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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兔起鹘落 尉迟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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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锜站在高处的一块巉岩上,极目远眺。
晨雾尚未散尽,几十里外的邯郸城郭仍隐在一片灰白之中。但他仿佛能穿透这层薄雾,看见金军大营里正因“皇后被劫”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必然是兵调马动,必然是鸡飞狗跳。
“不能再等了,咱们出发。”
他转身,脸色沉静如水,对着还在收拾的众人下令:
“金贼要闹腾了。义父,车还能走多远?”
李伯早已将那头健驴喂得饱饱的,此刻正蹲在车辕旁,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拍打着车轴,检查辐条。闻言,他动作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从未有过的、被“儿子”当众倚重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声音洪亮:
“哎!义父在哩!”
这一声“义父”应得又响又亮,把旁边正在整理包裹的张婶都逗乐了。李伯脸上有些挂不住,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动作却越发麻利,把那根吆喝牲口的短鞭别回腰后,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这轴刚上过油,豆饼也喂得足。出山口还有一程官道,保管把主母稳稳当当地送过去!一过玉露岭,那路虽不是人走的,但只要有老李这口气在,就丢不了主母的事儿!”
“好。那就有劳义父了。”
话音未落,草棚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琏走了出来。
她已不再是昨日那个凤冠霞帔、满身泥污的皇后。张婶连夜用草木灰浆洗了她的衣衫,又翻出了一套靛蓝粗布的棉袄裤裙给她换上。
粗布虽旧,却柔软宽博,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包裹感”。朱琏自幼遍身绮罗,从未想过粗麻也能如此熨帖。这衣裳不饰珠翠,却将她严严实实笼住,敛去了凤仪,却压不弯脊梁。那一刻,她竟从这朴素的纹理里,摸到了久违的安心,以及一种从云端跌落泥潭、却依旧不肯碎裂的韧劲。
她怀里抱着柔嘉。
小帝姬刚喝了半碗张婶熬的米汤,烧退了些,正昏昏沉沉地倚在母亲肩头,脸蛋贴着粗布,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朱琏脚步有些虚浮,却极力走得稳当。她看了一眼驴车,那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不是被推上囚车,而是自己登上一辆“车”。
尉迟锜伸手,虚扶了一把。这一次,朱琏没有迟疑,扶着他的臂膀,借力上了车板。
张婶紧随其后,坐在车辕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那是最后的一点口粮和药材。
“驾!”
李伯一抖缰绳,驴车“吱呀”一声,碾过草棚前的碎石,汇入了那条通往太行深处的黄土官道。
官道渐渐收窄,两侧的景色也从丘陵旷野,一点点收束成了青黑色的山影。
车轮滚滚,碾过清晨的露水。
起初,路边还有零星的村落,能看到早起的老农扶着犁铧,惊诧地看这辆满载的驴车。但随着车子不断向西,村落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那山,不似江南的秀媚,而是铁铸的一般。
巨大的岩壁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风,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脊上怪石嶙峋,形如卧虎,又如奔马。山腰间缠绕着灰白色的云雾,明明看得见,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走不进去的纱。
风也变了。
不再是邯郸城外的暖湿,而是裹挟着松涛的冷冽,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散了朱琏鬓边的乱发。
她扶着车板,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这座镌刻了历史和国运的大山。
山势越来越高,像一张渐渐合拢的巨口,要将这辆小小的驴车吞噬进去。
李伯把车赶得很稳,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越来越狭窄的山谷里,被放大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尉迟锜没有坐在车上。
他走在队伍的殿后,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时不时打量一眼车上的动静。
当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峰——青崖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来到驴车并肩的位置,隔着一段距离,对车板上的朱琏说道:
“娘……主母。”
他喊得还算顺口,只是那声“娘”依旧短促了些。
“过了那道岭,官道就断了。后面,就得弃车行驴了。”
朱琏扶着车板,看着眼前那巍峨如门的山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松针味的冷空气,点了点头。
“只要能走,就好。”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猛地从岭后的山道上炸响。
尉迟锜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义父!”
正牵着驴头的李伯闻声猛地勒紧缰绳,驴车“吱呀”一声急停。
“义父!护住女眷!”
