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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灾书犹在手霜檐孤影瘦 贺楼昭展臂 ...

  •   “你是说长渠已经下山?”贺楼昭立在窗前,看着外面一众宫侍正扫着宫道上的积雪,身侧阴影处一名黑衣人点头:“是。”
      “可有追查?”
      “有。”黑衣人道:“属下查了那几日从衢山出来的车马。”
      “衢山此时大雪封道,已无人上山,但有一辆车曾在山腰向猎户问路。猎户说,那马车虽车幔用的普通,但车轮并非民间所用的尺寸。”
      贺楼昭转过身来看他:“查到了?”
      “是。”
      “现在何处?”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谨慎答道:“康王府。”

      贺楼昭眉头慢慢锁紧,伸手合上窗子,轻声嘀咕:“贺楼晙又想做什么。”
      黑衣人道:“要将道长带出来吗?”
      “不急,”将手一摆,贺楼昭笑了笑:“不妨静观其变,看这个康王到底玩什么花样。”
      “盯着就行了。”他又关照。
      “是,廉贞在那。”
      “破军还没回来?”贺楼昭问。
      黑衣人道:“此前去信问了,快了。”
      正还要说些什么,只听门外宫侍通传说大司马独孤庆求见,贺楼昭知他此来是为津、杳、闵三州的雪灾之事,便示意黑衣人退下,自己回到案前。
      殿门被推开,独孤庆掀开厚重门帘走了进来:“陛下。”

      将他递来的折子翻了又翻,贺楼昭眉头越看拧得越紧。
      三州连降暴雪,据三地州官之前所上的奏折描述,即便是平地都积雪齐膝,屋舍倒塌,百姓冻伤、冻毙、砸伤不计其数。
      得知雪灾严重,贺楼昭第一时间令三州官仓放粮,命驻军协同百姓清理路道,搭建了赈灾的粥棚、药庐与避寒所,朝廷又拨了赈灾银两。
      但雪势一直未减,道路屡清屡堵,后续的粮草、药材、棉衣运输不畅,如今三州之内粮价飞涨,灾民越来越多导致流民作乱。
      将折子搁在案上,贺楼昭目光落在窗外檐角垂下的冰凌上——那些冰凌又粗又长,仿佛悬了一排利刃。
      盛京于楚北偏南尚且如此,更何况三州。

      想了一会,他吩咐道:“大司马,先命周边的青、兖二州即刻调运全部存粮,想办法运进三州境内;其次每二十里一站设一处补给驿所,确保疏通道路和运送粮草军民之用;另从内库拨银二百万两,购置棉衣、药材与炭火,三日内发往三州。”
      “宫里请皇后出面吧,灾年不易,大家都节省些用度。”他说罢看向独孤庆。

      “陛下圣明,思虑周全。”独孤庆微微颔首,随即面露难色,“只是青、兖二州今夏遭了蝗灾,存粮本就所剩无几,全数调往楚北,也仅能再撑半月有余。”
      贺楼昭沉默了一瞬,果断道:“那便从再往南的几个州里调取,务必要保障灾民安生。实在不行,盛京的粮也拨一部分过去。”
      “陛下,臣有一议,不知当讲不当讲。”独孤庆抬首看向贺楼昭。

      贺楼昭看他:“大司马可是想从双泽到大黎去调粮?”
      “陛下英明。”独孤庆连忙躬身:“双泽与大黎北境接壤,大黎这两年风调雨顺,粮秣充足,且走淮水顺流而下,不出十日便可抵达双泽渡口,由双泽直接去三州,如此损耗小、速度快,可解燃眉之急。”
      “也缓解盛京的压力。”独孤庆说着,目光却留意着贺楼昭的神色。
      果然,他话音落下,贺楼昭面色便些许微沉,明显浮起几分犹豫。
      殿内只听得窗外风雪簌簌扑打窗棂的声响。

      大黎此前连年战乱,亦是水深火热,如今新附不久,民心未稳,而幼主被扣在盛京两年,贺湘灵策动南归之事方平,大黎旧部对楚北朝廷戒备仍在,若此刻入境征调粮草,极易激起百姓怨怼。
      万一被有心之人借机生事,反倒在南边平添祸端,到时候北边雪灾南边动乱真可谓应付不暇。
      可三州灾情如火,万千百姓命悬一线,若迟迟筹不到足够粮草,恐延误赈灾时机,酿成更大惨祸。
      贺楼昭垂着的眼眸一片晦暗不明,对独孤庆的提议未置可否。
      独孤庆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开口力争一下,却听殿外急促的脚步伴着一道声音慌慌张张传来:“陛下,陛下,不好了!”

