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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忆当年遇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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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路上,许子御手中始终握着那枚鹰笛。
黎王偶然瞥见他掌中物,眉头微蹙却未多问,终于在临近迢水关即将分别之时,才开口道:“少卫这鹰笛似是东楚才有。”
许子御将鹰笛收入袖中,淡淡道:“关外捡的。”
黎王笑笑,叫人牵了马来骑上,同他并肩:“入关后我要继续南上返都,关外之地就交给少卫了,贺楼昭——怕是不会轻易死心,你需多小心。”
他二人年少相识,即便黎王从六皇子到一国之君,两人私下也始终“你我”相称。
“是,陛下此去也保重身体。”许子御低声道。
“关外风大夜冷,”黎王沉吟着,目光落在他方才握着鹰笛的那只手上:“少卫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照顾的人了。”
“我可等着同少卫结儿女亲家呢!”他笑,深褐色的眸子越发闪亮。
许子御攥着马缰的长指一缩,半晌才道:“这些年,末将已习惯了独来独往,身边有人反而不自在。”
黎王不再多言,只是看着这位年少挚友。
迢水关遥遥在望,许子御却在这关外的风中,嗅到了十二岁那年春天的气息。
那日他采药攀到山腰,见日头渐高,便在那株老槐下歇脚,本想只眯一小会儿,谁知竟不知不觉睡沉了。
直到一阵低沉的呜咽响起,他才猛然惊醒。
睁眼的刹那,许子御的呼吸几乎停滞。
狼!
一只硕大的白狼,带着二十来只灰狼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许子御腾地坐起,后背渗出冷汗,慌乱过后却很快平静下来,手下意识探向腰侧的短刀。
白狼未动,只是看着他,许子御从它琥珀色瞳孔中捕捉到一丝罕见的温和。
打量着许子御握着刀柄的手,白狼退后几步,许子御将刀柄微松,白狼又退后几步。
许子御自幼在山中行走,野兽见过无数,但今日这样的情形也是第一次遇到。
他试着将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白狼顿足回首,身侧狼群向两边分开。
狼群分开的刹那,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赫然出现。
他如狼般四肢着地,周身赤裸着,唯有腰间缠着数缕破烂的布条。
穿过狼群,少年慢慢爬到许子御身前,许子御只见他杂草般的长发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天真和野气。
少年鼻翼不断翕动,慢慢靠近。许子御将胳臂反撑着,一动不动,直到少年凑近自己的颈窝嗅着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痒!”
拍完这一下,许子御愣住了,紧张地看着少年,却见少年比自己更紧张,弓着背弹到一边,眼底带了戒备和委屈。
胆子这么小?许子御心道。
意识到吓着他了,许子御试着将手伸过去:“……我方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见他面上没有恶意,少年虽不知听懂没有,却也卸下几分防备,将头歪了歪,蹲在那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
怎么狗模狗样的?许子御不禁笑了起来。
随着白狼仰天长啸,群狼齐齐朝着狼少年低头一伏,随即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跃入林影中去。
少年将视线从许子御面上挪开,慌乱地回头,向着白狼喉间迸出一声低吼,似在质问,又似哀求。
白狼立于高石之上,垂眸看着他,目光沉静又不舍,终究扑入林间消失在葱郁深处。
林子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群狼相和的悠长嗥叫,山间激起无尽回响,惊起漫天飞鸟。
少年喉间呜咽着紧追不舍,却在林子边缘顿住脚,又回身,看了看许子御。
亮晶晶的眼睛湿漉漉,像是下一刻就要落泪。
许子御再次朝他伸出手,轻声挽留:“它让你留下跟我走。”
“来吧,我带你回家!”许子御道。
少年转回身,蹲在轻摇的草木中沉默地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阳光透过枝叶斑驳的落在他周身。
许子御无声看他。
山间林风也无声地吹,裹着草木清气拂在脸上。
自那后,许子御便将少年带回悟道观,直至分离。
北地会谈崩裂,大黎东楚战火重燃,城池之间终年硝烟弥漫,曾经繁华的市集变得荒凉,农田被遗弃,百姓携家带口,试图逃离战火,可天下再大,却难寻一处庇护之所!
山河满目疮痍,伤痕累累。白骨露于野,生民百遗一。①
两年后的一天,大黎司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见北方星宿明亮如出鞘雪刃,南方星宿昏暗似将灭残灯。
朱雀玄武相搏,朱雀力逮不敌。
监正心头剧颤,天象昭示吉凶,星宿对应邦国,如今这星象——不妙!