一瞬之间,尉迟锜浑身布满了浓重的杀气,眼眶里全是血丝。他一边疾步向前,一边卸下后背的褡裢,一边沉声喊向车辕另一侧的张婶:
“阿娘!抱紧柔嘉,捂住她耳朵,也别让她看!”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跨到车头前。
只见他迅速解下颈间的幅巾,牙齿咬住布角,“呲啦”一声扯紧,将额头与下颌牢牢裹住,只露出一双寒星四射的眼睛。
随即,右手反撩衣摆,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柄八寸短刃。
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面向那蹄声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步,两步。
步伐由沉稳转为迅疾,衣袂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三步,四步。
他的身影在山道的阴影中开始模糊,速度越来越快,双腿交替的频率几乎连成一片残影。
到后来,只能看见一道靛青色的流光,贴着地面,在嶙峋怪石与枯树桩间兔起鹘落,向着那岭后的杀机狂飙而去。
林子那头,先是传来一声战马凄厉炸耳的嘶鸣,紧接着,金兵含混的呼喝与女真话的咒骂骤然炸开。
没有半点犹疑,兵刃破空的“呜——”声尖利地划破雾气,随即是短兵相接的暴响——“铿!锵!”,像是铁锤砸在生铁上,震得参天大树都在“嗦嗦”颤抖。
“咻!咻!咻!”
几支弩箭射空的锐响擦着树梢飞过,钉入泥土。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钝击——“噗”,像是重物狠狠砸在皮甲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极快,毫无章法,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
中间夹杂着战马痛苦的嘶鸣,以及人体撞断枯枝的“咔嚓”脆响。
之后,林间猛地炸开一声瘆人的哀嚎——
“啊——!!!”
那声音极高,极惨,像是用尽了肺腑里最后一点气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女真腔调,刺破了雾气,也刺破了每个人的耳膜。
但这哀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脖子,只剩下脖腔里“咯咯”漏风的余音,旋即被山风吹散。
短短几息,所有的声音骤然掐灭。
风声重新占据了听觉,松涛阵阵,仿佛刚才那场贴地搏杀,只是山林的一场短暂梦魇。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拐弯处的雾霭被搅动了。
尉迟锜的身影率先从白雾中剥离出来。
他没有骑马,双手各牵着一匹黄骠马,缰绳勒得死紧,马鼻子里喷着粗重的白气,显然是刚经历过一番狂奔压制。马鞍上捆扎着一把长弓和两柄弯刀,却是刚才的战斗缴获。其中一匹马的后臀上,赫然嵌着一支折断的箭杆,周围洇开一片深色的血渍。
而他自己的左臂,靛青劲装的袖口已被割破,渗出点点猩红,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在布料上晕染出斑驳的图案。
他面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残留着一丝“杀完事了”的冰冷与疲惫,笼罩在他身上的杀气如退潮般散去。
走到驴车五步之外,他松开缰绳,任由那两匹夺来的战马自行啃食路边的枯草。
然后,他转身,对着车板上的朱琏,对着紧张得不敢呼吸的张婶,对着紧攥着朴刀的李伯,平静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主母、阿娘、义父,我回来了。”
说罢,他从后背解下两个沉甸甸的布包,递向张婶。
其中一个包在交递时,传出清脆的“哐啷”声,是银钱与器物碰撞的响动;另一个则鼓囊囊的,散发着烤麦饼的干香。
张婶刚接过包,目光便猛地盯在尉迟锜的左臂上——那靛青劲装的袖口已被割破,正往外渗着血。
她脸色骤变,一把将怀里的柔嘉硬塞回朱琏怀中,力道又急又重,嘴里只丢下一句:
“看好姐儿!”
