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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袆衣   黑风寨 ...

  •   黑风寨沉重的包铁木门“嘎吱——”一声洞开。

      一股混杂着硫磺与汗臭的燥热山风猛地灌了出来。

      “铁狮子”梁千秋身披一团烈火似的大红披风,脚下蹬着牛皮战靴,带着三五名袒胸露怀的头领,大步流星地冲出寨门。

      他人还在台阶上往下冲,洪钟似的声音就已经压过了风声,短促而响亮地炸了过来:

      “哪位是尉迟小郎君?!”

      这一声吼,把驴车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尉迟锜神色不变,只是侧头对李伯低声道:“义父,看好主母。”

      说罢,他撩起靛青衣摆,几步趋前,对着那团红影抱拳一礼:

      “鄙下便是尉迟锜。不敢当梁头领这般礼数。”

      梁千秋一步跨到近前,也不回礼,直接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照着尉迟锜的胸口“咚”就是一拳,打得衣襟都荡了起来。

      “哈哈!哥哥早听闻河北地界有个尉迟小郎君!”

      他声若奔雷,震得周围的喽啰都咧了嘴,大手一指尉迟锜,冲着身后的人群吼道:

      “就是那个真定城外,单枪匹马摸进金营,把狗贼完颜赛里的人头悬在旗杆上的狠角色!”

      “就是那个在滹沱河边,截了金贼三船粮草,分给两岸饥民的小郎君!”

      “端的是恩怨分明的一条好汉!”

      尉迟锜被这一拳擂得身形微沉,却依旧稳住桩步,面色不改,拱手沉声道:

      “梁头领谬赞了。锜不过匹夫之怒……”

      他抬眼看向梁千秋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梁”字大旗,语气愈发郑重:

      “倒是梁头领扯旗结寨,聚义破虏,才是我等草莽效仿的楷模。”

      梁千秋一听,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伸手将尉迟锜的胳膊一揽,豪气道:“痛快!小郎君这话,老子爱听!”

      他话锋一转,眯眼打量了一下驴车上神色憔悴的朱琏,又瞅了瞅张婶怀里虚弱的柔嘉,粗声问道:

      “小郎君何故来此?”

      尉迟锜神色平静,从容答道:

      “护送族中女眷入山避祸。一路车马劳顿,所护稚女染病。途经宝地,或有叨扰,望头领通融。”

      “好说!好说!”梁千秋大手一挥,声若洪钟,“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天都黑了,又有娃娃生病,先在咱这黑风寨歇脚!”

      随即,他扭头冲着寨门内的喽啰们吼了一嗓子:

      “开中门!迎小郎君入寨!”

      黑风寨的喽啰们簇拥着尉迟锜一行,穿过两道寨墙,将他们安顿在后院一处背风的石屋里。

      屋里阴冷,只在墙角生了一盆炭火。

      梁千秋随即唤来了山寨里唯一的老郎中。

      老头须发皆白,搭了搭柔嘉的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紧锁,从药箱里拣出几味干草药。

      “这娃是急火攻心,加上风寒入肺,得先退热平喘。”

      郎中说着,将草药投进墙角火塘上吊着的黑陶罐里。很快,罐内“咕嘟咕嘟”响起,腾起一股苦涩的白汽。

      柔嘉被张婶抱着,半睡半醒地灌下半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急促如风箱的呼吸,竟渐渐平复下来。虽然小脸依旧烧得通红,但眉宇间的青紫之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几分。

      朱琏坐在炕沿,守着女儿。

      自靖康元年冬,金军围城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是昨夜在驴车上,也是在颠簸与恐惧中昏沉。

      可今夜,在这深山的石屋里,听着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闻着药罐子蒸腾出的苦香,朱琏竟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

      这一觉,沉得像坠入了深潭,连梦都没有。

      日上三竿,已过巳时。

      几声急促的鸟雀啼鸣,将朱琏从沉睡中唤醒。

      她刚撑起身子,前院便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沉重的砸门声,和一声声模糊却急促的呼喊。

      “……金狗……攻打……”

