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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欲觅回春术恐失眼前人 “那朕的龙 ...

  •   盛京雪未停。
      整整三日,贺楼昭未去囿春院。
      宫侍还如往常每日来,将许子御当日饮食睡眠情况细细告知,贺楼昭只是垂着眼眸听完,再面无表情地摆手叫人退下。
      “大将军今日进得少了些,一天只一碗莲子粥。”
      “正午的时候睡了小半个时辰,黎国公来,便醒了,在院子里堆了一会儿雪人。怕他着凉,便说是您叫的,一定要喝姜汤,用了小半盏。”
      “下午吃了两块茶点,似乎喜欢红豆酥。”
      “昨夜里起来要出院子,要找您,被拦住了。”
      “今早心情不错,就是撕烂了两本书。”

      每每听完,贺楼昭便阖眼靠在龙椅上,半天不语——他这几日也食不宁寝不安,他其实很想许子御。
      想急了,他便叫云欢来。
      云欢二十来岁,是个样貌清秀的宫侍。
      三年前,贺楼昭赴北地,云欢几人由南越王赠给贺楼昭,带回东楚后被留在寝殿里做事,又赐了这个名字。
      那时贺楼昭并未传出贪恋男风,因此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主人对奴婢正常的恩宠,毕竟除了这个名字,贺楼昭再无任何眷顾和照拂云欢的举动。

      云欢是喜欢这名字的,他本名着实平平,过耳即忘。而贺楼昭起的这个名字,让他觉得亲昵暧昧又隐晦,像极了两人的关系——云欢云欢,云梦之欢。
      这三年,他守着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地侍奉着贺楼昭。
      他从未想过太多,作为一个无根之人本就不该奢求太多,同样,贺楼昭也从未给过他太多。

      每次,云欢都是跪着仰视高高在上的君王,竭尽自己所有讨好之能,云欢也曾幻想过其它作乐的门道,可贺楼昭每每见他,只是那样坐在龙椅上,带着莫名的神情扫过他的眉眼。
      待到云欢跪下,贺楼昭便伸出手来捏住他的下颌道:“张嘴。”

      那声音里是没有温情的,待云欢真的将他含住,贺楼昭又会伸手盖在他的眉眼上,似乎对这眉眼依赖又抵触。
      黑暗中,云欢只觉贺楼昭目光滚过自己的面颊和脖颈,却没有更多的贪欲,因为不够烫。

      直到一次他从贺楼昭案上捡了揉皱的素笺,才知道了贺楼昭为何给自己起这个名字。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①。
      也是这一次,云欢知道了“许子御”这个名字。
      等到天都城破,许子御来盛京被囚囿春院,贺楼昭召云欢的次数越来越少,那次许子御南归事败被带至承威殿,云欢正好不当值,便偷偷去看了。

      虽然那时许子御落魄狼狈,但只那么几眼,云欢便明白自己一直只是个替身罢了,连个男宠都算不上,毕竟严格来说,贺楼昭从未真正意义上宠幸过他。
      贺楼昭之所以选他,无非是他的眉眼有那么两分相似许子御!
      难怪总要盖着他的眼,难怪只让他做口舌之欢,难怪远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总带着说不清的愁思……自从许子御疯了,贺楼昭更是一次没有召过他。
      云欢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委屈。

      今日贺楼昭寝宫里灯火燃得暗,云欢进来竟未察觉他没坐在案后的龙椅上,只得茫然的找了一圈。
      “找什么?”直到靠在榻边的贺楼昭低低开腔,云欢才惊的周身一抖,忙不迭跪下:“陛下。”
      “怎么了?”贺楼昭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高:“几日未召你,不认得人了?”
      云欢道:“奴才怎么可能不认得陛下。”
      贺楼昭手:“来。”

      云欢慢慢过去,待他走近些,贺楼昭伸手将榻边的宫灯拨亮了些,盯着他看。
      见他低眉顺眼,不禁道:“脸抬些。”
      云欢抬起脸,贺楼昭从他眉眼掠过,却发现他衣领子里有一片淤痕,便伸指头挑了开——是片新的擦伤,贺楼昭蹙着眉头将领子往下扒拉一点,发现锁骨下面也有乌青:“被打了?”
      贺楼昭歪着身子靠在榻上看他:“你是朕寝宫的人,还有人敢打你?朕怎么没听说?”