      囿春院宫侍说,连着几日贺楼昭未去,许子御很是低落。
      今日一早爬上了院子里那棵落尽花叶的海棠树,蹲坐在树桠之间,不管谁喊都不下来。怕他摔下来,众人便取了棉垫被子将树围着。
      这一蹲,便是大半日,直到方才,他突然从树端爬上了回廊,这会已经到了屋顶上!
      贺楼昭听完脸色大变,几乎是震怒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宫侍:“为何才来禀报?”
      “来过,独孤统领说您正在午休。”宫侍小心翼翼地头也不敢抬。

      贺楼昭这几日睡不安稳,入午确实小憩了片刻,只是没想到独孤铭竟敢将囿春院的人拦在门外。
      天寒地冻的,许子御那傻劲上来一定没披大氅就爬到树上去了,这样的风雪中孤坐必然冻出病来。
      他一口气堵在那,拽过一侧衣架上的大氅披着:“为何没想法子把他弄下来?”
      独孤庆凑过来想要帮忙,却被他伸手挡住,只得悻悻退下。

      “弄不下来。”宫侍见贺楼昭起身,缓了缓:“大将军拿瓦当砸,旁人上不去。”
      见他还跪着,贺楼昭道:“还跪着做什么?朕扶你起来?”
      “哎哎。”宫侍连忙跟过去,连滚带爬地到他身前帮忙打帘子。
      独孤庆没等到赈灾的答案,在那纠结了一下,也快步跟上。

      出殿之后,贺楼昭便见独孤铭正立在阶下,带着薄怒的眼风狠狠钉过去,“去囿春院。”
      从他当年被找到,昏迷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便是独孤铭,那时独孤铭虽然年纪尚小,但沉稳有度,伴着贺楼昭一路走来,因此这么多年他也从未对独孤铭发过什么脾气。
      陛下真生气了!独孤铭不禁瞟了一眼后侧跟着的独孤庆,默默让开了路。
      从他身侧经过时,贺楼昭咬牙一般吐出几个字:“回头再跟你算。”

      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囿春院,贺楼昭迈进院门时便看见了屋顶上那个身影,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果然没穿大氅。
      那人跨坐在正厅屋脊上,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外面只胡乱披了一件青色棉袍,明明也是身量修长,此番缩在瓦片上却只一小团,远看像是被揉皱的纸,随时会被风刮落。
      那棵落尽花叶的海棠树树冠一截粗枝正好搭在回廊檐角,想来他就是顺着那枝桠攀上来的。
      树下棉垫被子铺了一地,几名宫侍立在那仰首看着屋脊上的许子御,束手无策。

      “许子御!”贺楼昭三步并两步跨进院子,围着那海棠树打量着,又是心疼又是气,又怕吓着他,声音倒是很柔和。
      明白他要做什么,独孤铭连忙道:“陛下,还是让臣来吧!”
      贺楼昭却将他推开:“你?你上去吓他?”一把解下身上墨狐大氅砸到他脸上,抬手便攀上海棠树,身后独孤庆和一众宫侍慌忙低呼:“陛下使不得!”
      “那大司马不妨说说怎么叫他自己下来?” 贺楼昭头也不回,扣住海棠树枝借力翻了上去。

      风雪落在肩头鬓角,贺楼昭目光锁着那道身影,顺着那根斜伸过去的海棠枯枝,攀上了回廊的檐角,又一步一步朝屋顶上移过去。
      “许子御!你在那边坐着看什么呢?”
      屋顶瓦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贺楼昭踩上去便靴底打滑,他忙伸手扶着屋脊,掌心断裂的冰凌划破,传来刺痛,他身子一晃,底下众人皆是惊呼:“陛下!”
      “陛下您还是下来吧!”独孤铭紧张地看着,手将刀柄攥得死死。
      “祖宗!您这让老臣可如何是好?”独孤庆急得直跺脚。

      贺楼昭在一片聒噪中稳住身形:“都闭嘴吧!”
      余光微微一瞥,隔壁延景院中兴平搂着幼主,神色复杂地立在那,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慢慢收回目光,贺楼昭看向许子御道,“许子御,咱们去永绥大街吃古董羹,去不去?”①。”
      许子御没理他。
      贺楼昭又道:“白星昨天回来了,在找你跟他玩,你要见它吗?”
      许子御没理他。

