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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凤翔楼谈心 ...

  •   贺楼昭所说的迎秋之节,其实在盛夏时分。
      分明是最热的七月,天光却已被抽去三分力道,除了正午时日头热辣些,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盛京内,这几日万点灯火自家家户户升起,人人穿戴得齐整,腰间挂着响铃,在四处燃起的篝火里踏歌起舞。
      满城铃声与歌声撞在一起,将夏夜烘得滚烫。

      如此重要的节日,德天宫自然也会认真对待。
      许子御此前终年戍边守疆,即便是大黎天都盛景也是难得一见,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还是先黎王大婚之时。
      只是他没想到,迎秋节的前一夜,贺楼昭牵了白星过来,竟然邀他一道去城楼登高赏月。

      德天宫正南的凤翔门城楼上,贺楼昭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
      许子御立在后侧静静地望着天边残霞,身形清瘦孤寂,那点初起的月色照着他平静的视线落在贺楼昭身影上。
      直到贺楼昭慢慢转过身来,许子御才收了视线,无怒无怨的神色再次落尽眼底。

      将双臂撑在胸口高的墙垛上,贺楼昭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又侧眸打量许子御,见他眉眼间只是冷淡,终不禁道:“许子御。”
      “东楚的月亮与大黎的,有何区别?”他问。
      这是贺楼昭第一次直呼许子御的名讳,许子御微怔之后是沉默,贺楼昭便一直眼神雪亮的盯着他,片刻后许子御终道:“今非昨,如何比?”
      贺楼昭哈哈一笑。
      他笑起来眼睛更亮了,带着少年才有的真挚和灼热。

      “自到东楚,你一直不太讲话。我倒是时常怀念当年北地之时的那个你——牙尖嘴利,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贺楼昭眯着眼道:“又时常会想,你心底该有多恨东楚,多恨我,才如此沉默。”
      他素来是直白的人,许多不在意的事会一笑而过,对在意的才追根究底。
      归思崖边那一箭,让他心中存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迢水关第一见,便觉得在哪里见过许子御,然后北地数次接触,再到如今——每每看见许子御那张清瘦苍白的面颊,贺楼昭便觉得那一箭他不该射出。
      那一箭是将许子御以死尽忠的名节钉死在了归思崖!

      “吾主因你而亡,吾国因你而破,吾身因你而囚,若东楚王换做我,会不恨吗?”许子御抬眸看他。
      贺楼昭无声地一边笑着一边点头:“确实。”
      “但许子御,自古盛衰迭代,天下大势便是如此,”他看着远处的无尽江山感叹:“大黎人美物丰,却积弱已久,即便非我东楚,也有南越、靖西虎视眈眈,仍逃不过消替流转之运。尔如羔羊,偏生于群狼之中安有宁日?”
      “你是武将,亦是能臣,可惜……大黎撑不起你的壮志。”贺楼昭道。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许子御倒是突然笑出了声:“我如今不过阶下囚,武将能臣那是过去的事了。”
      “你可杀我、辱我,但难降我。”他道:“我确实恨东楚。难道不该吗?”

      “恨就恨吧,该的。”贺楼昭无所谓地将头点了点:“但我从不爱做劝降一事。”
      “愿来者自来之,我以诚意待天下,你不降便不降。”
      “十几年前,我被独孤庆接回,头一次赶上迎秋之节。那时我站在这城楼上往下看,我想,这么美的地方,竟然要交到我的手上?”
      “这江山,我能接住它么?”贺楼昭俊朗的侧脸微微仰起,现出刚毅的下颌。
      “独孤庆同我说——殿下,你此时若反悔还是来得及的。”贺楼昭说着,笑问许子御:“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许子御沉默摇头。

      “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大不了与这天下共生死便是!”
      贺楼昭按着城垛的手微微用力:“许子御,我惜你三分才气,但将军当知,你归思海崖被俘之时未能以死殉国,此生名节已毁。你心里该恨我至极。”
      说到这,他声音了添了暗哑。
      这局面从他拨弓拉箭开始就已注定。
      可那一箭若不出,如今的许子御又会在哪?早就被激荡的海浪拍成碎肉骨渣了吧!

