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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结发碎茶盏两厢孤灯 枕边风最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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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站起身来,隔开独孤铭的视线将许子御和幼主挡住,柔声同幼主道:“陛下,同大将军先进屋吧,外面太冷。”
幼主乖巧地头一点,牵着许子御道:“王叔,我们进屋暖和。”
转过身来,兴平看着独孤铭冷冷道:“麻烦统领将东西放下吧。”
独孤铭示意禁军将东西逐一抬至廊下打开。
大黎此番来的年礼,皆是按旧例精心备下的,有各色锦缎、药材与香料,还有些是当年大黎皇室喜用之物,林林总总。
兴平一一看过,依旧无声立在那,等独孤铭主动告退。
独孤铭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只将目光落回兴平面上——她眼尾是微红的,可见方才或许刚哭过,只是那单薄的身子依旧像一把出鞘利刃,毫不示弱。
他沉吟片刻,上前开口宽慰道:“许将军近些日子已有好转了。长公主可以宽心些。”
兴平猛地抬眼看他,“好转?”她突兀地笑了一声:“哪里好转了?”
她跨下阶来,那目光像淬了火般直直钉在他面上,咄咄逼人,“既是如此,那独孤统领不如来说说——我家大将军是因何而疯?”
独孤铭下意识后退一步,沉默片刻道:“至少如今平稳了许多。再不会骤然失控,夜里也能安睡,御医说这已是难得的起色。”
“平稳?何为平稳?”兴平寸步不让,眼底讥诮快溢了出来。
“长公主,”独孤铭又往后退了半步,“您若这般,咱们没办法好生讲话。”
“咱们?谁跟你是‘咱们’?”兴平飞快道。
见兴平字字带刺,独孤铭心中无奈,那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横握刀柄:“许将军早年镇守边关,连年征战,本就积劳成疾,一身伤势如同强弩在弦,稍触即发,长公主心中应当清楚。”
兴平沉默不语,只是冷冷看他,独孤铭继续道:“自许将军来东楚,陛下始终以客相待,衣食起居皆妥善照料,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他如今病了,陛下也是诸事……”
“独孤铭啊,你莫非是不懂人情世故?”兴平忽然出声,独孤铭微微一怔,疑惑抬眼:“长公主此言何意?”
只听兴平铿锵反问:“我问你,何为客?”
未待独孤铭回答,兴平已道:“谁家将客人困于这方寸之间?客人么,难道不是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主家不可强留?可我们如今若说要回大黎,你让么?”
一番诘问堵得独孤铭瞬间垂眸,无从辩驳。
兴平眼底讥讽更浓,带着刀一般的锋利:“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摆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我不吃这一套。”
“长公主当认清现实,即便没有我东楚出兵征伐,大黎也注定覆灭。”独孤铭缄默片刻,缓声道。
兴平闻听此言,厉声打断:“亡什么亡!若不是你们东楚使出阴毒不堪的手段算计谋害我王兄,我大黎疆土怎会落到如今分崩离析的地步?”
“长公主,两军对阵本就兵不厌诈。你王兄李从瀚当年御驾亲征,虽一时军心大振,但大黎常年深陷战乱,粮草补给早已捉襟见肘。”独孤铭带着几分惋惜道:“长燕山一战,遭我东楚铁骑层层合击,突围无门,数十万大黎精锐埋骨塞外。若我没有记错,除他之外,当时尚有十数位大黎重臣舍身殉国。”
“长公主必须承认,你王兄战术指挥多处疏漏才……”
“一派胡言!” 兴平眼底翻涌着恨意驳斥道,“分明是你们东楚人暗中下毒,慢慢耗损王兄身体,才害得他重病不治!”
独孤铭愣了一瞬:“下毒?没有!”
“敢做不敢认,就是你们东楚人的风格?”兴平冷笑,“小心往自己脸上贴的金子太厚,喘不过气来憋死自己!”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轻抬下巴,微红的眼睛傲然直视独孤铭:“还有,独孤铭,你成天在我延景院外转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的什么心思!”
“我劝你——别做梦了!”
