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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归思崖难归 ...

  •   归思崖边,海风袭来。
      许子御回头,眸光闪烁间深深看了贺楼昭一眼,似笑非笑。
      天地沉沉间,这一笑却如逢春,万物连带人心,骤然明亮。
      被这一笑蛊惑得心旌摇曳,贺楼昭只觉这笑意带了无尽的欲语还休,心中却莫名一沉。
      只见许子御伸手将背上幼主一托,便向崖边而去。

      与此同时,贺楼昭手中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带着风声狠狠穿透了许子御的小腿。
      力道劲猛,箭头竟钉入崖石,鲜血顿时漫开。
      幼主摔到一侧,磕到额头,刚要哭,却见许子御疼得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哼,便愣是将哭声咽下。
      “王叔!您的腿怎么样?”他带着哭腔道。
      “臣无妨,陛下可还好?”许子御将手伸向他,幼主连忙爬来,紧紧握住:“我没事的王叔!”
      “那陛下别哭。”许子御道。

      身后贺楼昭声音沉沉,令人如坠深冬:“大将军这么想死么?”
      “连死都不怕,还怕苟活?”他手微微一抬,后侧让出一条道来,几名东楚兵将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押了过来。
      弓梢一挑,露出那女子容貌来。
      “大将军!陛下!”见许子御血满衣襟,那女子疾呼挣扎着要往这边过来。

      许子御错愕转头,皱着的眉眼却陡然一松——兴平长公主!
      当日城破,他派人去找长公主,却遍寻未果,也因此误了出城的时间,未曾想公主已经落入东楚手中。
      他抽回眼色,冷冷看向贺楼昭。

      贺楼昭马鞭一扬,指着许子御,声音冷如寒铁:“这两条性命,都系于大将军一念之间。一身三命,将军若执意求死,朕便立刻让大将军亲眼看着他们从崖上摔下——粉身碎骨!”
      又策马转身,示意放开兴平,冲着左右丢下一句话:“他的腿若留下半点残疾,朕便要你们的脑袋!”
      身后的禁军统领独孤铭垂头道了一声“是”,便横刀立在那,冷漠地看着许子御三人。

      兴平扑过来将幼主拢进怀中,心疼地为他擦着额头的鲜血,又不知所措地看着许子御被羽箭扎穿的小腿,哭出声来。
      眼泪一直包在眼眶打转的幼主此时终于恸哭不已:“阿姑……阿姑!”
      “将军,是我们拖累了你。”兴平带血的玉指捂着脸,痛不欲生。
      许子御面色如雪,声音如冰弦轻振,却带了三分暖意:“殿下别哭。还活着就好。”
      人群中的贺楼昭背过身去,用长弓末梢挑起地上一物,无声握进手中。

      东楚兵在大黎只停留了短短数日,便开始北归。
      一路上,押送大黎王室的车马行在最后,贺楼昭极少乘坐为他准备的车辇,总是骑马行于最后。
      许子御坐在囚笼中,时不时见他纵马经过,有时候见许子御垂着头小憩,贺楼昭便会驻马一侧,用手里的马鞭轻磕囚车车轼。
      在清脆的敲击声中,许子御侧目看他,贺楼昭却不说话,随即两腿一夹马腹风般离去。
      御医每日给许子御换药的时候,贺楼昭也会过来,却不靠近,远远看着。

      后来行至东楚境内,贺楼昭便命人撤了囚车,换了普通的车驾给他们,直言东楚风沙猛烈,日晒灼人,怕幼主和长公主吃不得这些奔波之苦。
      兴平听前来传话的独孤铭说完,不禁一口啐到地上:“虚情假意。”
      独孤铭回身看她,面色依旧冷漠:“长公主若是不屑,不必勉强领情。”
      兴平顿时滞住。
      许子御牵着幼主,从她身侧缓缓经过道:“殿下,您金枝玉叶,还是上车吧。”

      将兴平和幼主安顿好,许子御却未入内,撑着一根木棍立于一旁,独孤铭蹙眉看他:“大将军不一起同乘?”
      “不用了。”他说完,默默跟在车驾旁走着。
      贺楼昭于风沙中纵马追来,绕着许子御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他箭伤未愈的小腿上,看那布巾隐隐渗出的血色。
      甩了甩马鞭,贺楼昭眼底落了阴鸷,冲独孤铭道:“既然大将军不喜欢这寻常车驾,便还是乘囚车吧。”
      “他若执意拖累大军北归速度,打晕了捆住扔上车也无妨。”
      未待许子御抬眸,贺楼昭扬鞭策马而去,马蹄撩起的沙子浇了许子御半身。

      初到东楚,许子御一行被独孤铭押至诏狱。
      诏狱之中终年阴寒不见日光,又缺衣少食,没过几日,体弱的兴平便高热不退。
      来的东楚御医只给许子御治疗腿伤,对兴平的病却置之不理,只言无上谕不敢妄动。
      无奈之下,许子御只得想办法——他将那枚鹰笛请御医转交贺楼昭。

      早朝后的群臣鱼贯退尽,德天宫大殿空旷下来,
      贺楼昭坐在御案之后,雪白的鹰笛在指尖轻转,他抬眸看了一眼丹陛下立着的独孤铭:“永深,朕那日让你安置黎王一行,你将他们安置在何处了?”
      独孤铭拱手道:“回陛下,臣将黎王等人暂押于诏狱,待陛下发落。”
      “诏狱?”贺楼昭忽而笑了一声,“又是诏狱。”
      “大司马当年在囿春山将朕从狼群中找回时,朕也是先被送入诏狱的。独孤家这习惯,倒是一直没改。”他道。
      独孤铭额上沁出薄汗。

