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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甲惊疯骨寒夜照孤心 “许将军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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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滑,东楚的天越来越冷了。
许子御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也能安静地坐在窗下翻翻书,或者涂画一些什么,幼主和兴平每日来看他,他也总是记不起两人。
幼主来一次,便哭鼻子一次,每每他哭,许子御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立在旁边束手无策,饭也不吃了,解腻的梅子也不给贺楼昭了,藏在衣兜里说要留给那个淌鼻涕的娃娃,贺楼昭只得下令不准幼主再来。
更多时候,他对着空处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发起疯来的时候依旧谁都不认得,但只要贺楼昭在,也能慢慢平静下来。
宫侍们私底下都说,大将军只认陛下一个人了。
直到那日独孤铭归来。
独孤铭来的时候,贺楼昭正在囿春院的案上批着宫侍送来的急奏,许子御裹在白色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两只修长的手,趴在一边涂涂画画,脸颊上几处墨迹。
恍惚间,独孤铭只觉得这些日子在贺楼昭的照顾下,许子御成了个没长大的孩子。
进门的时候,地龙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安神香气。
独孤铭只听贺楼昭小声道:“这个不可以。”
“这边真不能画。来这边画,这边可以。”
独孤铭抬眼一看,只见贺楼昭正将自己衣袖递给许子御,许子御毫不客气扯过来便画。
独孤铭不禁轻咳一声,贺楼昭见是他,声音立马沉了几分:“怎么?嗓子不舒服?”
将头盔摘了,独孤铭单膝下跪,身上护甲撞击地砖发出铿锵声响。
听到这声音,一直埋头涂画的许子御将笔顿在那里,整个人瞬间绷紧,紧挨着他的贺楼昭只觉之前那个弓弦似得许子御仿佛又回来了。
只见许子御慢慢抬眼看向门口的独孤铭,瞳孔竟然一点点缩了起来,很是骇人。
贺楼昭离得近,心里顿时直道不妙,下一刻,许子御眼底净是恨意的霍然而起,将手中的笔狠狠掷向独孤铭,
他像箭一般脱弦而出,以贺楼昭拦不住的速度向独孤铭扑了过去,跪着的独孤铭躲避不及,被他一拳重重揍在面颊上,头盔脱手落地骨碌碌滚了老远。
这一拳又快又急力气极大,独孤铭整个头都被打偏,眼角顿时裂开,不禁捂着脸惊愕看向许子御。
“独孤铭让开!”贺楼昭已经扑了过来,将许子御拦腰抱住。
可许子御又一脚踹过去,独孤铭没来得及躲开,只得生生接下这一脚,偏偏又被踹在脸上。
眼见着独孤铭鼻子也开始流血,贺楼昭试着将许子御箍得更紧了些,只听他御喉咙里发出悲鸣和呜咽,心里只一软,便被许子御奋力挣脱,像一只矫健的豹子去追独孤铭。
贺楼昭骂了一声娘,又一次扑上去,这一次将他困在自己的怀中,死死抵在一侧堂柱上,慌乱中,他目光落在独孤铭身上——那是贺湘灵死当时所着的那身重甲!
“卸甲!惟礼!卸甲!”贺楼昭怒吼,许子御还在不断挣扎,眼底翻涌着戾气,贺楼昭又慌乱地低头安抚他:“别怕!别怕!”
许子御却一只手挣脱,五指如爪向独孤铭的方向抓去,贺楼昭侧头偏过,手落在他脖颈上,只觉一片火辣,贺楼昭不由又骂了一声娘,将那只乱挠的手再次死死按住。
独孤铭挨了两下重击,只觉眼冒金星,听贺楼昭叫他卸甲,便手忙脚乱地将盔甲往下扒,屋外听见动静的宫侍也过来,众人七手八脚一起将那盔甲卸了下来,贺楼昭又喊:“丢出去!!”
随着盔甲被丢出,许子御呼吸渐渐平稳,也不再剧烈挣扎,只是大口喘着气,不甘地盯着屋外,眼底依旧藏着浓烈的憎恶。
贺楼昭将许子御困在柱子上不停轻声安抚,直到许子御绷着的身子渐渐放软,眼底的愤怒再次变作茫然。
“好了!别怕!不怕的,许子御,我在。”贺楼昭说完这话,心底突然泛上酸楚来。
许子御何曾怕过什么?他可是八百铁骑就敢闯自己五万人马营地的大黎第一人啊!可如今这模样,贺楼昭你当真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想到这,他声音低下去,慢慢将许子御松开,又伸手整理好他的衣领,竟不敢再看他的眼。
此时东楚已是隆冬,单衣薄裳的独孤铭立在门口,冷风直灌,冻得够呛。
“陛下。”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无措地立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子御疯了后,贺楼昭在囿春院的时间极多,他也会跟着过来,但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遇见。
贺楼昭没理他,只是专心看着许子御面色,见他情绪渐渐稳定,才同独孤铭道:“下次别穿那东西过来。”
“是。”
“什么事这么急?”贺楼昭又问。
独孤铭垂着头,低声道:“陛下之前让臣去查的事,有些眉目了。”
刚将许子御牵回椅子坐下的贺楼昭闻听此言,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眯着。
“臣想私下禀明。”独孤铭道。
将那白色狐裘重新给许子御披好,贺楼昭道:“你好生坐着,一会我陪你去看雪。”
“不听话乱跑的话,我就不回来陪你看雪。”他道。
看着他身前无知无觉的许子御,跪在那的独孤铭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你是说,许子御当年有个师兄叫沈抗?”贺楼昭靠在御书阁的椅子上,看着跪在那的独孤铭,见他脸上还肿得老高,便道:“起来坐吧,别跪着了。”
“逼死贺湘灵,他也因此郁结至疯,这两下别说踹你,换我挨得也不冤。”他道。
独孤铭默默站起来,坐到一边宫侍递来的圆凳上。
“那沈抗人呢?”贺楼昭又问。
“死了。”独孤铭道。
“死了?”
