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与无花果》MOFT

9、失芯者1-9 “希望我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办公，安东尼。”林赛不止一次在全息访问空间里见过安东尼的办公室，长桌上的纸页、封签、终端和笔都摆在恰好的位置，靠窗一侧的冷白光沿着柜体和桌沿静静铺开，把整个房间照得过分整齐。
　　她走到桌前坐下，目光不经意落在桌子中央的文件上。
　　安东尼并不在意被她看见，他转身走到茶桌前，用眼神询问林赛选哪种茶叶。
　　得到林赛的答案后也不急，不紧不慢地往茶壶里倒水，泡茶的手势熟练又专注。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来我这里。”安东尼的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埋怨，他笑了笑，拿起茶盏递给林赛。
　　林赛接过茶盏放在桌上，茶水的热气氤氲出她朦胧的身影，她双手交叠在膝上，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希望我们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太晚了。”安东尼无奈地看了眼门口，“你的权限一进入理事会的大门，恐怕凯兰就在来的路上了。”
　　“起码他现在不在。”林赛平静地说，“在他来以前，你还有时间告诉我，帝国特别情报指挥官如果失联，理事会通常多久报送王廷？”
　　“事实上，我和指挥官阁下并不同属于一个体系。军务部在理事会足够独特。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特权最多。”安东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艾因阁下去哪都不需要直接通过我的允许。”
　　林赛注视着安东尼，他太聪明了，在风险问题上，从不直接回答。
　　“那么你能告诉我，在理事会半夜还能运转的部门在哪吗？”林赛拿起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安东尼抬手制止了她，给她换了一杯温热的。
　　“你何不来问我，比起安东尼，我更熟悉理事会的权力模式。”
　　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林赛没有转身，金属壁上折射出凯兰的影子。
　　“所以你会告诉我吗，凯兰？”
　　凯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林赛的对面坐下，双腿交叠，手杖置于身前握住。
　　“我以为你今天会在研究院。告诉我，林赛，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你能别总像个控制狂一样吗？”林赛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不解，“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凯兰。我有公民自主权。”
　　“安静。”凯兰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他冷静的面具多了些裂纹，“你不该打探一个帝国特别情报指挥官的下落。”
　　“你不该替我做决定，”林赛直视着他，目光没有偏移，她注意到凯兰的手指紧绷，声音和缓了些，“你似乎忘了我同属研究院高阶，研究院和理事会共同负责失芯者的事件。”
　　安东尼将茶水推到他们二人面前，他多看了一眼凯兰的神色，适时地开口，“我想凯兰的意思并非是阻止你，不过理事会有理事会的规矩，最近医院截获了一段来自高噪区的异常脉冲波动，艾因阁下出身自高噪区，眼下正是用人之季。”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高噪区异常脉冲……艾因驻守白港，离高噪区最近的前线，如果是艾因的脉冲异常，那么他在拿着凯兰许可证进入静护区时就会有异常显示。显然，被截获的那段异常脉冲不属于艾因，也就证明了，她的复刻脉冲其实并没有被发现。
　　林赛拿起茶盏静静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她因为紧张而干涸的喉咙，一级警报解除了，但是还不够。
　　“高噪区的脉冲，是否和失芯者同频？”失芯者身上藏着很多她想要的秘密。
　　“是。”这次回答她的人是凯兰。
　　“还没有写进正式结论。”安东尼说，“但医院那边已经做了初步比对。高噪脉冲，同频结构，和失芯者残留谱系贴合得很近。”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盗窃芯片的人一直把这块不属于他的芯片带在身边，甚至短暂出现在帝国医院里。”林赛皱眉，这样做无异于挑衅，他一定别有所图。思索半晌，她抬眼，正对上凯兰的目光，不知道他坐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林赛斟酌地开口，“以艾因阁下对高噪区的熟悉程度，我想他可以缩小异常波动的来源范围，研究院里我可以快速制定仿真芯片模型。”
　　“我认为林赛说的有道理，”安东尼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在凯兰桌前，“我们目前没有精准的芯片模型支持，林赛如果加入艾因的行动，理事会不至于在女王的面前开天窗。”