      声音隔着两道院墙,被风撕扯得破碎,听不真切,但“金狗”与“攻打”这几个字眼,却像冰锥一样,刺进了朱琏的耳膜。

      若是半月前,她怕是早已手脚冰凉,瘫软在地。

      可此刻,朱琏竟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

      她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坐在炕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院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这种莫名的镇定,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将她包裹其中。她不知道这份勇气从何而来,是这太行山的草木养出来的?还是这碗热药喂出来的?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正静静立于门边、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靛青身影。

      或许,是那个人给的吧。

      朱琏已穿戴整齐,正给柔嘉掖被角。

      尉迟锜推门而入,神色沉静,但眉宇间已聚集起了深沉的杀意,和鹰隼般的锐利。

      他走到朱琏面前,微微垂首,声音压得很低:

      “主母。金贼轻步兵二百,已至寨前。梁头领已下令封寨死守。”

      “锜请登寨墙,协助梁头领御敌。一来稳固防线,二来……若真有不测,也好护你与柔嘉从后山突围。”

      朱琏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准。务须小心。”

      尉迟锜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一直静立门边的李伯和张婶,语气不容置疑:

      “义父,阿娘。”

      “看好主母与小娘子,一步不得离开。”

      “是。”

      李伯重重抱拳,张婶也已红着眼眶守在炕边。

      尉迟锜反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对着朱琏再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已经杀声震天的寨墙方向,疾奔而去。

      石屋里,药罐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浓烈的苦味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熏味,却被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喧嚣冲得七零八落。

      那是喊杀声,是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无数支箭矢射在厚土墙上的“哆哆”声。

      柔嘉蜷在炕上,吃了山寨郎中开的药,虽仍有些低热,但呼吸已平稳许多,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朱琏坐在炕沿,手里拿着块湿布,正一遍遍擦拭着孩子额头的虚汗。她身上还是那件靛蓝粗布棉袄。

      突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在了寨墙上,震得窗纸“哗啦”一声裂开。

      紧接着,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涨高了一个台阶,几乎要冲破土墙,灌进这间小屋。

      朱琏擦拭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搞不懂战术,但她听得出来——外面的动静,比尉迟锜刚离开的时候,大了许多。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抱刀立于门边的李伯。

      “李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昏睡的柔嘉,语气沉静如水:

      “你去看看,战况如何。若是还能守,便回来守着;若是守不住……”

      朱琏抬起眼,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立刻带柔嘉走。”

      “是。”

      李伯没有半分迟疑,大步跨出门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朱琏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里攥着那块早已凉透的湿布。她不敢动,怕惊扰了刚睡着的柔嘉,更怕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院门再次被撞开。

      李伯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门,只是靠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潭里被捞出来。

      朱琏抬起眼。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清晰地看到,李伯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此刻像被冻住的铁,一丝血色也无,只有眼底深不见底的死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朱琏,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主母。”

      李伯喘着粗气,只说了五个字:

      “快……扛不住了。”

      朱琏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怎么讲?”

      “墙要破了。”李伯咬着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色铁青得吓人,“梁头领顶在最前面,弟兄们死了一大半。滚木没了,油也烧干了。再有一刻钟……”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朱琏懂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的厮杀声,像无数只手,死死扼住了人的喉咙。

      朱琏静静地听着,看着李伯脸上那抹死灰,又缓缓转头,看向炕上依旧无知无觉的柔嘉。

      孩子的小脸因为发烧而潮红,睡得并不安稳,但至少,还在呼吸。

      那一刻,朱琏眼中最后一点慌乱,也彻底消失了。

      她站起身,目光看向李伯,又看向刚刚闻声赶来、一脸焦急的张婶。

      “李伯,张婶。”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你俩现在就走。”

      “带上柔嘉,从山寨后门走。”

      李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珠子都红了:“主母!老李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绝不弃主!”

      张婶一把抓住朱琏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主母……一起走!”她声音全哽在喉咙里,眼泪淌下来,“婶子背你……背姐儿……能行!不能丢下你……不能……”

      她语无伦次,死死攥着那片粗布袖口,像是攥着最后的命。

      “这是主母之令,不是商量。”

      朱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锥,钉穿了所有的哭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那支金镶玉的凤钗。

      钗头的东珠在昏暗的屋里,散发着幽微却不容忽视的光。

      她把凤钗塞进李伯那双满是老茧、还沾着泪液的手里,压低了声音,只让眼前两人能听见:

      “柔嘉是大宋的帝姬,是赵家的血脉。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我便是战死在这里,又有何用?”

