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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囿春院困情 ...
东楚的夏姗姗来迟,囿春院里逐渐草木扶疏,越发雅致清幽。
在贺楼昭旨意下,许子御和幼主等人衣食住行皆按上宾规制,无半分苛待,唯独不得私自踏出两院之外。
此时许子御箭伤已痊愈,终究是留了疤痕,但对他这样纵横沙场多年的将领来说,这点皮肉伤远不及亡国败军来的痛。
重回大黎,再振朝纲,已成为横亘在许子御心头的一根刺。
白日里,他便去幼主的延景院中,请安之后,教授幼主治身、治人、治国之策,他甚至亲手编写了百十册教材。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①
许子御在廊下屋檐的阴影中,看着对面端坐着的幼主:“陛下可懂其意?”
幼主抬起圆圆的小脸,认真道:“六国之所以会灭亡,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器不够锋利,也不是士兵仗打得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不断割让土地向秦国求和获得一时的安稳。”
他打量着许子御的面色,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割让土地本意是求和,却导致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土地少了,人口少了,能够供给自身发展的力量也越来越薄弱,便成为了灭亡的原因。有人会问‘莫非这六国一个接一个的灭亡,都是因为割让土地向秦国求和造成的吗?’”
许子御面上带着笑意看他:“对,所以——是这个原因导致诸国的灭亡吗?”
“大将军曾教我‘夫风生于地,起于青?之末’。”②幼主摇头:“唇亡齿寒,割让土地求和的国家被削弱,没有割让土地的国家也因此失去了有利的盟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奶声奶气的回答落入耳畔,伴着一声轻笑,许子御合上书卷:“陛下讲得很好。”
幼主欢快起身,拽住他握着书卷的右手:“王叔,我们可以练习弓马了吗?”
“好。”许子御跟着起身,却听院外的禁军声声惊惧,接着余光瞟到院子外闯进来一团白影。
“狼!”幼主惊叫,一下子缩到许子御身后。
贺楼昭养的这只白狼叫“白星”,平日只随贺楼昭左右,从不近生人,但许子御是个例外。
此前贺楼昭数次去囿春院,白星亦会跟随,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竟然挣脱管束自己跑了过来,此番延景院外一片兵荒马乱。
大抵知道自己擅自闯入吓着了人,白星呆呆立在那端,悬着一只脚爪不敢过来。
许子御将幼主护着,低声安抚:“别怕。”
“这狼不会伤人。”
幼主探出小小的脑袋,好奇地问:“王叔如何知晓?”
许子御慢慢蹲下身子,朝白星伸出手来,白星这才将脚爪落下,一扭一扭缓缓行来,竟乖乖在他身侧伏下,又用硕大的狼头轻轻蹭着他的腿,温顺得全然不见平日桀骜。
伸手轻抚白星蓬松的皮毛,许子御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松弛柔和,幼主胆子也大了许多,蹲在一边,学着他的样子抚摸着白星的脊背。
白星尾巴拍在地上,一下一下,时不时抬起头,试着伸出舌头去舔舐许子御的手心。
“白星。”
院门处传来一声低唤。贺楼昭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下,他目光从白狼身上缓缓移到许子御手上,眼底墨色沉沉。
见他来,幼主腾地起身,一呲溜回了屋子,偌大的院子,只剩下许子御和贺楼昭隔着长长的回廊面面相觑。
白星闻声而起,踱回贺楼昭脚边,却仍频频回望。
贺楼昭探下身子,使劲揉搓了几把白狼的脖颈,顺道捏了捏狼耳,用东楚语道:“你喜欢他?还是——你认识他?”
白星仰头呜咽了一声,像是应答。
贺楼昭抬起头,隔着满院葱郁望向许子御,唇边带笑:“大将军从前见过白星么?”
