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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信天命应天命错赴天命 他不信星象 ...

  •   薄奚卓目光诚恳,倒是打动了贺楼昭。
      想了一会,贺楼昭看他:“大学士进此言,又是为何呢?”
      薄奚卓昂然立于阶下,目光灼灼:“陛下,可恕臣斗胆直言?”
      贺楼昭微微一怔,靠在椅背上看他,只是点头。
      “臣入翰林二十三年,历经三任君主。泰昌帝当年则刚愎自用,兄终弟及至先帝虽宽厚但优柔。至于陛下您——勤勉、机敏、有决断,登基这十年便定大黎、揽靖西、联南越,诸边小国连年纳贡,国库充盈。”说到这,薄奚卓感慨道,“臣以为,陛下是个好皇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怎么出口,片刻后还是接着道:“可陛下有一桩事,让臣等老臣夜不能寐。”
      “可是子嗣?”贺楼昭主动开腔,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薄奚卓没有回避,坦然地直视着贺楼昭,“陛下登基十年,虽立了独孤皇后,可至今膝下空空。这原本也无妨——陛下还年轻,日子还长。”

      他忧心地看向贺楼昭:“可老臣担心,这些年陛下身侧再无旁人,如今独宠许将军的传言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老臣是不信那些闲言碎语的,但看着陛下日日往囿春院去,臣心里也是慌的。”
      这一刻,薄奚卓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贺楼昭依旧靠在那里,没有说话。

      “臣不想说那些做盖世明君的老生常谈,今日举荐长渠道长,一是为陛下分忧,二来,也是臣的私心。”薄奚卓声音沉了下去,“许将军如今痴傻,陛下放不下他,他对陛下无心依赖,陛下却有心沉溺,时日久了,朝政纵不被耽搁,陛下的心也便分了一半。”
      “可许将军若清醒了呢?”薄奚卓抬起眼,一字一句道,“以他的为人,臣想他绝不会甘心做陛下笼中的金丝雀。”
      “他若醒了,必定会拒陛下于千里之外,甚至会想方设法要回大黎去。到那时陛下便是想留,也留不住他的心。他走了,陛下便死心了。死心了,陛下才能收心。”

      他说得洋洋洒洒,贺楼昭听得极其认真。
      直至他讲完,贺楼昭也没有开口,殿中落针可闻。
      过了很久贺楼昭才慢慢道:“大学士的意思是——你如此费心地让朕治好他,是为了让他走,好让朕不再惦记,让朕死心换你开心?”
      “臣不敢替陛下做主,更无法替许将军做主。”薄奚卓躬身一揖,直起身时眼底有着老臣特有的固执,“只是,臣觉得,清醒的人自有清醒的路要走。”

      贺楼昭不说话。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东楚素来雪后寒,虽然屋檐上的积雪正在慢慢地融化,沿着瓦当往下淌,又被寒风吹成一条条细小的冰凌。
      就好像无数把小刀,往他心头戳。
      他忽然想起许子御那双眼睛。之前清醒的时候,也像藏着一把出鞘的刀,时不时地戳得他心口疼。

      “朕知道了。”他最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薄奚卓听出了几分倦意,“长渠道长那边,朕会派人去找。”
      薄奚卓躬身退出了御书阁,却见门口阶下立着负手看雪的独孤庆,便点头以示招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独孤庆只是眯眼点头,却没急着入内,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薄奚卓的背影。

      果然,薄奚卓走出十余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阁的门——贺楼昭没有叫宫侍关上门,只是坐在那里,一盏孤灯映着满案朱批,高大的侧影被灯火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察觉到独孤庆立在门口的打量,薄奚卓将目光收回来,无声叹了口气。

      盛京往南是双泽,往北百里是衢山。
      衢山之中有一处道观,以满山枫叶为名,唤作红叶观。此番枫叶早已落尽,群山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只余清寒无边。
      深山深处,红叶观静立山坳,不见烟火喧嚣。
      院中的青石坪落满积雪,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长渠一身素色道袍,周身带着疏离,就连落子也是不疾不徐,他对面的炎山执着黑子支着下颌看他。
      山间的风缓缓掠过树梢,落雪无声堆上两人肩头。
      “啪”,炎山落下一子。

      “你又看远了。”长渠说。
      炎山嘴角一撇:“哪里看远了?这一子就落在你三路之外,明明近得很。”
      “再细看。”长渠只是柔声道。
      炎山低头看,果然自己方才那一子下得太过急切,被长渠的白子围得死死,气眼只剩一个。
      他却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长渠将他那手废棋捡起来,重新放回他面前,逗他:“你还小,师兄许你悔棋一步。”
      炎山不以为意,将棋子捏起来在指尖转着,这次没有着急落下。
      忽有一声振翅之声自高空落下,两人抬头——天边有一只雪鹞像白色箭矢正朝这边俯冲而来。
      “荻雪!”炎山抬起手臂,让雪鹞稳稳地落在他小臂上,鹞爪上缚着一管极细的竹筒。炎山取下竹筒,看完里面的字条,面上那点笑意便散了。
      “我得下山一趟。”他将字条揉成一团扔进雪地里,将雪鹞拢进怀中暖着。
      长渠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罐里:“这个月第三次了吧?”