黎王坐在龙椅上,听他慌慌张张说完,只是沉默。
数年战火,大黎国力早已难以为继。
而黎王的身体,这两年也越发不济,分明年轻力壮,从北地归来之后,却渐渐缠绵病榻,无药可解。
他知道,自己大抵时日无多,只盼能多撑几年,也盼这战火能早日平定,膝下幼子能再壮实几分。
如今纵然他低下身姿,再请南越斡旋议和,终无回音。
监正颤抖着道:“当年陛下登基时,轩辕星右角明亮如珍珠,与将星交相辉映,形成辅佐拱卫的吉祥格局。而如今将星锋芒骤然收敛,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将星?”黎王疑惑道。
“便是许将军的本命星宫。”监正道。
黎王一震,面色刷白:“你是说,朕的大将军!”
“怕是前方战事不好。”监正声音极小,黎王却听懂了——战事不好,许子御很有可能……
想到那张苍白的脸庞和日渐瘦削的身骨,黎王一阵愧疚。
当年行军途中偶救许子御,却未想也得了一把好刀,二人年纪相仿,终为挚友。他登基那年,引许子御入朝,引同知己。
这些年许子御便一直在外,要么守边,要么征战,每次归来亦是匆匆而去,王城里给许子御修的府邸,几乎崭新。
如今黎王膝下有子嗣数人,可许子御呢,仍旧孤身一人,只道家国不平,无心情事。
若监正说的,许子御岂不是……黎王想到这里,喉头涌上酸涩,血腥气顿时弥漫齿间,他吞声咽下。
殿中一片沉默,忽听一声急报:“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
“报来!”黎王轻喝。
一人连滚带爬的进来,浑身血泥交杂,一派模糊地扑倒在殿上:“启禀陛下,大将军他……”
“说!许子御怎么了?”黎王腾地站起,身子却猛地一摇,将龙案撑着。
那人呛了口水,慌乱道:“大将军大病未愈,又遭重伤,怕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监正立刻也跪了下来:“陛下!臣方才未曾讲完——若将军星陨落,则南方朱雀七宿将全部熄灭,不出三个月大黎宗庙必然倾覆。”
“将星之运,已与国运相连!”他将头磕得咚咚直响。
黎王眸子一压,问:“可有破解之法?”
“有、有……”监正脸几乎贴在地上,周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一直滑落下颌,始终不敢抬头。
“你讲。朕恕你无罪。”黎王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保将星……”
“……弃、弃……”监正不敢再说下去:“臣该死!臣大逆不道!臣这就滚回去再看明白!”
“回来!”黎王却懂了,果断道:“传朕旨意,速令许子御回京镇守,伤不痊愈,不得再入军中。”
他缓步到一侧剑架上,拔出长剑,寒光照眼:“封大将军许子御为忠勇王。”
“琪王聪慧,立太子。”
“太子已立,国亦有主!朕要御驾亲征!若朕以身许国,则太子登基,忠勇王辅政!”
“陛下!!”泰极殿中顿时哀恸一片。
东楚的擂鼓与号角震彻天地,也将大黎的山河震碎。
君王已死,社稷未明。紫薇新生,旧星坠陨!
监正再看星象,紫微垣隐有新帝王气萌动,如嫩芽破石而出。
等到勾陈移位,新帝承接紫薇,将再与将星一同延续大黎国运四十余载。
再往后……监正叹气,使劲揉了揉自己日渐模糊的双眼。
未来太长,他一介凡人终其一生,亦只能窥得半点天机!但这半点天机,哪怕令他付出这微薄性命也在所不惜!
重伤刚愈的许子御握着从前线递来的黎王遗书,心头大恸,一口鲜血喷在那封写在袍角的潦草手书上。
——吾与将军,年少相识,相知相惜。
将军于吾是知己,亦如手足兄弟。
然今国势危殆,只望将军护吾宗庙、保吾黎民!吾子年幼,亦托将军,吾以身许国,亦无憾矣。
许子御手捧书信,泪血交融,不禁跪地仰天长啸,抹干血泪之后,再次披甲出征。
大黎王城被东楚攻破之时,许子御背着幼主,在八百羽林以死相护中,于夜色突围,身后东楚铁骑紧追不舍。
直到被逼至归思海崖边,眼前是波涛汹涌的沧海,脚下是万丈绝仞的峭壁。
追兵骤至,贺楼昭依旧一袭锁金黑甲,提弓策马立于阵前,目光紧紧锁住许子御。
东楚士兵手中的火把照亮悬崖,亦投在许子御的眸子里。
贺楼昭定定看着他——好一个亡国的将军,背着年幼的新主,即便如此,周身都没有半分狼狈。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沉寂的死气。
许子御问身后的幼主:“陛下,您怕死吗?”
幼主年方七岁,稚声道:“怕。”
“但若同王叔一道,便不怕。”他又道,说罢小手紧紧拢着许子御脖子和肩头,却将许子御的发带无意扯开。
长风吹散许子御的软翠发带,一直飘向贺楼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