      “所以不降便不降吧,我知你如今不会轻易赴死,是因你的幼主还在。你的旧主托孤之志未了,你许子御纵死难瞑目的。”贺楼昭说罢,定定看着许子御。
      许子御面色依旧平静,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归思崖之后,来东楚的路那么长,贺楼昭几乎没怎么同他单独讲过话。
      直到许子御托御医递了鹰笛,贺楼昭也只是派了御医来给兴平治病,下令优待幼主等人,他自己从首到尾都没有露面。
      反而是许子御搬进囿春院后,他时不时前来攀谈几句,但所谈无非日常,今日这个话题从未主动提起过。

      许子御想过贺楼昭同自己终会有这样一番谈话,或威逼,或利诱,没想到却是今日这样的言谈,出乎意料。
      一时间,他心里升起了迷茫,不禁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贺楼昭,试图将这个人同自己记忆中那个叫沈抗的十几岁少年重叠起来。
      但他知道,如今眼前的只是贺楼昭。

      当日归思崖边,他本想以死殉国,但天不遂人愿,贺楼昭一箭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贺楼昭那句“死都不怕,还怕苟活”令他记忆犹新,他许子御死不足惜,但幼主呢?写下血书托孤的先黎王呢?那些千千万万仰首期盼幼主归黎的臣民百姓呢?
      ——幼主还在,便还有希望。
      只这一点希望,他许子御可以不要那万人称颂的气节!如今他唯一要做的、能做的、需做的,便是护着幼主南归,重返大黎!

      “东楚王年少时,随狼群居于何处?”半晌,许子御主动转开话题,再度轻声开口。
      “我么?”贺楼昭反撑双臂靠在墙垛上,蹙眉想了一会道:“奇怪吧?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独孤庆说,那日找到我时,我因惧怕随着狼群躲避官兵,受伤撞了脑袋。”他顿了顿,不太好意思笑笑:“可我分明半点都不记得了。”
      “这么久过去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横竖我也记不得了,这些都不重要。”贺楼昭声音中浮上了几分黯然,却只有短短一瞬,他用脚尖磕了磕膝下趴着的白星:“说起来,东楚的狼也会迎秋,大将军你信么?”
      许子御摇头。

      见他摇头,贺楼昭毫不意外,倒是有几分得意:“它们在入秋前几日,总会结队到溪边饮水,然后抬起头,对着天边的远山长长地嗥上一阵。”
      说着,他用脚尖抵着白星的前腋窝打转:“来,白星,给大将军展示一番?”
      白日余热尚未散尽,白星皮毛厚重,掀起眼皮子将他看了看,又怕热地将脑袋耷拉下去,昏昏欲睡。
      贺楼昭没了面子道:“你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今日扣你二两肉食!”
      虽看着白星,许子御心里却在回味他方才那句话——横竖我也记不得了,这些都不重要。
      这一刻,他很想问问眼前人:“那你觉得什么才重要呢?”

      一侧传来铁甲撞击的声音,是独孤铭过来,他淡漠地看了许子御一眼,凑到贺楼昭耳畔轻轻说了什么。
      贺楼昭只是点头:“回吧。将大将军送回囿春院。”
      “是。”独孤铭领命,转身朝许子御做了个“请”的动作。

      次日的迎秋节宴,幼主和兴平长公主本不愿参加,但皇后独孤长歆却特意派人来请,来请的宫侍见兴平犹豫不决,便道康王南行大黎时收了个宠妾,原为天都世家贵女,此番也一同进宫来了。
      当年天都中的贵女,大多都与兴平交好,兴平听到这里便问那宫侍:“可知是哪位贵女?”
      那宫侍道:“只听闻康王下人唤她‘湘灵夫人’。”
      湘灵?贺湘灵?兴平身子轻震,不禁看向身后端坐着的幼主。
      见她眼神,幼主顿时了然:“阿姑想去,那便去吧。”

      节宴结束,独孤铭刚例行巡查到囿春院旁,见那边甬道过来几人,东楚宫人中一名身着大黎服饰的女子窈窕醒目,他定睛看去,却是兴平。
      粼粼铁甲中,兴平只觉出一道目光,无礼地钉在她身上,毫不遮掩。她猛的抬眼,正撞上几步外立在的独孤铭。
      那人的甲胄在夜色里泛着粼粼微光,一双眼睛不避不让地从她身上擦过。
      兴平的不甘、委屈和怒意顿时找到了出口。她狠狠一瞪,毫不掩饰的厌恶涌满眼底。

      当日大黎天都城破,她从紫微宫里逃出,随着惊慌逃跑的宫女夹在老弱妇孺中趁乱出城,却遇见了率领禁军入城的独孤铭。
      若不是独孤铭,兴平觉得自己至少此时不会被囚于这延景方寸院落中。
      她想要自由!护国公主的封号给了她无上荣誉,可也宛如枷锁,将她锁在紫薇宫中二十多年!
      所以她恨独孤铭!恨贺楼昭!平等地恨东楚每一个人!