“是。”
“怎么死的?”
“许将军和他师兄当年一道从军路上,那师兄便死了。”
贺楼昭听着,面色冷冷,半晌又道:“那囿春山呢?他提过囿春山。”
“是,臣查得的消息便是——许将军这位师兄当年便是死在囿春山,臣的手下查得坟墓所在。立了墓碑,年岁尚短,所以字迹可辩。”独孤铭道。
自从许子御醒来喊了一声“沈抗”,贺楼昭便放在了心上,又想到自己那枚“抗”字腰牌,便让独孤铭派人去查,可他没想到,竟是这结果。
贺楼昭无声坐在那,脸上几分落寞:“那朕这抗字腰牌又是何解?”
“臣猜想,陛下年少流落囿春山,与狼为伴,或许顺手捡来,但可能真是那叫沈抗之人的物品。”独孤铭说的极慢,似乎也是怕贺楼昭无法接受:“所以许将军才如此在意。”
见贺楼昭半天不语,他又抬头:“陛下,世间万事,便是如此巧合,您不必太放心上。”
“也是缘分吧。”独孤铭道。
“合该我是捡了个别人的遗物成天挂身上?”贺楼昭看了那牌子一会,眉眼笼在阴暗中慢慢阖上:“不过确实,巧合太多了。”
若不是迢水关许子御看见那块牌子将其挑落,若不是自己一眼将这人从眼里看进心底,若不是自己此后数番阵前讨要这块腰牌,若不是北地黎王将许子御带去会盟,若不是……怎不是一个“巧”字?
可真的只是一个“巧”字吗?
虽是贺楼昭看书批折处理政务的地方,但御书阁地龙烧得克制,明显没有囿春院屋子里那么热,君臣间静了一盏茶的功夫,贺楼昭才慢慢睁开眼来。
“那个沈抗……”他还想问什么,终究打住。
若如独孤铭说辞,许子御总惦记着沈抗也是应该的。既是师兄,必定对许子御多有照拂,若两人一起长大,那更是情深义厚。贺楼昭心头不禁几分吃味,却又难言。
独孤铭见他脸色忽明忽暗的,叹了口气,道:“陛下,臣能说几句话吗?”
“说啊,我捂着你嘴了?”贺楼昭道。
“陛下,这些日子来,朝堂内外已议论得不像样子了。”独孤铭道。
“什么样子?有什么好议论的?”贺楼昭似是毫不在意。
“说陛下太过沉迷男风。”
“沉迷什么了?朕是耽误治国了?还是耽误理政了?还是耽误批折子了?”贺楼昭说的倒是平和。
“没有。”可听他将“我”字换成了“朕”,独孤铭便知道他还是在意了。
“那便是了。”拿起手边的奏折,贺楼昭翻了翻,又放下,语气很无奈:“独孤铭,你是独孤家的儿子,你也该知道,朕这个皇帝做的也是很累。”
“劝朕这些话,是大司马叫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要说的?”
独孤铭不作声。
“你敢讲怎么……”贺楼昭还未说完,却被独孤铭打断:“是臣自己劝谏陛下。”
“臣希望陛下能为东楚做个明君。就像当年登基之前曾说的那样!”独孤铭抬眼看他。
贺楼昭靠在椅背上,也看他:“朕没忘。”
独孤铭走后,贺楼昭浅浅休憩片刻,又翻起了案上的奏折。
今年雪下的早,雪量也大,东楚北部的地方已有雪灾之势。待他将防灾赈灾的思路捋了一遍,殿外已是漆黑一片,他起身走到御书阁外,看着德天宫。
寒冬中一片素白的德天宫格外寂寥,在廊下看了许久,贺楼昭终究道:“还是去囿春院吧。”
立在阶下的独孤铭几不可察的微一摇头,无奈至极。
今日的囿春院也格外寂寥,宫侍说许子御一直坐在那等贺楼昭带他去看雪,到了晚上,安神香剂量做了调整,他就那样伏在案上睡着了。
怕惊醒他,宫侍没敢乱动,只是给他屋里地龙烧得更暖些,等贺楼昭来。
贺楼昭进屋的时候,只见许子御,正趴着睡得香甜。
慢慢走近,贺楼昭又慢慢蹲在他身侧,刚好能看见他枕在臂弯上的脸——如今他少了诸多心事少了百般操劳,当年北地所见时那淡然的意蕴又回来了,似乎这几年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来。
那个沈抗,当年一定也这样无数次的看着他吧。贺楼昭想。
蹲到腿发麻,贺楼昭索性盘腿坐下,贪婪地看他微颤的眉睫,听他细长的呼吸,又将目光落在他纤长手指上,轻声道:“许子御,其实我也累了。你能不能抱抱我?”
过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应,宛若无声的拒绝。
贺楼昭眼底发涩,终究垂下头道:“算了,等你想抱的时候再抱吧。”
屋外横刀而立的独孤铭仰首看着檐下簌簌落着的雪花,依稀听见隔壁延景院中兴平轻唤幼主的声音:“陛下,该休息了。”
“这雪人明日再搭吧。”兴平声音柔婉亲和,那是独孤铭未曾听过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