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与无花果》MOFT

8、失芯者1-8 机械服务

　　机械服务生端着餐盘等在林赛的房门外，男主人给它设置了定时，如果一小时后女主人还没回来的话，它就会把这块蜂蜜酸奶冻自动投入厨余垃圾。
　　眼下，它看见了女主人上楼了。
　　林赛和它对视了两秒，拿走了它餐盘上的甜品，客气地跟它道谢。
　　机械服务生的任务圆满完成，希望它的主人保持心情愉快。
　　凯兰收到了林赛的消息，一张光盘的照片和一句谢谢，她对机械服务生也说了谢谢。
　　【明天送你回研究院】
　　【我可以自己回去，你要务繁忙，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林赛没有再回，今晚的甜品含量超出了她的日常餐标，她需要熬夜把旧时失芯者的症状整理出来，再和手头上的资料逐一比对。
　　面对一个陌生的来自高噪区的军官，她只能更加小心地试探。
　　凯兰确实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林赛，静时节虽然收尾了，但是新的配额宣判后，他得面对来自教廷和理事会的两头算计，大家各怀心思争夺配额，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抓到盗窃芯片的人。
　　鸢尾古堡的夜晚灯火长明，似乎没有一个真正在晚安的人。
　　当晨光透过半空中的透明隔层洒向王廷，主时塔敲响破晓的第一声，时序的配额在新年的第一天，经由时序管理局监控，严格流入它们该去的地方。
　　帝国医院第九静护区里，监护舱里失芯者的眼皮短暂地动了动，监控器的曲线波动如常。
　　医生进入办公区域，等待今天的病员，屏幕上播报着高噪区目前的境况，病人脚步匆匆未曾在意。
　　只有一个年轻人，他的腿脚似乎不太方便，走在这儿停下，抬头看了眼屏幕，医护人员温柔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笑了笑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走向前面的肢体重建与神经接口中心，把身后同情的眼光隔绝在门外。
　　医生拿着一份高危时序兼容重建病例，念出了上面的名字：诺亚·沈。

　　裘德睡醒后出来找水喝，睁开眼差点不认识这是哪里，直到意识逐渐回笼，才想起来昨晚他把这里乾坤大挪移，还破费买了束鲜花。
　　门铃响了，裘德开门之前做过心里预设，不管来的贵族是谁，必须狠宰一顿。
　　林赛出现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盒IILC标识的黑色礼盒，她似乎没想到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还长着一头热烈的金发。
　　裘德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声带上锁了，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士，他注意到林赛明明身上什么珠宝都没有佩戴，却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高贵。
　　以裘德匮乏的语言能力不足以表达，但如果昨天在花店，老板问他想要哪种花，裘德一定会说，要像她一样的花，如果是她，挑剔如艾因也会夸赞。
　　“打扰了，请问艾因在这里吗？”屋内一只机械狗探头，蹭了蹭林赛的小腿，她低头看见一支新鲜的黄帽百合。
　　她找对了地方，却不见艾因。
　　“是的，女士。不过目前艾因不在，我是他的朋友裘德，您可以进来等他。”裘德忍住了哈欠，昨天睡到半夜突然收到艾因的通讯，告知他会晚点过来，让他务必招待好今天的贵客。
　　只是这位贵客看起来真的很贵，裘德一时间不确定艾因是否给侦探所介绍了一笔巨额订单。
　　林赛坐在了新沙发上，环顾四周，摆放有序的储物柜，明亮的窗景，桌上竟然还铺了一块小碎花的桌布。
　　她的视线被桌上的一叠宣传单吸引，‘黄帽百合侦探事务所’几个艺术字相当醒目。
　　裘德见状，抽出了一张摆在她面前，毛遂自荐，“我们事务所什么都能做，您想打探的消息没有我裘德打探不出的。帝国秘辛，城邦内幕，研究院八卦，应有尽有。”
　　“帝国秘辛吗？我确实很好奇。”林赛手指划过这几个单词，抬起头，眉尾轻轻扬起。
　　裘德看着林赛的穿着打扮不像寻常贵族，心里思量了一番有了答案。不难猜测，贵女打探帝国秘辛无非就是打探王储凯兰，他了然地看着林赛点点头。
　　“你知道凯兰殿下有意中人了吗？”裘德故弄玄虚，放出诱饵。
　　林赛只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像个神棍。
　　“意中人？据我所知，他拒绝了所有贵女的示好。”他最爱他的工作和权势，林赛在心里补充。
　　裘德几乎有些怜爱眼前的贵族了，她垂下眼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态。只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残忍，裘德侦探的推理从不会出错。
　　他凑近林赛，压低声音，好像真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你知道凯兰殿下的成人礼吧，王室和三大机构的礼物都登上帝国日报了。”
　　她垂下眼，安静地听着。她当然知道了，母亲送的是一枚鸢尾花纹样的戒指，象征他王储的既定权力。而她那时还在考研究院，挤出仅剩的时间，花费了不少功夫改造了一只机械钢笔，只可惜第二天凯兰就有些难以启齿地告诉她礼物不小心被弄丢了，他看起来好像比她还要难过。
　　她不得不就地取材，用实验室的金属打磨了一根手杖，线条直得几乎苛刻，连夜送至鸢尾古堡，希望能驱散古堡里的全自动冷空气。
　　“是的，我知道。女王送他的戒指很漂亮。”林赛从回忆中抽离，看上去像在放空。
　　她看起来更难过了，裘德心想。
　　“但是，大家没有注意到吗？成年礼后的王储殿下突然多了一根手杖，他从未离身。”裘德的眼睛亮得可怕，他感觉这个推论说完，眼前的贵女应该能彻底死心，“王储殿下如此珍惜一根手杖，据我在理事会的眼线说，他一天得擦八遍！可见殿下是睹物思人。”
　　那他也别当王储了，一个每天工作十八小时的人，还能抽出功夫擦八遍手杖，沈公爵会第一个上书废王储。
　　“呃…也许这就是一根普通的手杖，制作的金属不太耐脏。”林赛有些怀疑这间侦探所靠什么谋生，帝都的公民难道真的什么都信吗？
　　裘德咬了咬牙，艾因这是给他请回来一个情种。
　　“您可以委托我帮您探听殿下的意中人，我是整个帝都消息最灵通的人。”裘德打算收网了，等艾因回来他会感谢他给他送来的大客户。
　　林赛礼貌地回绝他，指了指墙上的时间，看着裘德的眼睛说，“很抱歉打扰你这么久，不过艾因阁下没有告诉你，他具体几点回来吗？”
　　他到现在也没有给她发消息，林赛皱眉，这不像是艾因的风格。
　　“理事会昨晚突然召见他，不过他从昨天半夜就没消息了。”裘德跟着看了眼时间，艾因很少会做出主动邀约自己却不出现的失礼行为，但是作为帝国特别情报最高指挥官，谁能阻断他的通讯权限。
　　裘德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他收起刚才轻松的神态，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起身对着林赛有些抱歉地说，“今天的缺席，我想艾因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林赛没打算多逗留，临走之前她似乎想提醒裘德，她的礼盒里装着高噪区的过滤器，但是她没有打扰此刻不安的裘德。
　　同样不安的还有林赛。
　　她短暂用过艾因的芯片授权进入帝都医院的档案室，现在他被理事会紧急召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该去一趟理事会。
　　林赛平静地思索着，她目光游移在通讯录的名字上，指尖按下通讯键，白光闪过，对方接通了。