独孤铭原本被她逼得不断后退,此番脚下骤然一定,猛然抬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看她。
“李从瀚!”
房门被人打开,独孤铭和兴平看去,却是许子御,他眉头紧拧着,视线没有落点地在院中寻找着什么,见他情绪激动,兴平连忙过去安抚:“李从瀚不在,大将军不用找了!”
许子御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一把推开兴平,指着独孤铭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欺负!”
独孤铭愕然:“什么?”
下一刻,却见许子御一把从廊下宫侍手中夺过笤帚,“欺负!”
笤帚呼呼作响,直直朝着独孤铭狠狠砸了过去!
“你说你惹她做什么?”御书阁里,贺楼昭批了几笔折子,忍不住又看了看独孤铭面上笤帚扫出来的血痕,努力地沉下脸去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按捺不住道。
独孤铭冷鼻子冷脸:“陛下说的哪个‘他’?”
见他明知故问的样子,贺楼昭轻笑出声:“惟礼,你要我怎么说你呢?”
独孤铭没有接他的话:“许……你那大将军是不是记起来了?只是一直装着?”
贺楼昭想了一会儿,摇头:“该不是。”
“该不是?”独孤铭嗤笑:“保不成跟那贺湘灵一样,用了美人计,糊了某些人的眼。”
贺楼昭面上一窒,倒是认真想了想,半天才道:“你觉得许子御是为了南归,所以在装傻哄我?”
“对,”独孤铭毫不客气:“陛下当真没怀疑过?”
贺楼昭轻声道:“不会。”
许子御那样的性格,做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自取其辱。
“枕边风最销魂,枕边人最好骗,”独孤铭将他手边批完的折子一拢,夹进大氅里,看着他冷笑道:“你也不怕哪天他一刀捅了您,我的陛下!”说罢,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御书阁外的风雪中。
坐在那愣了许久,贺楼昭才反应过来,气得将龙案重重一拍:“好你个独孤惟礼!你给我等着!”
他又自言自语道:“装的?许子御你是装的?”
冷风夹着细雪从虚掩的一扇窗缝挤进来,还未进屋便化作细小水珠,贺楼昭看着那一角,轻笑道:“装的也行,挺好,那咱们就来试试你能装多久。”
片刻后,他神色一动道:“破军。”
下一刻,黑色身影从书阁横梁上飘然而落在他身前:“主子。”
“去查个人。”贺楼昭伸手从龙案上拿起那枚“抗”字牌,丢给他:“囿春山的沈抗。”
“前些日子,不是独孤统领刚去查过?”破军道:“主子不信?”
贺楼昭道:“不可全信,不可偏信。”
“你去吧。”他道。
囿春院里,许子御正在那边聚精会神地看书。贺楼昭走近一看,发现字面朝上,忍俊不禁地将书在许子御手中放正,接着慢慢蹲下来,微微仰首看他。
许子御视线落到他面上,嘴角极小弧度地一弯:“阿抗来了。”
“嗯。”贺楼昭一边答应着一边坐到他身边,“今日开心吗?”
许子御还沉浸在揍独孤铭的氛围中,道:“有坏人。”
“那坏人呢?阿抗帮你去教训他。”
“打走了!”
许子御一指屋外:“李从瀚、李从瀚打的!”
贺楼昭慢慢靠近他:“李从瀚是谁啊?”
这问题他之前也问过,但许子御答得乱七八糟。
“李从瀚是谁?”这次许子御反问道。
想到下午的时候,独孤铭在御书阁说的那话,贺楼昭心底升起不甘——什么枕边人?枕边风?他倒是希望能如独孤铭说的这般亲密无间,可惜没有。
贺楼昭觉得自己以前是拿热脸贴冷屁股,但如今是用热脸贴一根不知情趣、不懂人事的木头。
想到这些,贺楼昭不禁盯着许子御的眼,柔声问:“那阿抗又是谁啊?”
“阿抗?”许子御想了想道:“喝酒啊。”
贺楼昭听到这个答案,不禁眉头一挑——难怪酒量不错,竟是练出来的。
“喝什么酒?”他又问。
许子御却背过身去不再理他,答案只听了一半,贺楼昭心里极其不爽,挪到许子御眼皮子底下继续追问:“和阿抗一起喝酒?”