      “拿着这个,带上柔嘉,从密道走。别管我们,去找五马山的赵邦杰,或者磁州的宗泽元帅。”

      “只要柔嘉活着,大宋就还有希望。”

      李伯死死攥着那支凤钗,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直刺心脏。他狠狠一点头,把凤钗贴身收好,哑声道:

      “老李遵命。”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语速极快:“山寨后门出去,往西南四十里,溪边有座猎户小屋,屋口有棵雷劈过的老槐树,极好认。我们在那儿等主母和小郎君。”

      朱琏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知道了。三天。倘若三天未到,你们自行离去。”

      “是!”

      张婶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伯一把拽起。

      “走!后山密道!快!”李伯低吼着,几乎是拖着张婶,又回头看了一眼朱琏,重重磕了个头,抱起被薄被裹紧的柔嘉,一头扎进了后院深处。

      很快,那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风声与厮杀声的交响中。

      屋子里,只剩下朱琏一个人。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那已经近在咫尺的喊杀声,仿佛能闻到血腥味。

      然后,她走到屋角的杂物堆旁,从一堆破烂行李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粗布包裹。

      那是张婶连夜替她收好的。

      朱琏解开布包,里面露出的,正是那件深青色的袆衣。

      衣摆上,还沾着从金营逃出来时留下的泥点和污渍,甚至还有几处没洗净的暗红色血迹。

      虽然脏,虽然旧,但那繁复庄重的翟鸟纹,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仪。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触碰到了那冰冷的衣料。

      ……

      黑风寨的东墙,已成了血肉磨盘。

      丈余高的土石寨墙,被砲石砸出几处狰狞的缺口。最大的一处宽逾两丈,乱石与尸骸堆积成一道缓坡,粘稠的血浆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坡底积成一片暗红的洼。

      金兵就顺着这血坡往上涌。

      他们披着半身皮甲,头盔下露出狰狞的面孔,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守军的箭早已射尽,滚木擂石也已用光,此刻能扔下去的,只有同伴的尸首,和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碎砖断木。

      “顶住——!”

      梁千秋的怒吼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声。左脸是个血洞,用撕下的战袍胡乱缠着,鲜血浸透布条,糊了半张脸。他右手挥着一柄缺口累累的朴刀,将一名刚冒头的金兵连头盔带脑袋劈成两半,脑浆和血喷了他一身。

      “顶不住了……梁头领,顶不住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小头目从侧翼滚过来,哭嚎着:“西墙……西墙也上人了!弟兄们死绝了!二当家被钩索拖下去,肠子都……”

      话没说完,一支狼牙箭“噗”地钉进他后颈。小头目身体一僵,扑倒在梁千秋脚边,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梁千秋看都没看。

      他只是死死盯着缺口下。那里,金兵已经集结起一支约五十人的锋矢阵,清一色的铁甲重刀,正踏着血泊稳步上压。为首的女真谋克身材魁梧如熊,手持一柄夸张的狼牙棒,棒头铁刺上还挂着半片碎裂的肝脏。

      那是攻山的锐锋。只要这支队伍突进来,寨墙瞬间就会崩。

      而能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三十几个人。

      三十几个浑身浴血、站都站不稳的汉子。以及——站在最前的,那道靛青色身影。

      尉迟锜左臂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软软垂在身侧。右手倒提着一柄夺来的女真弯刀,刀身砍得满是豁口,刃口翻卷。他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团烧尽的灰里最后跳动的火星。

      “……小郎君……”梁千秋踉跄着挪到他身边,声音里透出死气,“你……带你的人,从后山走。老子……老子给你们断后。”

      尉迟锜没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越逼越近的女真谋克,盯着那柄滴血的狼牙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梁头领。”

      “嗯?”