      云欢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抬眼直视他:“陛下,奴才想求一件事。”
      “嗯,说。”贺楼昭来了兴趣。
      “陛下的恩宠,奴才不想要了。”云欢道。
      惊愕浮过贺楼昭面上,他盯着云欢的粉腮白颈打量了一会,道:“什么恩宠?”
      云欢说不出来,只是将脸慢慢垂下,看着贺楼昭脚上的皂靴。

      贺楼昭见他目光落在那,干脆拿脚轻轻一磕他膝盖:“说啊!什么恩宠?”
      云欢一下子趴在地上:“就、就、就以往那般……”
      “那般?哪般?”贺楼昭会过意来:“哦……为什么?”
      “他们骂奴才不要脸,爬龙床。”
      如今贺楼昭好男风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此前云欢数次从贺楼昭殿中晚归,或者临时被叫走,早已引起了其他宫侍的猜测,只是大家没有凭据,如今许子御在囿春院后贺楼昭便不再召他,这猜测被按实,自然受到了排挤。

      贺楼昭倒笑了,“爬龙床?”
      “那朕的龙床,你倒是爬过没有?”
      云欢摇头——那龙床他是真的没有上去过,他不敢肖想,毕竟就连他自己每每洗浴时褪下衣衫,看着残缺丑陋的身体也会自卑不已,又能指望何人会真心喜欢呢?
      “那便是了。”贺楼昭跷起二郎腿,悠悠地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来:“云欢,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要上朕的龙床吧?”
      云欢身子一抖,下巴从他脚面上滑脱,额首重重叩在地毯上:“奴才没有那胆子,更不敢。”

      贺楼昭“唔”了声,淡淡看他:“想上朕的龙床,也要看命够不够硬。”
      “朕觉着你这身子骨……还是算了吧。小命要紧是不是?”他轻笑了一声,凑近道:“现在说说,谁打你的?”
      云欢只摇头不语,贺楼昭道:“该帮你出气,还是要出的。”
      “贪狼,来!”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黑影闪现在屏风后侧,声音极低地回应道:“在。”
      “去查查。护着他些。”

      “是。”黑影刚要躬身离去,又听贺楼昭道:“破军还没回来?”
      “尚未。”黑影答完,见贺楼昭再无指令便瞬间离去,空荡荡的殿内又只余贺楼昭和云欢二人。
      贺楼昭看着依旧在地上趴着的云欢道:“还不起来?”
      云欢再次起身,依旧跪着,贺楼昭微微俯身,捏起他的下颌:“来。”

      只因这一个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进了许多,云欢被迫抬头,他看见贺楼昭眉睫被殿中的烛火笼着,将那些帝王凌厉的棱角都隐去,显得几分松弛来。
      他垂着眼看云欢的神色却令云欢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唾沫,下意识的,他想避开贺楼昭这目光,可下颌被捏着,动弹不得——云欢也不敢乱动,只能顺着贺楼昭手上的力道慢慢靠过去。
      这一瞬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也能感受到贺楼昭呼吸间带出的热气落在自己眉间,痒痒的。
      云欢身子猛地绷紧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认命地由他落下的手再次遮住自己眉眼。

      贺楼昭的闷哼和云欢不自觉的呜咽声混在一处,伴着口水的吞咽,直到贺楼昭猛然按住云欢的头,身子剧烈的挺动几下呼出一口气来,云欢伸手抹了抹嘴角,慢慢抬头看贺楼昭。
      看他阖着的眼,看他的面上这一瞬的满足,看他始终蹙着的眉,看他带着遗憾的无声叹息。
      这是每次相会,云欢唯一敢如此肆意打量这座上人的时机,云欢眼底涌起缠绵,却又迅速落下眼帘,将心思藏得更深些:“陛下,奴才给您备热水。”
      贺楼昭没应声,由着他去,云欢还未踏出一步,手腕却突然被贺楼昭攥住:“云欢。”
      “在。”
      “你抱朕一下。”

      抱?抱他?抱陛下?云欢愣在那,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楼昭,可贺楼昭眼都没有睁开,只是将他拉近自己。
      伸开双臂,云欢僵硬地将他揽进怀中,连呼吸都不禁屏住。
      贺楼昭将头靠近他的心脏,停了许久,道:“心跳真快。”
      不像许子御——那个木头。