话音未落,人已扑到跟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尉迟锜的手腕,指尖利索地挑开破损的布料,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张婶一边哽咽着絮叨“作孽哟……”,一边慌乱地翻开包袱,抖出药粉和棉布带,又跑到车尾从木桶里舀来一碗清水。
她一把扯开尉迟锜的护腕,将袖子高高捋起,用清水冲刷着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血水混着泥浆溅在草上,她也不管,只拿着棉布“嘶嘶”地缠紧,疼得尉迟锜肌肉微微一绷,她却对着伤口用力地呵气,仿佛这样就能替他疼。
尉迟锜一脸镇定,任由她摆弄:“阿娘,无妨,皮外伤。”
这满不在乎的语气,瞬间点燃了张婶的火气。她猛地扬手,“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拍在尉迟锜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上。
可手刚落下,看着少年紧抿的嘴唇和衣领上干涸的血点,她又心疼得不行,那粗糙的手掌立刻反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摩挲着,声音又软了下来:
“你个杀千刀的……啊呸。”
尉迟锜摇头笑了笑,仿佛刚才那场兔起鹘落的厮杀,只是去溪边打了一桶水回来。
他淡淡地向大家汇报:“金贼只有两骑,是斥候。缴获两匹战马……”
朱琏的指尖还死死抠着车板,指节泛白。
方才那阵马蹄声炸响时,她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想把柔嘉护在怀里,却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直到此刻,那死寂重新笼罩,她才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她怔怔地看着。
她看着那个叫“元宝”的年轻人,正漫不经心地掸着衣摆上的灰,仿佛刚才那场以一敌二的搏杀,不过是他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注脚。
“义父!护住女眷!”
“阿娘!抱紧柔嘉,捂住她耳朵,也别让她看!”
一息之前那声惊雷般的呼喊,劈开了她这半年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冰壳。
电光火石的生死关头,在这个除了他们几人、连风声都透着杀机的荒山野岭,他没把她朱琏当“娘娘”,也没把柔嘉当“殿下”。
他喊的是“柔嘉”。
他没喊“护好小娘子”,也没喊“看好帝姬”。
那一刻,他没把她当成需要跪拜的皇后,只把她当成了“家姊”;没把柔嘉当成需要供奉的公主,只当成了“妞妞”。
朱琏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原来,被人记挂,不是因为“尊号”,而是因为“名姓”。
还有张婶,刚才还死死搂着柔嘉的张婶,竟像丢开烫手山芋一样,把柔嘉硬塞回她怀里。那动作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蛮力,甚至没顾及朱琏是否抱稳,只丢下一句“看好姐儿”,人就旋风似的冲向了尉迟锜。
没有“娘娘恕罪”,没有“奴婢该死”,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她这个“主母”。
若是以前,朱琏会觉得这是僭越,是冒犯,是要砍头的罪过。
可此刻,她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温热的、还在轻轻发抖的小身子搂得更紧。
她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觉得——就该是这样。
就该是这样粗鲁,这样急切,这样不管不顾。
因为这才是亲人该有的样子:不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而是慌慌张张地塞回你怀里,让你知道,这孩子是你的,也是她的,是大家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姐儿”。
朱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再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当成人看”的巨大的共情。
在金营里,她学着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换来的却是番兵的狞笑;
在囚车上,她麻木地看着柔嘉挨饿啼哭,却连抱紧她都成了奢望。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撂下一句“抱紧柔嘉”,就独自冲向了两个金兵。
他不是在护驾,他是在护着“自己家的孩子”。
“元宝……”
朱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忽然觉得,只要跟着这个叫“元宝”的年轻人,哪怕是死在这太行山里,也比回那汴京的鸾驾、那金营的囚笼,要强上千百倍。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松针味的冷空气终于不再刺肺,反而让她清醒。
她转过头,看着怀里依旧被捂着耳朵、一无所知的柔嘉,第一次,用一种“母亲对孩子”的、而不是“皇后对臣子”的语气,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没事了,柔嘉乖,睡吧。”
话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哽咽。
驴车继续前行。上行的坡度越来越陡,车轴发出单调而催人昏睡的“吱呀”声。
尉迟锜走到车辕旁,目光投向雾气沉沉的山坳,侧首问李伯:
“义父,前方可是梁千秋的黑风寨?”
李伯“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梗,眯眼看了看地势,闷声道:
“没错,正是那‘铁狮子’的窝。这地方卡着咽喉,一夫当关。”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那两匹拴在车尾的黄骠马:
“听说此人专杀金贼,是条好汉。可这马……”
尉迟锜神色未变,静静看了一眼马鞍上鲜明的狼头符:
“梁千秋守土抗贼,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这马送给他。”
他转向驴车,目光落在柔嘉烧红的小脸上:
“寨中当有药石,或许还有郎中。送上金贼战马,换一副药,求个郎中。”
他手轻轻按在腰间短柄:
“他是好汉,不会不救孩子。”
李伯听完,黑眼珠里精光一闪,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短鞭:
“成!”
“那就牵着马,去会一会这太行山里的‘铁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