      “我身后石屋里,是我主母,和我妹子。”尉迟锜顿了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答应过,要护她们周全。”

      梁千秋愣了愣,惨然一笑:“都这时候了……”

      “所以。”

      尉迟锜打断他,右手缓缓抬起弯刀,刀尖指向那已近在咫尺的女真谋克:

      “我不能退。”

      话音落下,那谋克已抢至面前,狼牙棒高高抡起,棒头铁刺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呜咽当头砸下!

      下一瞬——

      尉迟锜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迎着那片死亡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骤然崩弦,化作一道贴地疾射的靛青箭矢,直直撞进谋克怀中!

      “砰!”

      闷响是肩膀撞上臂铠的声音。狼牙棒挥下的轨迹被这股决绝的冲势硬生生顶偏半尺,擦着尉迟锜的耳际砸落,碎石与血泥在他脚边轰然炸开。

      而此刻,两人已面孔紧贴。

      尉迟锜能看见对方头盔下狰狞的眼,能闻到他口鼻喷出的腥膻热气。他左手死死抵住谋克挥棒的右臂,将全身重量压上,右手的弯刀在几乎零距离的狭隙中,自下而上,毒蛇般递出——

      “嗤。”

      刀刃穿透皮甲的声响,黏滞而短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劈砍,只有精准、冰冷、深入脏腑的一刺。刀尖从小腹没入,直没至柄。

      谋克浑身剧震,眼睛猛地瞪圆,张大的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嚎叫——所有气力,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腹中那柄旋转搅动的弯刀,绞得粉碎。

      尉迟锜右手手腕狠狠一拧。

      刀身在血肉脏腑间旋转了半周,绞碎了路径上的一切柔软。谋克的身体随着这个动作痉挛般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漏气般的杂音,高举狼牙棒的手臂软软垂下。

      尉迟锜抽刀,后退。

      鲜血顺着刀槽飙射而出,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凄艳的血弧。

      谋克踉跄后退一步,两步,低头看向自己汩汩涌出血沫与小段肠脏的腹部,又茫然地抬头,看向那个浑身浴血、目光却亮得惊人的靛青身影。

      然后,如山倾般,轰然跪倒,扑地。

      尉迟锜拄刀喘息,腹中那点滚烫的力气正在加速涣散。

      可是……

      那谋克倒毙带来的、金子般珍贵的片刻凝滞,只持续了三次心跳。

      旋即——

      “呜嗷——!!!”

      更狂暴、更嗜血的嚎叫从金军阵中炸开。谋克之死非但未令其溃散,反如投石入狼群,激起了最原始的凶性。更多铁甲身影从缺口涌入,不再结阵,不再试探,而是彻底散开,化作无数柄尖刀,狠狠扎向寨墙各处已然稀薄的防线。

      “西墙!西墙破了——!”

      凄厉的示警混在风里,下一刻便被短兵相接的爆响吞没。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终于在某处被钩索扯开豁口,十余名金兵嚎叫着翻入,与守军撞在一起。刀光、血光、断肢、怒吼,瞬间将那段城墙染成沸腾的血池。

      紧接着是南侧箭楼。

      “轰隆——!”

      半座木楼在承受了不知第几次撞击后,终于向内倾颓,碎木与人体如雨砸下,将下方混战的人群不分敌我地掩埋。烟尘未散,更多的金兵已踏着废墟与尸骸涌上。

      崩溃,如瘟疫般蔓延。

      每一段墙头都在上演着最血腥的贴身肉搏。守军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一个接一个的防御节点熄灭火光。那些零星的、仍在负隅顽抗的“孤岛”,正被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吞噬、连接成片。

      绝望的堤坝,行将全面决口。

      梁千秋一刀劈翻一个攀上垛口的金兵,自己也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砖上。视野里只剩一片晃动的、猩红的模糊。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金兵,还在涌上来。无穷无尽。

      梁千秋咧开嘴,尝到了自己血和泪的咸腥。他知道,下一波,只要下一波——

      这用血肉苦撑了半日的土寨,这百十条汉子的埋骨地,连同山寨里几百号妇孺老幼,都将在铁蹄下,化为齑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靛青色的、仍在最前沿死战不退的身影,喉咙里滚出一声混着血沫的、嘶哑到极致的低吼:

      “弟兄们——!”

      “最后一程了!”

      “跟老子——!”