      激烈的情绪夹杂着无尽恨意在兴平眼底翻涌,将这没什么善意的目光尽数收下,独孤铭神色不动地敛了视线。
      擦肩而过时,兴平用大黎语低低道:“狗杂碎!”
      独孤铭手指在刀柄上无声摩挲着收紧,面上的冷漠仿佛是铁焊一般纹丝不动。
      听着那脚步声渐远,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中,想起天都城破那日。

      那日他率禁军入城后清剿残余,行至紫微宫西侧角门时,正遇见一群惊慌失措的妇孺被围堵在甬道尽头。其中有个五六岁的幼童,许是吓狠了,嚎啕大哭的声音尖利刺耳,在这满城兵戈声中格外惹人烦躁。
      独孤铭便促马过去,冷冷地垂眼看着那孩子。那孩子更怕了,哭喊越发大声。
      身边有人试着伸手去捂这幼童的嘴,可看见独孤铭侧的横刀,都萎缩着噤声不语不敢乱动。
      若长的巷子里,唯有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独孤铭和那个不知死活的幼童。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拨开人群扑过来将那幼童护到身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腰背笔直。
      独孤铭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以妇孺立威者难为大将军!”
      满城兵燹之中、马前刀下,她的声音虽分明因恐惧而发颤,却又是那般的坚定。
      见她衣着朴素妆发狼狈,却难掩周身气度,居高临下的独孤铭不禁用生涩的大黎语问:“你是何人?”
      大抵是没想到独孤铭会说大黎话,那女子明显多了慌乱,将那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防备地看他。

      独孤铭将身子微微俯了俯,又道:“说啊!”
      见女子紧咬下唇不答,独孤铭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眸子若有所思,片刻后抬头看向后面的人群:“你们谁知道她是谁?能指认的,我就放他走!”
      微微骚动后,连滚带爬出来一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启禀将军!她是长公主!是兴平长公主!奴婢愿意指认!求将军饶命!饶命啊!”
      原来她就是兴平长公主!难怪有一双同黎王一样的眼睛。
      独孤铭看兴平——只见她回身看向那人,面上掠过一丝极短的震惊,随即转为死灰般的绝望。

      将她的神色敛在眼底,独孤铭冲那宫女抬了一下手:“走吧。”
      那宫女如蒙大赦,从地上踉跄着爬起,经过兴平身侧时,连头也不敢抬,兴平却看都不看她。
      独孤铭立在马上,不紧不慢地从鞍侧取出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羽箭发出凌厉的破空声,那宫女奔跑的脚步戛然而止,顿时委顿于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叫,有人开始啜泣,有人捂着嘴不断后缩。
      兴平伸手将身侧孩子搂得更紧,满是惊恐的抬头看向独孤铭——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错愕、不解、愤怒,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说了让她走,但没说让她活着走。”独孤铭察觉她的目光,只是慢慢收弓,看着前方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况且——卖主求生,死不足惜。”

      沉默了一息后,独孤铭才重新将目光移回兴平面上,认真打量她:“长公主?得罪了。”
      下一秒,他俯身探臂,猛地抓住兴平腰间衣带一提,将她整个人横担到了马上。
      随着一声惊呼,兴平下意识松开手里护着的孩子,她挣扎着回头去看,却被他一手按住后背:“殿下还是老实些,东楚的马儿性子烈。”
      马快速穿过甬道,兴平发丝被风吹起,扫过他的手背,独孤铭垂眸看着那因颠簸而面色惨白的女子,手指绕着的缰绳终是微微一松,胯下骏马的步伐无声减慢。

      泼墨夜色中,兴平没有回自己的延景院,而是令宫侍通报进了囿春院,看着她的背影,独孤铭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背,似乎那日被发丝拂过的触觉还在,又似乎那一瞬不过是他的错觉。
      凤仪宫的方向传来宫伶吟唱的戏音,“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这首曲子独孤铭极其熟悉,自从妹妹独孤长歆封后入宫,他去凤仪宫几次,都见她宫中伶人弹唱此曲。
      若是没记错,前半段该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①。
      独孤铭伫立暗处,直至那残音断尽,方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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