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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泄恨意释心魔将军难归 许子御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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囿春院热,御书阁冷。天天来去几趟,贺楼昭染了风寒,便召御医来。
御医搭脉问诊,开好温养汤药,只叮嘱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贺楼昭顺势将先前许子御撞见独孤铭重甲瞬间失控的模样说了,御医听罢眼中骤然一亮,拱手道:“陛下,臣有个法子,倒是可以一试。”
“说来听听。”
“许将军当日正是见独孤统领杀了贺湘灵……”御医未说完,贺楼昭将他打断,纠正道:“贺湘灵乃是自尽。”
“但许将军如今心智受创,仍是觉得贺湘灵死与独孤统领脱不了干系的。”御医道。
贺楼昭默认。
“确实有个法子,便是重现这人备受刺激的那一幕……”御医话音未落,又被贺楼昭打断:“重现?如何重现?朕到哪给他许子御找第二个贺湘灵来?再叫她自决于殿前?”
“陛下别急,此幕非彼幕。解铃还须系铃人,许将军如今是看到统领的铠甲便会受到刺激,不如试试让他将积压的恨意彻底发泄在甲胄之上,说不定胸中戾气消散,病情便能好转几分。”御医道。
贺楼昭皱着眉想了一会,点头:“也行,试试吧。”
禁军大营马厩旁,看着手下往自己的盔甲里塞稻草和棉花,独孤铭眉头拧成一团,终是按捺不住道:“陛下,这法子真有用?”
贺楼昭双手抱臂立在一侧看着,将头摇了摇:“既然别无良策,总得试试。”
独孤铭迟疑片刻:“陛下……其实,臣觉得如今这样不也是很好吗?”
“哪里好了?”贺楼昭长腿一迈,走下台阶望着他。
“他心底虽记恨我们东楚,可唯独对陛下能放下戒备,甚至满心依赖,这难道不是万幸?”独孤铭道。
贺楼昭点头——此话不假。
许子御一身冷骨,除了幼主、兴平寥寥数人,对其他人都冷眼相待冷漠疏离,其中自然也包括贺楼昭。
如今他神志混沌,却依赖贺楼昭,这也让贺楼昭生出一丝自私的满足,人都有私心,沉重可怖。面对许子御,贺楼昭也藏这样的偏执私心。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贺楼昭并不贪恋。他心底渴求的,从来都是那个傲骨鲜活、宁折不弯的许子御,是那本该立于高枝上,一身锋芒不惧风雪,一身傲骨不容亵渎的花朵。
哪怕旁人连靠近都不敢,即便是他贺楼昭也要费力踮脚,才能触碰到这人半分风骨。
这样的许子御,才是他想要独占的人,他要的始终是那个清醒自持的大黎将军。
贺楼昭看向独孤铭,道:“他不想这样活着。朕也不想他这样活着。”
独孤铭噤声不语,只眸色深深地看他。
不多时,支着木棍穿着盔甲的稻草人终于制作完毕。
贺楼昭抬手将一柄未开刃的长剑丢进独孤铭怀里,拢了拢厚重的大氅道:“去囿春院吧。”
将目光落在那厚厚的甲片上,他顿了顿道:“卸掉几块吧,不然没地方下刀。”
禁军立刻上前拆了护项和肩吞,拆到护裆的时候,独孤铭面皮一热,局促地咽了口唾沫道:“陛下……换个别处拆吧!”
“行,这边算了,”贺楼昭笑出了声:“肚子上镜甲卸了吧,这位置好捅些。”
心知劝阻无效,独孤铭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个套着自己盔甲的稻草人被抬进了囿春院。
贺楼昭进了屋子,见许子御正呆坐在那,直到贺楼昭走到面前,才慢慢抬起眼来,眼底空落落的,贺楼昭扯过一侧衣架上搭着的狐裘,伸手去牵他:“在做什么?我进来你都不知道?”
许子御目光落在他手里搭着的狐裘上,知道是要带自己出门,嘴角微微一扯,算是个开心的表情,贺楼昭无声一笑,将狐裘给他披上,仔仔细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走,我们出来。”
一踏入院子,许子御目光便落在了那个立在院中的稻草人上,那身甲胄在冬日薄阳中正发出幽幽冷光。
那冷光落进许子御眼底,他身子便彻底僵住了,贺楼昭只见他面上茫然尽数褪去,那铺天盖地的恨意只一瞬便席卷而上,连厚重的狐裘都掩不住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好似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开而来一般。
他呼吸开始急促,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发出响声来,急迫地想要挣脱贺楼昭的手过去。
独孤铭快步过来,面色带着担忧:“陛下!”
“无妨的。”明白他的意思,贺楼昭只是将许子紧紧攥着,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他醒着都打不过我,更何况现在。”
他说罢便朝独孤铭偏了一下头,独孤铭无奈地将剑递去,只觉得这场面荒唐又心酸——堂堂东楚之君,为一个男人竟然做到如此地步,连他这个禁军统领都要被做成稻草人任人劈砍!
“不着急,”贺楼昭接过剑,却虚虚地拢住许子御肩背,将剑柄塞进他手心中:“你看,许子御,这就是你心底恨透的那个人,对不对?”
“我们一起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看见他了。”他贴在许子御耳侧,像在哄一个孩子。
许子御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弓,抬手便是一剑过去,可他手抖得厉害,竟然贴着甲片滑过,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贺楼昭一把将他捞住,按着肩头将他稳住,双手覆上许子御握刀的手背,带着他重新对准了稻草人没有甲片覆盖的腹部:“来,不急!我给你杀他的机会!”
