民夫是南地口音,便暗中彻查了一番。”
      贺楼昭靠在龙椅上,看向他的眼光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独孤铭生性敏感,自那日在囿春院外撞见兴平之后,便调换了两院外值守的禁军,换上了自己亲信,贺湘灵入宫后,他又在凤仪宫香道局安插了眼线。
      从香道局那名眼线递来的消息中,他得知贺湘灵每次清点香料后,总会修改采买单上某一味香料的产地注记——不过只是一个甘松的产地,贺湘灵便改了几次,有时写蜀、有时写滇,独孤铭便命人盯住了各种香料确切的产地和进宫路线。
      果然,那炭窑民夫有接触到香料的机会。

      “独孤铭你不妨明说。”贺楼昭已然听懂,却仍旧压着他将意思挑明。
      “陛下,秋祭在即,届时宫中人手锐减,是脱逃的好机会。”独孤铭没有明说谁会逃脱,只是坦然抬眸直视殿上之人,却见那人神色沉沉,眼底无声跌宕着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半晌后,贺楼昭才道:“继续盯着吧。”
      刚躬身领命,独孤铭又听上方声音传来:“双泽那边,派得力的人过去。”
      独孤铭一怔之后立刻应声道:“是。”

      独孤铭查得没错。
      贺湘灵在香道局所做的每一次细微改动,都是大黎旧部约定好的暗号。
      城外那座炭窑中,领头的是早些年前她家兄贺勉帐下一名旧部,后被贺勉派来潜入东楚做了多年细作,在宫中业已布下耳目和帮手。
      每需通讯之时,这人便在运进宫里的香料中动点手脚,再根据湘灵送出的信息暗号收集信息,调整人手时机。

      独孤铭踏出御书阁之际,明明正午时分,却又觉得有分明寒意。
      他绕到御书阁后侧那两方小院前,遥遥盯着“延景”两字的门牌,入神地想着什么。
      忽见一只不知什么鸟儿突从院子一角飞出,守在外侧的禁军眼疾手快,一箭射落而下。
      两名禁军过去,用刀尖将那死鸟翻了翻,见只是普通鸟儿,便一脚踢到一边。
      笼中之鸟,困兽之挣。独孤铭心头忽地冒出这几个字来。

      与此同时的囿春院。
      “秋祭之时,按照往年旧例,德天宫八成禁军会被调往祭节坛,到时候义士们会提前潜伏宫门内外,待夜深进入西北角,有人会来囿春、延景二院,接应幼主和将军。”贺湘灵蘸着茶水将营救计划写在案上:“里外都有我们的人,脱身无虞。”
      “家兄也会来。”她又补充。
      许子御听完只问了一句:“那你呢?”
      贺湘灵顿时愣住,垂下的眼眸闪着些微感动,声音极低地道:“湘灵必至死追随将军。”
      许子御看着她,却摇了摇头。

      贺湘灵说的太过轻描淡写。
      若计划只是她说得这般简单,那恐怕幼主的车驾还未出盛京,便被守城的东楚兵拦住或被祭节坛折返的追兵赶上。
      所以这个计划中怕是还有重要一环——需有人拖住贺楼昭和独孤铭的追兵。

      如何拖延?
      须有人扮作许子御、扮作兴平,甚至扮作幼主,留在两院之中,独孤铭留下的宫侍才不会起疑。
      哪怕只多半个时辰,只要能赶在守城门将得到消息前冲出盛京——盛京向南二十里的双泽城,曾是大黎旧都,亦有许多大黎旧人。
      只有进了双泽,南归方才有望。

      许子御静静地看着一侧磨墨的湘灵,一个猜测于心间无声浮现,那个来替代兴平的人又会是谁?大抵是贺湘灵自己吧!
      她可知晓——若是她留下,事发之后必死无疑。
      许子御猛然阖眼,他原本以为贺湘灵这样的女子天生娇惯,甚至会有千金刁蛮之气,未曾想为故国、为旧主能做到如此地步。

      院中海棠树最后的枯叶被风卷着打旋落在石阶前。
      那日独孤铭汇报之后,贺楼昭心头始终悬着,今日散朝之后坐立难安,索性慢慢移步来了囿春院。
      值守禁军见他前来,齐齐躬身行礼,皆被他抬手示意免了动静。
      白星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一人一狼慢悠悠踏过满院零落的海棠枯叶,
      贺楼昭脚步比往常慢了些,远远便见正厅的门半敞着,贺湘灵正立在案侧研墨,挽起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一枚银镯轻轻晃动。
      许子御坐在案边翻看给幼主编撰的课业册子,眉目依旧清淡。
      几日未见,贺楼昭只觉得他似乎又瘦了些。