“不曾。”许子御神色如常,“或许是陛下常带它去囿春院,熟悉了吧。”
贺楼昭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垂首专心的摸着白星。褪去了沙场铁血、朝堂冷硬,此番他的面上只余温和。
许子御遥遥地立在那看他,院静风柔,神思飘忽回去从前。
“你是哪来的?怎么把自己搞这么脏?”囿春山满是暖意的风拂在脸上,许子御看着身侧那个随狼群而来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他试着将少年拽过来,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竟纹丝不动。
“那姓什么?”“父母何人?” “哪里人士?”
面对许子御一连串的发问,少年终于动了,只是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回首盯着他,眼底一派被遗弃的落寞和无助。
“……什么都不知道啊!也不会说话,是不是?”他的眼神撞入许子御心底,许子御轻叹一声,心软几分,不禁放缓语气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跟我回去吧。”
少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它们是狼,可你是人。”许子御朝他伸手:“你不该和它们在一起。”
“走吧。”他又道:“我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悲伤地看了一眼前方山林,少年又看了看许子御,将头靠在许子御的掌心蹭了蹭。
山间雾气流转,霭霭蒸腾。
鸟鸣不断,静谷回幽。
少年跟着许子御,来到了山中最高处的道观里,一方木牌挂在山门上,刻着“悟道”二字。
“子御回来了!”真人立在山门之下,等着他们,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见到许子御身后那如动物一般在地上爬行而来的少年,面上竟毫无意外。
“是,药都采好了。”许子御将背后竹筐卸下,放在地上,转身朝那少年招手:“来,你来,过来。这是师父。”
“师父,我采药的时候遇见了这个孩子。”他拂了一把额头细汗。
少年慢慢过来,半蹲半坐在他身边,闻到他掌心的汗味,不禁伸舌轻轻一舔。
许子御哑然,片刻后才道:“下次不可以乱舔了!”
少年没有回应,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真人和他身后的道观。
“嗯,”真人捻须点头:“不如说——是他遇见了你。”
“可有名字?”真人弯下腰,笑问少年,可少年只是歪头打量他。
许子御凑得近些,在少年破破烂烂的腰间围布中扯出皮绳栓着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抗”字。
“师父,”他举起铜牌:“这有个‘抗’字。”
真人点头:“那便叫抗儿吧。”
“还不会说话,看来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那么按照观中习惯,百家姓中取一个字吧。”真人沉吟道。
两人随着真人进了观中,真人取了一本破破烂烂的《百家姓》来,递到许子御面前:“他不会,你给他摸一个。”
许子御闭眼一翻,伸手一点,落在一个“沈”字上。
自此,少年有了名字——沈抗。
山间岁月不知年,唯有春草绿了又枯,枯了又绿。
初来时,沈抗的眼神时常警觉如狼,喉中时不时发出低声呜咽,见生人近身便龇牙低吼,可许子御不怕他。
见沈抗头发乱如杂草,许子御便揪着他耳朵提到溪边,取了剪子利索剪掉,用梳子沾了溪水理顺,打上皂角按进水中清洗干净。
沈抗挣扎,许子御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乱动什么?再乱动连狗耳朵一起绞了!”
沈抗一声不吭顿时老实。
吃饭更是艰难。沈抗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米粒菜汤洒得满案皆是。
许子御不急不恼,一次次示范给他看,握着他的手慢慢教。
沈抗慢慢会用了勺子,也会用箸,只是觉得用箸太慢,时常抗拒,许子御提起竹箸便抽他的手指:“吃饭也想偷懒?再偷懒就剁了你的狗爪子!