　　理事会是一座拼接而成的冷硬堡垒，它无声阐述着帝国一页页被累积起来的暴力与权力，偏偏它有着最华丽的外表。
　　车停在西侧外阶前，深灰色的石材与金属沿着地基一层层向上推。远看像城，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单独的建筑，而是一整片彼此咬合的权力结构：议政厅、军务楼、法统档案馆和裁议庭彼此连在一起，像一套没有关节的骨骼。
　　林赛下车时，王室的识别权限在她腕侧轻轻亮了一下，很快被理事会门禁的冷蓝光覆盖过去。
　　迎接她的是理事会外侧值守官，不同于王廷卫兵那么华丽，理事会的人制服收得很利落，肩线和袖口压着金属纹章，目光平平，像冬眠中藏起毒牙的蛇。
　　“林赛殿下。”为首的人向她略低了一下头，“首席秘书官在等您。”
　　她点了点头，往里走的时候，视线本能地掠过墙面与转角。这里的材质和研究院不一样，少了透明和可视感，只给人一种封闭的窒息。
　　墙里嵌着身份节点与低频抑噪带，门上的密封线在她经过时极轻地亮了一下又灭下去。林赛感觉自己好像主动走进了一座牢笼。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短暂停了一下。
　　领路的人很快察觉，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问。
　　林赛继续往前，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艾因身上总带着一点和理事会不一样的矛盾感。
　　他不像是理事会里坐着的人，更像那些被顺手压在议桌边上的裁纸刀，没有过渡装裱，却总在真正需要划开封缄的时候，被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领路官停在一道不算高调的门前，门边没有镀金铭牌，只嵌着一道细窄的识别槽，‘首席秘书官区’。
　　门开的时候，里面的光蔓延到林赛脚边。
　　安东尼站在长桌尽头，袖口和领结仍然无可挑剔，手边摊着两叠文件，像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赛时，神色里闪过一丝恍惚，然后那层最熟悉不过的、分寸刚好的笑意才重新落回去。
　　“我原本还在想，理事会会不会让你觉得太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