      十年前,先帝身体渐弱,诸子夺嫡,朝堂一时暗流汹涌。
      “白狼身侧圣天子”之说突然起于微末,渐成气候,直至卷入先帝耳畔,于是一直流落在外的贺楼昭被独孤庆找到并接回,为避耳目,确实在诏狱中藏了三日。
      那时的贺楼昭沉默如石,裹着染血的斗篷坐在诏狱角落,唯有一双眼睛雪亮,身侧那只白狼死死相护,不离半步。

      “臣不敢,”独孤铭斟酌着措辞,“陛下既将黎王和长公主一行带回东楚,臣以为陛下或有亲自处置之意,故不敢擅自安排居所,暂押诏狱以待天听。”
      贺楼昭抬眼看他,目光清淡:“你倒会替朕盘算。”
      独孤铭躬身更深。

      这两年来,朝野上下关于贺楼昭对大黎处处留手之事可谓众说纷纭。
      有人说陛下是爱惜将才、意图招降许子御,也有人说——贺楼昭耿耿于怀当年在北地时求娶兴平长公主遭拒之事,因此存了纳兴平如后宫的心思。
      而如今高居后位的恰是独孤铭胞妹独孤长歆,与贺楼昭相伴多年却未得一子,若贺楼昭真立了兴平为妃,再诞下一儿半女,对独孤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

      贺楼昭看穿了他心中所有弯绕,却转了话头:“诏狱阴寒,黎主年幼,怕是受不住。”
      “许子御是名猛将,朕确实惜才爱之,希望你派去的御医能心无旁骛,治好他的腿伤。”
      “至于兴平……大黎护国长公主终身不嫁,她既然以志护国,理当成全。”
      不深不浅地说完这几句,贺楼昭站起身,将那鹰笛收入袖中,经过独孤铭身边时脚步未停,“永深,这宫里归你禁军管,遣些人速将御书阁后的两处别院收拾出来。”
      独孤铭垂首应是,望着贺楼昭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里,方觉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

      御书阁后新修的囿春院相当清寂,院子虽小却草木葱郁,颇有南地风情。
      许子御腿伤虽经御医护治,却仍不良于行,便拄着一根竹杖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新移来的几株南地才有的海棠树发怔。
      前些日子,他递了鹰笛转交贺楼昭,很快得了回应。
      诏狱来了新的御医为兴平诊治,饭食精良许多,衣物也得以更新换洗,也是在今日,独孤铭过来,说是贺楼昭赐了宅子,请黎主一行移驾过去。

      贺楼昭此番赐了两处相邻的宅子,一名“囿春”,一名“延景”。
      “延景”赏给黎主和长公主,而“囿春”则赐给大将军,两院除留下十来名大黎宫人服侍之外,剩余的统统被独孤铭安排去了城郊一处不大的地方,给了十几亩地,令他们种莳自给。
      许子御立在廊下前,遥遥地看着那块匾额,丝毫未察觉贺楼昭进来。

      “这院子,大将军可住得惯?”贺楼昭踏进院门,见许子御正站在廊下出神。
      许子御没有行礼,只靠着柱子扫了他一眼。
      自从北归,贺楼昭忙于政事,今日在宫中是第一次见到许子御。
      ——他面色依旧苍白,原本清亮的眼睛,如今却像一潭死水,只是更清瘦了。明明是个武将,如今却薄得像是弱不禁风的文士一般。

      贺楼昭目光不禁落在他身侧的竹杖上,伸手抚过廊下新漆的栏杆,缓步走近。
      许子御却拄杖走出廊下,仰头看了许久,忽而问:“为何叫‘囿春’?可有何来历?”

      贺楼昭慢慢过来,负手立于海棠树下,刚落土不久的花树还未扎实,疏疏落落的花瓣被风拂到他肩头,只听他漫不经心道:“看来大将军对我是半分不上心啊!”
      许子御微微一滞,看他的眼神顿时怪异。
      “我年少曾流落民间,在囿春山与狼群相伴数年。后来先皇才将我寻回。”贺楼昭说着,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将军若不喜欢这名字,可以换。”
      “可以换”这三个字,他说得满不在乎。
      许子御转回目光:“不必。”

      “这只是其一,”贺楼昭走近一步,“我更是想——大黎四季如春,风物温柔,而我东楚春短风寒,转瞬即逝,因此取名‘囿春’,无非是希望能将春色多困些时间,望将军能多几日美景可赏,少几分故土思愁。隔壁‘延景也是如此’。”
      他又道:“若大将军真心不喜,换了就是。”
      许子御心头微动,说不清是何种情绪,终只是别开脸去:“不用了。”
      院中晚风拂过花枝,簌簌作响,贺楼昭伸手接住一片细细打量。

      此后数日,贺楼昭不断遣人送来书册、棋枰、琴瑟,又找了大黎出身的厨子为他们照应伙食。
      许子御来者不拒,面上神色却依旧淡淡,只有偶尔在傍晚无人时,会坐到院中石凳上,看那几株海棠在暮色里无声落花。
      十二岁那年,他于囿春山捡了沈抗。
      而如今,已近而立之年的他却被贺楼昭困在了囿春院。
      东楚花开迟,等海棠落尽,便是夏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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