      白星呜咽一声,许子御听闻动静抬起头来,见是贺楼昭,便示意贺湘灵退下。
      “大将军好雅兴,如此用功。”见许子御让座,贺楼昭便毫不客气地坐下。
      贺湘灵垂首要退出厅外,忽听他道:“贺姑娘。”湘灵不禁微微一凛,随即躬身:“奴婢在。”
      贺楼昭顺手翻了翻案角的书册,目光掠过湘灵的面上,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随意闲散:“你在楚北可住得惯?”
      “北地秋凉来得早,不比南边暖和。朕见你同长公主整日里在囿春院和香道局两头奔波,怕是辛苦。”

      “回陛下,”湘灵轻声答道:“奴婢一切安好。娘娘待奴婢宽厚,香道局的差事也不繁重,能侍奉大将军和长公主左右,是奴婢的福分。”
      “好。” 贺楼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落回许子御身上,话锋轻转,“大将军得你也是他的福气。只是楚北规矩森严,不比大黎天都自在。”

      许子御闻言面色依旧沉静,抬眸却见贺楼昭正盯着自己,便缓声道: “败军之将谈何福气?东楚王见笑了。”
      贺楼昭看着他却欲言又止,转而带了几分有趣的神色问贺湘灵:“对了,贺姑娘,你懂香道,朕刚好有不解之处想请教一二。”
      “陛下请讲。”
      “大黎蜀地和滇南都产甘松这一味香料,是否有区别?朕那日在皇后那顺手翻了香道局的记载簿子,瞧着倒是奇怪,难道同一种香料,还能长出两种性子来不成?”
      “大将军可知区别?”他睨着许子御,神色松弛。

      许子御眼睛像一潭极深的水,看不出情绪:“我虽久在边关,于香道一窍不通。但我大黎风物万千,橘生南北尚有不同,更何况蜀地滇南隔着重重大山?”
      “嗯,这么一说,倒也对。”贺楼昭点头。
      “大将军说的是。”贺湘灵谨慎补充道:“陛下,香料因产地、年份、雨水不同,成色便会有异。奴婢一直觉得蜀地的要比滇南的香气略烈一些。所以分细致一点,不是坏事。”
      “九曲香中任何一种香料,都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听她说完,贺楼昭笑了一声:“嗯,难怪兴平一定要救你出来。”
      “说起来,你这名字倒是也有几分意思,‘娥皇女英,湘水之神’,你们黎人真是讲究。”他意味深长笑笑。

      贺楼昭将手搭在案沿上,压在许子御方才批注的那册书上——墨迹尤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忽然道:“再过几日便是我东楚秋祭,秋祭那日,大将军可有兴趣携幼主同去祭节坛?”
      许子御呼吸一凛:“秋祭乃是东楚盛节,我等外人……”
      “想去就去,我不勉强。”贺楼昭看他,又看了一眼退在一边的贺湘灵。
      说罢,他站起身来,重新望向许子御。
      案上那盏灯火在两人中间明明灭灭。

      “吾主年幼,未经此等场面,恐失礼仪。”许子御手指于袖中微微蜷了蜷:“若东楚王实在需要一个大黎旧臣出场的话,那便我去吧。”
      贺湘灵猛然抬头,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惊,却见许子御眼神淡然,眼睫极细微地一颤,贺湘灵咬着下唇,终究再次将头低了下去。
      贺楼昭若有所思将许子御打量了一番,眼底松了松:“好。”
      “走吧,白星。”他说完便径直离开,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里。

      厅中灯花发出爆裂的细响。
      贺湘灵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她额上渗了一层薄汗,不禁看向许子御,终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许子御提起笔蘸了茶水在一页空白纸上写道:“计划要改。”
      他抬起眼,看向贺湘灵,又写:“他可能知道了。”
      他?贺楼昭??贺湘灵无声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许子御写下的又一行字上。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许子御写道。
      注意到了这个“你”字,贺湘灵敏感而惊惶地看向许子御,只见他那双素来平静的眼底,依旧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两行眼泪慢慢从贺湘灵眼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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