稻草扎成的躯体被刀身不断贯穿,带出里面裹着的棉花来。
那些棉花是贺楼昭特意令人染上了红色的,沾在剑刃上,像极了血。
被这红色刺激,许子御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低喃,贺楼昭凑近了些,终于听清他不停说的是一个“杀”字,心头也不禁一凛。
独孤铭说得对,许子御恨这东楚所有的人和事,包括贺楼昭。
再或许,许子御也恨自己,虽然他此番神志不清,但贺楼昭相信,在他尚清明之时,一定也曾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苟活。
囿春院里众人无声,只有剑刃偶尔撞击滑过甲片的声音,以及穿透草人发出的“噗噗”声。
贺楼昭带着他就这么一下一下不知捅了多少刀,直到那个稻草人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许子御周身终于松懈下来,他握着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呵出的白气将眉目都笼得模糊。
长剑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脚边青砖上,他看着那堆散落在地的稻草、棉絮和甲片,眼底那些翻涌的恨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凉。
贺楼昭喘了口气,慢慢松开他的肩,退后半步看他,看他安安静静立在身前的背影,是雪白狐裘都掩盖不住的单薄孤寂。
许子御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几片染了色的棉絮落在他肩头,仿佛给他添了几道正流血的伤口。
许久,他声音暗哑地响起:“死了。”
“都死了。”声音像一缕烟尘,刚从他口中出来,就瞬间弥散。
这几个字像石头砸在贺楼昭心头——他明白他说的是贺湘灵和那夜死去的大黎义士。
“李从瀚你也死了!”许子御又呜咽道。
忽然间,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冲破他的喉咙,满是悲怆与绝望,许子御挥开狐裘,跪在院中雪地上,滚烫的泪珠簌簌而下。
他抬头,望向囿春院的上空,可那里空空如也。
独孤铭下意识要去护贺楼昭,却被贺楼昭无声制止。
贺楼昭正要说话,脑中却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那是一只纤长的手,覆在另一只握不稳刀的手上。
有个人低声道:“你这样不对。刀劈过去要直要快,不能拖泥带水。咱们再来一次。”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湖面转瞬消散的波光。贺楼昭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心神震荡,全然没有察觉许子御何时移步离开自己身侧。直到独孤铭连声急促呼唤,才猛地从幻象中惊醒,久久无法平复。
“陛下,您怎么了?”独孤铭问。
贺楼昭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没事。”
天空又落雪了,若有若无的飘着,落在贺楼昭的眉睫上,落在独孤铭的发丝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御医说对了一半,经过这一次发泄,许子御确实平静了许多,不再像此前那般动辄摔砸东西,可这“平静”总让贺楼昭心底隐隐不安——之前贺楼昭每次去囿春院,许子御的面色虽然迷茫,但看清是他总会有点惊喜。
可如今这惊喜却没了。贺楼昭每次唤他要半晌才迟缓地转过头来,整个人似乎变得柔顺了,可这柔顺却也让贺楼昭更心慌。
延景院与囿春院虽只隔一道矮墙,可自从许子御疯了后,贺楼昭怕刺激到他,便令幼主和兴平无召不得入内,看似薄薄的一堵墙,却成了跨不过的天堑。
那日许子御砍劈独孤铭铠甲之时,动静被被兴平听见,问明白后,便带着幼主再三恳请,想要入内探望许子御,贺楼昭思虑许久才答应下来。
兴平牵着幼主踏进囿春院时,看见许子御正静静坐在屋里门前,全然不顾地龙的热气从敞开的大门散得一干二净。
冬日阳光从廊下斜斜地照来,将他瘦削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王叔!”许久未见他,幼主挣开兴平的手便扑了过去。
许子御偏头看向扑到自己膝前的孩子,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半晌道:“孩子?”
幼主眼泪“唰”地滚落,点头道:“是。”
“你是谁家的?”许子御朝他伸手,问。
幼主看着他轻声道:“我是元嘉啊王叔!”
他伸手去拽许子御的袖口,将小脸埋在他膝头,肩头一耸一耸。
许子御被他拽得有些无措,兴平赶紧过来,将幼主拉开:“陛下别哭,你王叔如今只是生病不记得了,不急,他会想起来的。”
许子御又看她:“你是谁?”
“我……”兴平眼眶微红,耐心道:“大将军,您不认得我们无事,只是陛下担心您,今日特意求了东楚宫中,才来见您一面。”
许子御又“哦”了一声,道:“哪个陛下?”
兴平试探问道:“那大将军可记得您的陛下是谁?”
“李从瀚啊!”许子御口齿清晰又毫不犹豫地道。
从他口中听得王兄名讳,兴平难掩激动,见四下无人,从袖子中取出一物来:“大将军既然记得李从瀚,可还记得此物?”
那是一片带血的袍角,虽被折叠整齐,但仍可见有墨迹。
许子御茫然地看了一会,毫无反应。
兴平略有些失落,只得将那袍角重新塞进衣袖中。
院门外传来声响。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独孤铭走了进来。
自从知道许子御对自己那身重甲的敌意,独孤铭近些日子来两院都只着轻甲,可轻甲那铁黑色的光泽落在兴平眼中,依旧令她心头无声刺痛。
独孤铭身后跟着禁军,抬着几只漆木箱子,箱面上封着大黎才有的火漆印。
“黎国公、长公主。”独孤铭在阶下站定,目光从幼主、兴平面上掠过,又落在廊下坐着的许子御身上:“为迎新年,天都给两位送来了年礼来,还有许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