      立在贺楼昭寝殿外的独孤铭见门无声打开,云欢端着水盆出来,脸是微红的,只是卑微谨慎的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独孤铭本就见贺楼昭几日未去囿春院极为反常,又召了云欢,心中不禁更是生疑,当值结束便私下去问了囿春院的宫侍,宫侍只道那日贺楼昭来,不知为何摔了茶盏。
      “没听见半分动静?”独孤铭不解。
      宫侍想了想,道:“大将军喊‘痛痛痛’,然后陛下便不开心地走了。”
      独孤铭面上拂过一瞬的浮想联翩,连声轻咳赶紧制止宫侍再往下叙述。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宫中更是如此。
      陛下三日未去囿春院的消息很快长了翅膀,飞到了朝臣耳中,各种揣测便多了起来。
      盛京最宽、最繁华的街道便是凤翔楼前那道永绥大街,平日里车水马龙,如今亦被连日积雪覆了厚厚一层。
      窗外雪落纷纷,康王府里,康王正与几位幕僚对坐书房内,低声议着从德天宫里传出的消息。
      一袭宽袍的康王倚在炉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中的银丝炭,笑道:“我那兄弟,倒是个多情种,不忙着生儿子,忙着哄一个傻子!”
      众人隐晦低笑。

      一个幕僚道:“此前王爷命令去寻的人,还要找吗?”
      康王下颌一抬:“找啊!”
      “也才三日罢了,说不定过几日便和好了,那傻子离了他活不成,可我看着,他离了那傻子,怕是也不快活。”康王丢了炭火夹子,捻了捻指尖。
      “若是能寻得长渠道长,这傻子痴症得解,王爷可是大功一件了。”幕僚附和道。
      康王意味深长将头一摇:“先寻先寻。”

      长渠道长,是一个近乎传说的名字。
      无人知晓此人确切年岁,只知他从不轻易下山。但若下山,必是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当年先帝驾崩前曾秘密召他入宫,硬是延寿数月,此事虽隐晦,却仍有零星风声漏出。
      自从许子御疯后,眼见贺楼昭对他照拂有加未生丝毫的离弃之心,康王便动了心思命人去寻长渠道长,虽然许子御的疯症在御医手中已成了无解之症,可长渠道长若肯出手,兴许能有转机。
      康王自然有自己的盘算。

      他是先帝当年身侧四个皇子里最年长、最得朝臣认可的。
      先帝病危那几年,朝中六部有三部属意他,而大司马独孤庆虽未名言,却也数次暗中表态拥护康王继位,康王一直以为这王位板上钉钉了。
      可未曾想不知何人推波助澜,“白狼身侧圣天子”一语横空出世,独孤庆立刻变卦,竟真从民间寻回了先皇早年征战时遗落在外的贺楼昭,或许那谶语是假的,可王位却是真的,康王眼睁睁看着贺楼昭便那样坐了上去了,还坐稳了!

      将这些过往在心头碾了一遍,康王眼中浮起一层幽光,在满室寂静中拿起火钳,将一块新炭缓缓夹进炉中。
      炭火溅起几粒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拂,只是低头看着那双手——这双手曾经离御座只差半步,如今却只能拨弄炭火。
      幕僚看着他手背烫出的几处红点,不禁惊道:“王爷!”

      康王挥手示意无妨,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棂上积着的厚雪上:“他登基十年了吧?换了旁人,膝下少说有三五个皇子了。”
      可贺楼昭呢?一个都没有。皇后独孤长歆的肚子始终平坦,后宫中但凡他多看一眼的女子,不出三日便或死或失踪——这些年下来,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该看明白了。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把一个亡国的将军困在囿春院里,无人明说,但皆心知肚明——贺楼昭还能、还会有子嗣吗?

      幕僚轻声道:“王爷,若陛下一直无嗣,将来的储位之争,咱们大公子便有了机会。大公子虽然年少,但素有贤名,朝中已有多位老臣暗中赞许他的仁厚端方。”
      康王却道:“慎言吧。这可是掉脑袋的事!陛下还年轻呢!”

      “长渠道长?”贺楼昭看着御书阁外骤停的大雪,不禁蹙眉看向阶下立着的翰林大学士薄奚卓。
      “是,当年先皇病重,大司马又寻陛下不得之时,便是请了长渠道长为先皇问诊,直到将陛下您迎回德天宫。”薄奚卓道。
      贺楼昭狐疑道:“如此说来,也是世间少有的神医了,朕为何从未曾听说过此人?”
      “陛下有所不知,”薄奚卓淡声道:“长渠此人甚是低调,极少涉世,非天命之人,他不会轻易出手。”
      听到这,贺楼昭倒是笑了:“那万一许子御不是天命之人,岂不找了也是白找?”
      薄奚卓却将头一摇:“陛下何妨一试呢?”
      “最差的结果,无非许将军仍是如此。但若是个好结果呢?”他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欲觅回春术恐失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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