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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父子各怀心难断结发情 太像梦,这 ...

  •   屋顶边缘被踩塌一个洞,院子中空地薄上,许子御像个“大”字,将贺楼昭压在地上,两人一动不动。
      好在身下是方才千钧一发之际独孤铭抛过来的两件大氅——贺楼昭那件和独孤铭自己的。也多亏这两件厚重的大氅,在两人倒下时卸去大半冲撞力道,也隔开了数日雪浸的寒湿气。

      贺楼昭胸腔里那点空气似乎都被这一下给砸得一干二净,一时间说不清是撞得头晕,还是被压得头晕,只知道周遭乱哄哄的,宫侍七手八脚,独孤铭和独孤庆也慌乱地围着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楚地感知自己小臂断了,断的还是爬上去时弄伤的那只手臂。
      这也是上一次折断裴将军时候受伤的手——真是报应!他想。
      可他不觉得疼,只是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人,那人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似乎被摔得有些懵。

      “疼吗?”贺楼昭伸出没受伤那只手制止围着的宫侍;“吓死我了,下次别这样。”
      见许子御没答话,他又问:“有没有哪里疼?”
      贺楼昭小臂的血已经浸湿到袖口,只得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许子御的脸颊,顺着揉了揉被冻得发硬的耳廓,又摸了摸手,冰雕似的。

      许子御脸往他怀里蹭着,像在贪那一点暖。
      贺楼昭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背、他的手臂,确定没有骨折没有磕伤,终于松了口气,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庆幸和无奈。
      “陛下,”独孤铭单膝跪在他身侧,拨开大氅上的瓦粒碎片,担忧地道:“您……太医来了,给您看看?”

      贺楼昭这才“嗯”了一声,可许子御还赖在他怀里不肯动,他又舍不得将他推开,便一只手将人圈着吩咐道:“去备热水。给他多泡一会儿,把寒气驱了。”
      宫侍连忙应声离开去准备。
      “去吧,看你,脸上都脏了。”贺楼昭苍白着一张脸,却帮许子御擦了擦脸上一点溅着的雪泥,“我也得去洗洗。”

      独孤铭伸手过来,想将许子御拉起来,却发现贺楼昭盯着自己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善意,只得将手又缩了回去。
      “去吧,你要是不高兴,等你洗完我再去。”见许子御没动静,贺楼昭又在他耳边轻声道。

      一把年纪的独孤庆从未见他这般语气,立在一侧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又觉得干立着太过尴尬,嘴里便念叨着:“陛下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太医来了!老臣扶您起来?”
      贺楼昭被他念得头疼,却懒得理他,侧过头去示意囿春院的宫侍将许子御扶起来,自己抱着伤臂慢慢起身,独孤铭忙伸手去扶,这次贺楼昭没有甩开他的手。
      独孤铭只觉手上滑腻,竟是沾了一掌的血。

      “屋子里东西收一收,这冬天就先别修了。”贺楼昭看了眼屋顶被踩踏的地方:“三州雪灾,宫内不宜再有修缮之举。”
      同独孤庆对视一眼后,独孤铭拍着贺楼昭身上沾着的碎雪和瓦砾道小心道:“那……许将军住哪里?”
      “朕寝殿旁不是有个休息的地方?给他腾出来暂住吧。”
      那间休息的屋子,原本是留给侍寝的妃子临时所住,地方不大,也就一榻一案。
      这地方说来隐秘,让许子御住去,独孤铭总觉得怪异,一时却也提不出更好建议来。
      毕竟许子御如今极其依赖贺楼昭,人尽皆知,若是搬去其它偏僻院子,贺楼昭来往也极不方便,更耽误时间。

      大半日折腾终于消停,贺楼昭包了伤口,固定了骨折的小臂,终于将自己也泡进了一池热水中,独孤庆和独孤铭父子二人站在寝殿的回廊下,仰首看着灰暗的天空。
      风从屋顶上掠过,将檐角积着的雪吹落一小片,簌簌地落在两人面前。
      见独孤庆迟迟不语,向来寡言的独孤铭难得主动开口:“父亲,您还在这候着,是有什么要说的?三州之事,陛下方才不是答复过了吗?先自给,再……”
      独孤庆伸手握拳凑到嘴上咳了一声打断他:“陛下……跟大将军,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独孤铭浓眉慢慢一挑,狐疑看他:“您真不知道?”
      独孤庆终跺脚抱怨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父亲,”独孤铭跨下台阶,转身看他:“您何必总是试探我?我是您的儿子。”
      “他自从进宫登基以来,有哪些事是您不知道的吗?”
      “我是说他好男风!你成日跟着他,怎么也没说过?我以为他只是对许子御……”独孤庆被他质问到顿时语塞,“难怪你姐姐……”
      “他确实好男风。此前也有过一个,但也没什么。”独孤铭轻描淡写。
      “没什么?什么叫没什么?”