      话音未落,新一轮金色的死亡浪潮,已劈头盖脸,轰然拍至。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

      “让开。”

      一个清冷、平稳,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厮杀声的女声,在梁千秋身后响起。

      梁千秋愣住了,挥刀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只见一个身影,正从瞭望塔的阴影里走出来。

      深青色的袆衣。

      衣摆上沾着赶路时的泥点,但那繁复庄重的翟鸟纹,在血色残阳与烽火的交映下,却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威仪。

      朱琏。

      她没有戴凤冠,鸦色的鬓发只是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可她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虚空中的御道,将满地的尸骸与鲜血,视若无物。

      她径直穿过了呆若木鸡的梁千秋,穿过了那些还在喘着粗气、满身血污的义军,走向了那个正提着短刀、准备带头扑下去决死冲锋的靛青身影。

      尉迟锜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本已杀红了眼,正欲纵身跃下寨墙与金兵同归于尽。

      可当那抹深青色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血泊与烟火中的女人。

      她穿了袆衣。

      那一刻,尉迟锜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战栗,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朱琏走到他面前,距离极近。

      她看着尉迟锜那双写满惊愕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敌人和自己混杂的血迹,看着他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元宝。”

      尉迟锜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叩拜,却被朱琏虚扶住了手臂。

      “令你麾下亲随。”

      朱琏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向全军宣谕——”

      “此乃大宋皇后,与尔等同生共死!”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尉迟锜猛地回过神。

      他眼中的震惊瞬间化作了焚尽八荒的烈火。他不再犹豫,猛然转身,对着身后仅存的七八名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亲卫(梁千秋临时指派的亲兵),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传皇后懿旨——!!”

      那几名亲卫愣了愣,相互面觑确认,然后不再迟疑,举起兵刃,面向摇摇欲坠的寨墙,面向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兵,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齐声嘶吼:

      “此乃大宋皇后——!”

      声音如惊雷炸响,压过了战鼓,压过了金兵的呼喝。

      “今与众将士,共守此城!不死不休——!!”

      “轰”的一声。

      整个黑风寨,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寨墙之上,濒死的守军愣住了。

      那个断了腿、正用枪杆撑着想爬起来的伤兵,动作僵在半空。他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死死盯住那道立在烽烟里的深青色身影,盯住那身只该出现在庙堂画卷上的衣裳。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竟拖着断腿,硬生生站了起来,将枪杆狠狠杵进血泥,嘶声跟着吼:“皇——后——!”

      那个满脸是血、正瑟瑟发抖蜷在垛口后的少年,猛地抬起头。他看见那身袆衣,看见那张苍白却沉静如神祇的脸。恐惧像潮水一样褪去,某种滚烫的、令他浑身战栗的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抓起手边半截断矛,眼睛烧得赤红,跟着咆哮:“皇后在此——!”

      “皇后!皇后在此——!”

      吼声从零星几点,到汇聚成片,从微弱颤抖,到狂暴炸裂。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喉咙都在咆哮,每一个还在流血的身体都挺直了脊梁。那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被点燃的、要将一切屈辱和仇恨都焚烧干净的疯狂战意。

      而寨墙之下,那片金色的浪潮,出现了诡异的凝滞。

      前排的女真士兵们仰着头,眯着眼,努力辨认墙头上那个突兀的、华贵的身影。他们听不懂那些宋人在吼什么,但他们认得那身衣服——那种颜色,那种纹样,那种即便沾满尘灰也压不住的、与这血肉战场格格不入的尊贵气度。

      几个月前,在汴京的宫阙前,他们见过类似的颜色。那时,穿着这种颜色衣服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珍宝和女人献到他们马前。

      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即将崩塌的土寨上,站在尸山血海里,平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跪,没有哭,甚至没有恐惧。

      她只是站在那里。而她身边那些本该力竭倒下的宋人,却像被灌入了某种诡异的神力,一个个眼睛赤红,吼声震天,连断腿的人都在挣扎着往前爬。

      一种混杂着困惑、惊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惧意的骚动,在金军阵中无声蔓延。

      攻势,在这无法理解的震撼与守军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前,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犹豫和……断层。

      而此刻,尉迟锜已心无旁骛。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因骚动而微微散乱的金色锋线,盯着那些眼中开始闪烁迟疑的面孔。

      他将短刀狠狠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垛口,猛地翻身跃上墙头,转身面向那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汉子们。吐出短刀,紧握在手,迎风高举。

      残破的靛青衣摆,在猩红狂风中猎猎作响,如战旗飞扬。

      “大宋男儿……”

      尉迟锜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嘹亮的冲锋号:

      “随我——逆击!!”