      贺楼昭在寒风中立着,面色依旧缓和:“他们说山里如今兔子多,去猎着玩,要不要?”
      许子御依旧没理他。
      又想了想,贺楼昭道:“马上天就暖和了,我陪你坐船去南边?”
      过了很久,许子御仿佛有了些反应,却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将这话听进去了,贺楼昭纵然隔了那么远,也能看到他眼帘子似乎动了动。

      他心一横,咬牙道:“你下来行不行?我放你走。”
      “只要你醒过来,我放你南归!陪你的幼主你的长公主南归,你还做你的大将军。你醒过来,好不好?”
      囿春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回味他这一段话,独孤庆和独孤铭都呆住了,只是愣愣地仰首看着他。
      延景院中立着的兴平和幼主也是震惊错愕,脸上带着无法置信的神情。

      声音终于传到了许子御耳中,缩成一团的肩膀动了动,他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贺楼昭面上,空空的眼底忽然泛起光来。
      “你要走吗?想走吗?”见他听到南归便有了动静,贺楼昭心头又涩又痛,却依旧朝他伸手:“上面冷,我们先下来,好不好?”
      “下来吧,许子御。我等你好久了。”他道。
      “阿抗?”许子御盯着他,带着疑惑唤了一声。

      贺楼昭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是阿抗,我带你下来,好不好?”
      即便隔着这么远,贺楼昭都能见他脸颊冻得发白,鬓边碎发上沾满雪粒,露出的手指通红,不禁喉头发紧:“你下来。”他声音更软了几分,“要我上去接你吗?”
      许子御摇了摇头,往屋脊更上方蹭了蹭,伸出一根指头,指指院子下:“跳!”
      “跳?”贺楼昭心头一凛,忙道:“你要跳?不跳!跳不好!”

      许子御没理他,似乎是再次将他屏蔽了。
      贺楼昭想了想,道:“跳!跳跳跳!”
      “我在下面接着你,你跳阿抗怀里好不好?”
      这话说得直白,独孤庆不禁老脸通红,眼睛骨碌转向别处,身侧的独孤铭面色倒是极为平静,只是默默看着。

      许子御想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贺楼昭赶紧往下退,伸手在那海棠枯枝上撑着落在了地上。
      他眉头微皱着,看着屋顶。
      “陛下!”独孤铭却脸色铁青地过来拽开他紧握的手——掌心被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血顺着手指正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暗红的小坑来,独孤铭下意识开始翻自己腰侧的绸缎囊袋,找里面的金疮药。
      看见地上和手上的血,独孤庆声音都变了调,苍老的面上皮肉都抖了起来:“太医!快传太医!”
      贺楼昭却用力将独孤铭拽着自己的手甩开,捞起衣摆露出中衣,撕开一条,胡乱的裹了伤着的手。

      “鬼叫什么?”他语气平静,仿佛那满手血不是他的。
      “陛下!您这手得立刻处理!”独孤铭声音压得极低。
      贺楼昭依旧没理他,只是仰起头,将声音放轻柔:“好了,我下来了。你跳吧,我接着你,许子御。”

      许子御坐在屋脊上低头看他。
      风裹着细雪将他额前碎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狼狈极了,可嘴角却是带着几分欣喜地弯着——这对他来说,是件有趣的事,所以他很期待。
      “来吧!”贺楼昭拍了拍手,朝他展开双臂。
      “龙体万金,怎可涉此险境!”独孤庆和一众宫侍的声音里瞬间带了哭腔:“陛下陛下!”

      “来啊,许子御。”贺楼昭旁若无人。
      许子御颤颤巍巍从屋脊上站起了身,从下面看去,只见他高瘦细长的一道立在那摇摇欲坠。
      贺楼昭心提到了嗓子眼,哄着道,“慢慢下来,滑到边上再跳!”
      冲他嘻嘻笑了一下,许子御也张开了双臂,贺楼昭暗道一声不好,伴着宫侍发出的惊呼,快步冲了过去。
      ——许子御从屋脊上跃了下来。
      瓦片被带落,夹着雪沫在两人身侧溅开。贺楼昭展臂相迎,结结实实将人抱了个满怀,发出一声闷哼来。
      “陛下!”
      “陛下!”
      隔壁延景院里幼主的声音也隔墙而来:“王叔!王叔!”
      囿春院里顿时乱作一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灾书犹在手霜檐孤影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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