      独孤铭道:“因为没来得及有什么。”
      “什么叫没来得及有什么?”独孤庆瞪着他,很是不解。
      “因为杀了。”
      “杀了?”独孤庆面色惊错不已:“谁杀的?”

      “我。可还行?”
      “你?你、你……”独孤庆伸手指向自己的儿子,却在独孤铭视线扫来的那一瞬,又立刻收回,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为何?”
      他隐隐察觉,如今的独孤铭已不再是自己昔年那个听话的儿子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的判断,不再以他这个父亲的要求为中心为标准。
      独孤庆有些不安,有些无奈,却也有些莫名的庆幸。

      “陛下当时问我为何赶尽杀绝,我劝他该早留子嗣。这也是您的意思,不是么?”独孤铭坦然而淡定地看着面色不断变化的独孤庆,仿佛自己杀一个人,不过是捏死一只蝼蚁。
      “他没说什么?”独孤庆不信地问。
      “没说。”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独孤庆又问。
      独孤铭道:“父亲,你当时说——陛下若是对旁的女人有意思务必要告诉你’,但宫侍是男的……额,非男非女,这也要告诉你?”

      独孤庆噎着半晌未说话,突然道:“惟礼,你如今也二十五六,婚事为何一直拖着?”
      独孤铭眼底泛起几分可笑的神色:“父亲,您已经将您的女儿送上了龙床守活寡,难不成还想将儿子也送上去吗?”
      “我不行。”他回得斩钉截铁。

      独孤铭所说的这个宫侍,却并非贺楼昭如今身侧的云欢。
      那时贺楼昭进宫不算太久,和皇后又一直没有子嗣,独孤庆盯得紧,之前贺楼昭宫女和歌姬都是这时间里昙花未绽便转瞬消失的。
      也是这时间,贺楼昭明白了自己在这事上没有半分自由可言,他沉寂了许久,却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只是少了刚入宫时的那些跳脱。

      被独孤铭杀掉的那个小宫侍便是此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也是一个风雪天。
      当时南越使团来盛京,贺楼昭便多饮了几盏,独孤铭送他回寝殿的路上遇上了这个小宫侍,那少年当时蜷在回廊一侧哭,独孤铭前去质问,正欲责罚之际却被贺楼昭拦下了。
      那时贺楼昭毕竟年轻,饮了酒更是佻达,问清小宫侍哭的缘由,便说:“送朕回寝宫,哄得朕开心了,朕便让独孤饶你过失。”
      独孤铭此时也不过少年,并不知道二十多岁的贺楼昭心底压抑着的欲望和叛逆,只知道要为独孤家看住这个年轻的皇帝,让自己的姐姐诞下龙子,守住东楚万里江山,再无其它。
      直到有次他深夜睡不着在寝殿附近巡逻,听见了旁人的私语。

      说的是贺楼昭待这小宫侍不同旁人,很是亲昵。
      独孤铭立在暗处默默听完过去,将说话的人割了舌头,随即将那小宫侍招来,灌了一丸毒药。
      贺楼昭很快发现小宫侍不见,独孤铭也毫不隐瞒地将事情禀明。
      独孤铭记得,贺楼昭当时确实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他看,看了很久,最后将他赶出御书阁,但第二天,又如往常般同他说话,嘱他办事。

      过了这些年,独孤铭看明白一件事——贺楼昭和独孤长歆两人是不会诞下任何子嗣的。
      后来有了云欢,独孤铭明知道他俩是那种关系,却没有点破,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因为无论有没有那个小宫侍,有没有云欢,有没有许子御,贺楼昭大概都不会允许自己有子嗣了。
      没有就没有吧,他能做个好皇帝就行,毕竟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甚至某一家的天下,独孤铭想。

      寝殿旁那处休息的地方很快收拾停当,此前贺楼昭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地龙烧得不冷便行,方才吩咐收拾屋子的时候,也叫人将这里的地龙烧热些。
      他一进去,便见许子御正坐在镜前,宫侍将半干的头发拢到脑后,一下一下地梳着。
      贺楼昭脚下却顿着,没有立即过去。
      他又想起刚刚在囿春院里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放许子御南归的话——他后悔了。

      许子御泡了热水澡,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这会又被屋里热气蒸得面色泛起了鲜活,宫侍手脚轻柔,将他梳得舒服,他甚至眯起了眼——像极了被贺楼昭顺毛时候的白星。
      贺楼昭吊着受伤的胳膊慢慢过去,示意宫侍将木梳交给自己。
      半干的头发微带凉意,缠绕在指尖,缠绕在木齿上,怕扯疼许子御,贺楼昭也将动作放得又轻又慢,许子御没察觉换人,只是一直微阖着眼乖巧地坐着。