      几百名热血沸腾的汉子跟着尉迟锜翻过矮墙,像漫过堤坝的洪流……

      残阳如血,将太行山的褶皱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紫红色。

      寨墙下的尸堆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金兵,哪些是义军。梁千秋那件大红披风早已被血污浸透,变成了暗褐色。他拄着长刀,看着满目疮痍的山寨,又看了看远处山道上渐渐消失的金军败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娘娘……金贼退了。今日……痛快。”

      梁千秋转过身,对着那抹深青色,再次重重抱拳。

      朱琏微微颔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梁头领辛苦了。”

      尉迟锜站在她身侧,左臂重新包扎过,渗着点点暗红。他看着梁千秋,沉声道:“金贼虽退,但其势未尽。此地已不可久留。”

      梁千秋叹了口气,一拳砸在身边的石墙上,震落一片碎屑:“小郎君说的是。今日之后,黑风寨就是金贼的眼中钉。俺得带着弟兄们转移,去五马山投奔赵总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拴在远处那两匹黄骠马,又看了看尉迟锜和朱琏:

      “小郎君,你那两匹马,俺留下了。这可是杀鞑子的证物,老子要把它养在聚义厅,天天看着,早晚把这笔账算回来!”

      说罢,他朝寨子里吼了一嗓子:“给小郎君备驴!要最壮实的!再装一袋炒面!”

      不一会儿,一头膘肥体壮的太行健驴被牵了出来,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麻袋。

      梁千秋走到尉迟锜面前,解下腰间的那把长柄横刀,塞到他手里:

      “这刀虽糙,但砍金狗的脖子,利索。小郎君,带着皇后,往深山里走。只要这太行山还在,就有咱汉人的活路!”

      尉迟锜接过刀,没有推辞,对着梁千秋郑重地一揖到地:

      “保重。”

      “保重!”

      梁千秋大手一挥,不再回头,只是对着满身血污的弟兄们吼道:“收拾东西!撤!”

      暮色四合,山风呜咽。

      黑风寨的火光渐渐远去,只剩下一条蜿蜒在悬崖峭壁间的羊肠小道,通往西南——那是李伯所说的,四十里外,溪边小屋与雷击老槐的方向。也是柔嘉所在的方向。

      那头健驴驮着朱琏和一袋粮食,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朱琏已换回了那身靛蓝粗布棉袄,深青色的袆衣被她仔细叠好,裹进包袱里,系在驴鞍后方。她斜坐在驴背上,双手紧紧攥着鞍桥,身体随着驴子的步伐轻轻摇晃。

      尉迟锜走在前头,右手稳稳掌着驴头的缰绳,左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太行山的岩石一样,带着不容折弯的韧劲。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驴蹄敲击石块的“哒哒”声,和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走了许久,朱琏忽然轻声开口:

      “元宝。”

      尉迟锜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小半张被暮光勾勒的轮廓:“主母?”

      朱琏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侧脸上还未洗净的、淡淡的血污,看见他为了掌稳缰绳而微微用力的手背。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你。”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澄澈与温柔:

      “谢谢元宝。”

      尉迟锜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仰起头,看向驴背上的朱琏。暮色将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也不敢承受的东西。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囚徒。她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穿着祎衣,为他和所有人撑起一片天的主母。

      尉迟锜喉结滚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眼中的光芒,比天边最早亮起的那颗星还要清澈,还要坚定。

      “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山风中稳稳地传到她耳边:

      “该谢的,是主母。”

      话音落下,两人静静对视。

      没有君臣的尊卑,没有身份的隔阂。

      只有太行山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粗布的衣摆,吹动他靛青的袖口,将最后一丝血腥气彻底吹散,只留下山间草木在夜色降临前最后的、清冽的芬芳。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的、带着新生般气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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