　　凯兰没有抬头，他的拇指静静摩挲着手杖，直到他看完文件后合上，然后不轻不重地扔在安东尼面前。
　　“一个晚上过去了，你们只能问出这点东西吗？我以为理事会的深讯区是帝国不必忧心的过滤器。”
　　安东尼清楚凯兰最想发火的那个对象此刻正在深讯区静坐，他颇有些苦中作乐地看了眼林赛，点火器似乎毫无知觉地安静坐着，也可能在装作不知情。
　　“凯兰。”林赛用眼神制止凯兰，她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扫过几个异常标识，这段信号被捕捉的时间是在静时节后，她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指着数据说，“是静时节。静时节后新历年的时序配额被下发，那枚芯片在新配额周期中试图重新接入帝国时序体系。”
　　“因此它的外溢脉冲波动被医院捕捉，然而缺乏主体，芯片链接失败。”安东尼接下她的后半句，“可是不足以证明芯片携带者的身份。”
　　“但是足以证明它并不来自于黑市，芯片没有被清户。这恰恰说明了携带者正是盗窃芯片的人。这不是事故，这是他的试验。”凯兰的声音陡然变冷，他掌着手杖起身，经过林赛的时候停下，林赛因他的动作而不得不抬头看他。
　　“跟上。”
　　话音刚落地，林赛就已经站起身，她拿过桌上的文件，冲安东尼笑了一下。安东尼耸了耸肩，认出她那句多谢的口型。

　　深讯区属于理事会的地下结构，林赛感觉自己走在一条铺满黑砖的幽深走廊上，每一盏灯间隔的距离都极远，安东尼会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时不时会出现。
　　林赛在心中默数，从安东尼的办公区过来已经有了十分十二秒，她才终于看见门。
　　金属与磨砂玻璃构成的墙面吸走了多余的回声，走廊设计上故意削弱方向感，门无声滑开又合拢，让人很快失去对外部距离的判断。
　　深讯区内部每隔十米就会设置一个哨点，人从这里经过会被一次又一次扫描，这里也被称为观察走廊。
　　再往里，走廊开始分岔。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扇门，都不大，门缝很窄，编号被压在极不起眼的位置。有些门后亮着灯，有些全暗着，偶尔有一扇门开合，露出里面一小块桌角、一把椅子，或一面正在滚动波形的光屏。没有人声，没有真正的响动，整个地下区域像一台安静运转的机器，把不同类型的人和信息分别送进不同位面去处理。
　　在单层可视玻璃下，外面的人可以清晰看见每个小房间里面的构造。玻璃右上方的面板实时记录屋内人的生理参数，时序参数和时锚稳定性。
　　艾因被关在第三层的房间，说是关其实也不准确，这里的负责人头衔比他还低两阶，他的权限随时可以打开这扇门。
　　只是把他请来的人是沈公爵，公爵希望他能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仔细回忆有关于高噪区的芯片失踪案。
　　艾因想到对方的表情嗤笑了一声。
　　在这里，失去了时间的观念，他直觉上自己在这间屋内待了有一天了，林赛应该已经和裘德见过面知道自己临时来不了，想到这里，他目光一深。
　　他被请上车的时候，是静时节的凌晨。
　　护送他的两个人一路都没有和他多说话，车并没有在理事会的正门停下。
　　很少人知道，深讯区其实有直接的入口，不需要经由理事会进入。他很熟悉这里，作为特别情报指挥官，他在这儿参与了不少对犯罪者的审讯。
　　同僚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艾因在第一段阶梯口停了半秒。
　　“要是你们只是想问话，”他说，“楼上也有足够多像样的房间。”
　　没人回答。
　　带路的人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因笑了一下，“行。”
　　再往下，温度明显低了一点。墙面和地面都收在深灰和冷白之间，没有窗，没有能判断时间的东西，连回声都被吸走，只剩长靴踩过地面的极轻响动。
　　第一道门后是登记区。
　　一面长桌，三块屏，一处扫描端，一枚专门回收随身物件的磁封槽。坐在桌后的工作人员没有多看艾因一眼，只按流程抬起手：“随身电子终端、武器、外接脉冲件，请暂存。”
　　艾因没动，只把目光慢慢落到对方脸上。
　　护送他的人终于第一次出声：“维尔先生，我们希望今晚所有东西都尽量简单一些。”
　　艾因把侧腰的枪解下来，放进磁封槽里。短刀、开瓶器、微型切割件也一起扔进去，金属磕在槽底，声音干净得让人不快。他抬了抬左手，示意腕上的通讯端：“这个也算？”
　　“算。”
　　艾因把终端摘下，放进去。
　　动作做完后，他站着没动，任由那枚临时扫描圈沿着他肩背、腰线一寸寸扫过去。屏幕上显示出他的身份信息，在出身地备注栏下，高噪区三个字安静又显眼。
　　艾因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同僚带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关着的显示屏，墙角一处饮水端口，另一侧则是半透明玻璃，玻璃后影影绰绰有第二层房间的轮廓。
　　“请您在这里稍等。”同僚说完，打开终端，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被导入屋内的屏幕，他对着艾因微微躬身，“资料已经发过去了，劳驾您在此解析。”
　　艾因没有犹豫，抬脚走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