      炎山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雪,又顺手将长渠肩头的也掸了:“没办法,当年欠人恩情,总得去还。这次不远——双泽。”
      “还是为黎王幼主之事么?”长渠问。
      炎山“嗯”了一声。

      长渠抬眸看向他,语调平淡:“人间纷争,兴废轮回,皆是定数。你我身居山野,大可不必插手这些。”
      炎山却一声轻笑:“师兄素来执着六合归一,盼四海安定,可世间人心参差,纷争永无休止,哪能事事如你所愿?”
      “即便是师兄你,当年不也为‘天命’二字下山吗?”他道。
      长渠半晌才道:“这天下,迟早要统一的。”

      “那是师兄以为的天下,师兄你信天命,信一切自有定数。可这世事本就无常,何必强求定局呢?天下一统也好,分崩离析也好,用舍由时,行藏在我①,诸事随心不好么?”
      两人政见之别,数语道破,又伴着呼啸而过的寒风,各自沉默。
      炎山再抬手,将雪鹞轻轻一送,雪鹞振翅飞起,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幕中:“师兄,倘若七日之内,我没能回到红叶观,你大概便要下山了。”
      “我昨日夜观星象,属于你的天命该来了。”他轻描淡写道。
      “但我劝你别去。”他又道。
      长渠心口骤然一沉,薄唇紧抿。

      “等我,长渠。”炎山踏过积雪的石阶,朝山门走去。
      长渠坐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变远,最终隐入了衢山的雪雾中,直到彻底消失,才慢慢垂下眼,忽将掌心覆在胸口,低低地咳了几声,随着那几声咳嗽,他的嘴角洇出淡淡的红来。
      他伸手一抹嘴角,看着指尖那红色,俊秀的面庞露出一丝无奈来。
      雪还在落,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面前空空的棋盘上。
      长渠在一片寂静中,独坐冰冷青石之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遥远年少时光。

      他记得那是个夏夜。
      年少的长渠立于观外石台,仰头凝望浩瀚星河,推演着星轨。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炎山踩着枯叶摸过来了,他一屁股坐下,晃着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开口:“师兄又在看星星?”
      那时炎山还小,面颊圆润,说话甚至有几分未褪的奶音。
      “此为观星之术,不过你说得没错,便是看星星。”长渠声音温和地回复他。

      炎山满脸不解:“星星又不会开口说话,有什么好看的?”
      “星星自有言语。”长渠抬手指向苍穹,目光悠远,“地上一人,天上一星。人有心魂,星有星轨,人的一生起落,早已暗藏于星河之中。”
      他伸手指向天幕东南角一颗极亮的星,“譬如这颗叫天枢,主将,主杀伐。若它旁边那颗辅星暗了,便预示着将星有难。”
      炎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好奇道:“那我呢?我的星星是哪颗?”

      长渠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见炎山那双眼睛里满是不以为然的好奇。他想了想,伸手指向天幕正中一颗明亮的星子:“那颗。主生机,主破局。像你。”
      炎山顺着方向望去,眼中泛起笑意,随即又追问:“那师兄你的星子呢?”
      长渠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将指尖微移,落在亮星旁极近的一颗黯淡星子。
      “那颗。”他说。
      炎山见状,当即蹙眉,满脸不服:“怎么会!我就说星象之说根本不准。师兄修为远胜于我,你的星怎会比我的暗淡?”
      面对他的质疑,长渠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由着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两人道袍的边角,吹散当时少年的懵懂。

      长渠借着雪,将手上那抹淡红慢慢擦干净,起身慢慢回了观中。
      七日光阴,在风雪和孤独中飞快消磨。
      长渠等到第七日子时,道观的门终于被人叩响,他从静坐中缓缓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将门栓拉开。

      门外风雪依旧漫天,来人覆着风帽,满身风雪的立于阶下,看着这个年轻的道长,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意外:“长渠道长可在?”
      “贫道便是。”长渠静静望着来人,那人递来一张洒金信笺,上面书着一人八字,那人道:“道长可愿下山救此人?”
      这八字贵不可言,长渠看完虽面色平静,却于心底无声轻叹——天命,终究避无可避。
      子时悄然而过。

      天明时分的衢山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炎山风尘仆仆往红叶观的方向促马而来——这七日他日夜兼程,进了双泽救人、突围,又立刻折返,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可他仍旧急着赶回来。
      他不信星象,不信天命,可他也会看星象,也会占卜问天,因为他也有个无比在意的人。
      偏偏星象和天意都告诉他,那人的天命来了,当年那颗星星如今愈发黯淡!
      长渠说的没错,那确是长渠自己的本命星!炎山的心底第一次升起惧意。

      片刻后,他立在红叶观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推开院门,四下冷冷清清,只剩残雪堆积——石阶上的积雪被人踩出数个脚印来,又落了几层薄雪,那脚印便模糊的只剩下一个个轮廓。
      长渠已经下山。
      炎山僵立原地,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先前随口说出的话语此刻回荡耳边,他心口骤然涌上浓重的悔意。
      “什么破天命!叫你不信你偏信!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吗?”他呜咽着低声道:“长渠,你个蠢货!”
      “长渠!”

      康王府,看着府里下人引着长渠于回廊处消失,幕僚奎哲便凑了过来,笑道:“王爷好主意!”
      康王也笑了:“既然这道士只重天命,那天子之命可是天命?可够贵重?”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
      此前他们商议了许多法子,如何让长渠能顺应天命再次出山,最后还是康王自己想到——用贺楼昭的八字给长渠看。
      果然,奎哲只将贺楼昭的八字递给长渠一看,长渠便答应下山了。

      奎哲道:“臣去山中请他的时候,甚是担心,未曾想他竟毫不犹豫。”
      听他这样说,康王倒敛了笑容,反而露出几分不虞来。
      长渠如此痛快,只能说明一件事——贺楼昭的确是帝王之命!
      “这些日子将这道士好生服侍着,能不能将那个许子御为我所用,就看他了!”康王冷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信天命应天命错赴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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