沈抗吃痛缩手,委屈地看他,又倔强地盯着碗里的饭,许子御被气笑了:“行了,这次就用小勺吃吧。”
挨抽的次数多了,沈抗也会用了箸。
夜最深时,沈抗又常做噩梦,不安地抽噎。
也不过十来岁的许子御便起身安抚他。
燃一炷安神香,坐在他榻边,借着窗外透入的月色,如溪水漱石的清润嗓音诵着《清心咒》。
沈抗听着听着,呼吸渐匀。
沈抗学得最认真的,便是说话,他一开始发音含混,常把字音咬得不准,许子御不厌其烦的一个字一个字纠正,纠正到沈抗能清晰喊出许子御的名字,能喊真人“师父”,能寻常对答,再到熟练流利的畅读四书五经。
点滴相处,狼群中养成的习性和野性慢慢褪净,沈抗目光一日日清明起来,食卧行坐与常人无异,也慢慢的恢复了少年心性。
“子御,你热不热?”他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浇起一捧水花,落在溪边抓鱼的许子御身上。
许子御将淋在面上的水珠擦掉,无声看他,故意瞪眼。
沈抗大笑,却不依不饶的激起更多水花去逗弄许子御,许子御被惹急了,逆流而去追上他,揪着衣领就往水里按,两人衣衫尽湿,闹作一团。
真人端坐于石上打坐,睁眼见此,不禁抚须叹道:“抗儿灵智蒙尘,多亏子御能以耐心化之。”
这年深秋,真人带着两人,于古松下演示一套长枪身法,宛若银龙出海,白凤夺月,沈抗顿时眸子精亮。
见他神色,真人便将长枪递予他,不过只看一遍,沈抗竟然能将一套枪法舞出三分模样。
真人眼中掠过惊异,良久方道:“抗儿竟是天生枪骨!”
“许子御,你碰见对手了!”真人朝许子御笑道。
“嗯,对手是阿抗的话也无妨。”许子御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抗。
山中那般快活岁月,却不过两年,真人羽化仙逝。
许子御和沈抗二人恸哭数日,将真人葬于山涧,带着为数不多的行囊和真人留下的手札去了大黎边关,去投奔真人的一位故交。
山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两人并肩看着满目青翠,小院幽静,师父捻须微笑的身影仿佛犹在。
许子御从懂事起便在悟道观生活,与真人相依为命,看着这一切,不禁眼眶微红,依依不舍,沈抗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守到日暮之时才轻声道:“走吧,子御。”
“天色暗了,山路难行。”他说罢,轻轻拽了拽许子御衣袖。
许子御无声抽噎,抬眼看他:“阿抗,师父去了……他还是不要我们了!”
“还有我呢,”沈抗看他:“我不会离开你的!”
安静的囿春院中,突然激起一阵蝉鸣,许子御敛回思绪,却见贺楼昭牵着白星,已到回廊之前,与自己不过数步之遥。
贺楼昭道:“大将军在想什么呢?”
“旧事罢了,不值一提。”许子御淡声道。
贺楼昭笑笑:“过些日子,是我东楚迎秋之节,若有兴趣可与幼主和长公主一道同游。”
见许子御未回应,他轻咳一下掩饰住尴尬:“大黎此前同来东楚的旧臣和女眷也会入宫。”
许子御只觉屈辱,始终没有开腔。
此番暮色渐沉,可许子御面色却格外素白冷静,见贺楼昭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斟酌着再次开口:“陛下。”
“嗯?”贺楼昭负手看着廊下将开欲开的一缸睡莲,应了一声。
许子御慢慢踱到一边案几旁,看着自己编写的那些教材,声音不高:“幼主年幼,长公主金枝玉叶,斗胆求陛下放他们南归。”
“他们?”贺楼昭闻言,回身看来:“那你呢?”
余晖将他眉目镀上一层浅金,神色显得明暗不清:“怎么?大将军刚来我东楚,就想回去了?”
许子御沉默良久,低声道:“故国山河,自然挂念。”
贺楼昭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幼主在这,公主在这。我听闻大将军上无父母,旁无兄弟姐妹,身侧无妻无妾更无子——大黎于大将军,还有何可挂念的?”
他这些话,如重锤砸在许子御心头,顿时面色更显苍白,片刻后,许子御才缓缓道:“陛下说的是。”
“亡国之臣,败军之将,确实无颜挂念故土。”说罢,他朝贺楼昭躬身一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延春院。
贺楼昭立在那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屋里的兴平抱着幼主,也许久未动。
①:出自《六国论》北宋苏洵政论文代表作品。
②:出自战国·宋玉《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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