结果许子御下一句话很快让他冷了脸。
许子御说:“结发。”
“结什么?”贺楼昭几乎不敢相信地看他,丝毫未觉自己因为惊讶,连呼吸都一瞬放轻了。
许子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去捞贺楼昭垂在肩侧的一根细辫。
他的指尖擦过贺楼昭的颈侧,带起一阵痒意,贺楼昭不由自主地绷了绷脊背。
笨拙地将两缕发丝绕在一起,许子御用力不当的胡乱系着,口中又重复道:“结发!”
贺楼昭是东楚男子惯有的满头辫子扎成高马尾,一根根辫得硬挺,许子御手指缠了几次也总是不听话地滑开。
他眉头渐渐蹙起,面上多了懊恼——那双清冷的眉眼低垂着,因为这难得的专注而微微颤动着。
贺楼昭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紧抿的唇瓣,忽然觉得喉头发滞,几番深吸气才稳住心神,终究伸出手去,覆上许子御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一起绕过发丝,将自己的辫梢与许子御的散发牢牢系在一处。
“这样吗?”他声音又沉又哑。
许子御满意地点头。
顺着那纠缠一起的发丝,贺楼昭的心也开始纠缠。
他不动声色地取了两只茶盏,倒上茶盏,将其中一只塞进许子御掌心:“结发,喝酒?”他刻意放缓语速,引导着问。
果然,许子御慢慢抬起胳膊,嘴角浮起笑容来,“好。”
两人就这样交叉着臂弯,像饮交杯酒一般,各自将茶盏送到唇边。
握着茶盏的手臂相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许子御毫无防备地侧着头,脖颈微微仰起,近到贺楼昭能看见他唇上沾着的湿润水光,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喝完了茶,许子御便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竟一直是笑着的!贺楼昭看着他微笑的双眼,面上暖色却一分一分褪了下去。
许子御眉目清冷好看,笑起来平添几分柔意更好看。若换作以前,见这笑意,贺楼昭能失神半天,可今日见这笑意他心都凉透了,他只觉得这笑意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剜着他的心。
——那个沈抗同许子御竟然是这种关系!难怪他那么在意,谁都不记得,依旧记得这个沈抗!偏偏记得这个沈抗!
原来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护着、疼着、珍而重之的人,竟然早就是旁人的!巨大的羞耻感带着愤怒涌上贺楼昭心间,如悬崖底的汹涌巨浪,将他迎头拍下。
那求之不得的笑,从来都不是给你的,你终究两手空空。贺楼昭同自己道。
“啪”一声脆响,他将茶盏重重掷在桌上,冷眼看向许子御——被飞溅的茶水打湿了衣袖的许子御面上露出惶惑,不明白贺楼昭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不想再看那双眼,贺楼昭猛地站起来,却与许子御同时一声痛呼,两人捂着鬓角撞到一起——方才打结的头发还系在一起。
许子御不断低呼:“痛痛痛……阿抗,这个好痛”,贺楼昭恼火地将那头发三两下拆开,狠狠瞪他一眼,狼狈不堪地起身,拂袖大步离开。
身后许子御还在搓着额角轻哼,可贺楼昭充耳不闻,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踏入寒风中,侍奉他的宫侍慌张地冲进屋中,看了一眼还趴在桌上的许子御,取了大氅追了出去。
门没有合拢,风雪卷进屋中,许子御反应过来,起身追了几步,刚跨到廊下,宫侍却立刻跟过来:“大将军不要乱跑!外面太冷了!”
“阿、阿抗呢!”许子御茫然又无辜地看向宫侍,又看向院门。
“阿抗叫大将军乖乖等着,他很快就回来了!”宫侍已经瞥见贺楼昭生气离去的模样,只能按照以往套路安抚道许子御。
可许子御眼底却露着不安,他只懵懵懂懂地知道,阿抗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丢下他!
囿春院灯火亮了一夜。
贺楼昭御书阁灯火也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