      他很香。他好香。他真香。他怎么这么香?贺楼昭想。
      虽然早已熟悉了这气息,可不知是不是在自己寝殿的缘故,这香气分外诱人。
      人的贪心会积累,从最初见上一面,到想多说一句话,到面对面能喝上一盏茶,再到相拥,再到同榻而卧……再到想占着一辈子。
      “许子御,”贺楼昭终于哑声开口:“咱们不走了好不好?”
      “你留这,我天天给你这样梳头发,兔子咱们去猎,天暖也乘船去玩,古董羹我也带你去吃,你别走,好不好?”他问。
      太像梦,这梦贺楼昭舍不得放手,他也想占着一辈子。

      见许子眼睫颤了颤,贺楼昭将身子微微俯下,靠近他被头发遮着的脖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你回到南边去,谁还对你这么好?”
      “你是我的心头肉,我舍不得让旁人叼去。”贺楼昭拨开他的头发,握着梳子的手指不禁在那修长脖颈上轻轻一刮。
      指腹擦过温热的皮肤,被触碰的人却始终无知无觉一般,贺楼昭只得叹口气。
      “可你是舍得我的对不对?”他放下梳子,那只没受伤的手从后面将许子御环绕进怀中。
      “对,我是贪心了。言而无信,便让上天惩罚吧。”他轻声道,“你别走。”

      许子御慢慢睁开眼,安安静静地由他拢着,带着些疑惑看他。
      从身前的铜镜里看到他这样麻木的神情,贺楼昭突然想起那日薄奚卓的话。
      “他若醒了,必定会拒陛下于千里之外,甚至会想方设法要回大黎去。到那时陛下便是想留,也留不住他的心。他走了,陛下便死心了。死心了,陛下才能收心。”
      听着字字像刀,可说得没错,如果许子御清醒,必定不会如此由他摆布,想到这,贺楼昭将许子御往自己怀里又箍了箍,贪恋地看着铜镜里那双干干净净的眼。

      那双眼底映着一双人,映着一双影子,此时怀里抱着这个人,贺楼昭又觉得这刀也不算什么,至少这双眼中还有自己,他恍然不觉自己抱着许子御的胳臂越发用力。
      “阿……抗?”许子御觉得不舒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
      贺楼昭反应过来,忙松开他:“我在呢。”
      “阿抗在呢。”却又再次忍不住地再次靠近,他在许子御耳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了蛊惑和引诱:“结发吗?”
      “结发吗?许子御?”他想沉沦这梦海,他不想醒。
      他也不想许子御醒。

      “我想好了,我想和你结发。你呢?你想不想?”
      “我们结发了,便一辈子不分开了,你可做得到?”
      这些话反复从贺楼昭唇|齿间落下,缠|绵得让人无处可躲,他想好了,想明白了,也想通了。
      是沈抗也好,是旁人也罢,那是许子御的过去,他贺楼昭改变不了,也无力改变。
      可现在的许子御,甚至以后的许子御,都是他的,他有能力也有这个信心,将这个人系在自己的身边。
      用头发也好,用锁链也好,就死死牢牢的系着、困着,一辈子都不放他离开。

      于是他每问一遍,便将鼻尖往许子御耳后那片温热的皮肤里埋得更深一些,呼出的气息带起微痒。
      仿佛将这些烫人的话一一收进了耳朵里,许子御目光从镜中轻轻落在他脸上。
      其实他本能地想要避开贺楼昭那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却也只是虚虚地动一下脖颈——浑身力气都已散在方才那场热水浴里,此刻只余昏昏欲睡。

      由着贺楼昭将手指穿过自己落在肩头的发丝,将他的长发拢到掌心,又松开,再拢起,反反复复数次,贺楼昭目光滚烫地落在他的脖颈,落在他的耳垂,落在他的唇上。
      许子御平静的目光,仿佛是无声的默许。
      难以言喻的热潮无声漫过贺楼昭心底,他颤抖着伸手将许子御身子转了过来,带着乞求,带着占有地看着他:“我带你去。”

      “去我那里好不好?”贺楼昭喃喃道。
      没等到回应,自嘲地苦笑一下后,贺楼昭又问:“去吗?”
      许子御漆黑的眼只是盯着他看,看得贺楼昭心底发怵、发虚、发慌,可他终究咬牙横下心道:“我们去结发,好吗?”
      仿佛是过了很久,许子御才懒懒伸手:“背!”
      贺楼昭心中惊喜,立刻转身背朝他蹲下去,道:“来。”
      许子御趴他后背那一瞬,贺楼昭脑海里只有两个字:真轻。
      像一片云,是梦里那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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