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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宝 晨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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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草棚里的空气却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尉迟锜把李伯和张婶叫到跟前,脸色凝重如铁。
“李伯,张婶。事机生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道:
“今番援救贵人,全赖二老舍命相助,尉迟锜感激不尽。如今我要护送贵人逃亡。此去前路未卜,自此一别两宽。二老保重身体,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话音落下,李伯一言不发,转身,几步跨到驴车前,弯腰从车板暗格里“唰”地抽出一把朴刀。
刀身狭直,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李伯手腕一抖,刀花挽得密不透风,带起一阵劲风,发出“哗哗”的破空声。
“小郎君!你这是说什么话?”
李伯瞪圆了眼,络腮胡须都在抖动,吼声如雷:
“嫌弃我老李是个累赘了?别的不说,老李这把骨头还没散!牵骡引马,老李还能行!真要是撞见金贼,这把刀也能撩倒他几个!”
一旁的张婶只狠狠白了尉迟锜一眼,把怀里的柔嘉往上提了提,搂得更紧。那结实微胖的身躯微微佝偻,仿佛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没有老婶子,就你两个糙汉,谁能顾得好贵人和姐儿?”
尉迟锜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激越,没有多言,缓缓转身,面向真定城的方向——那是他家的坟茔所在,也是他满门忠烈长眠之地。
撩衣,跪倒,重重叩首三下。
额头撞击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伯见状,也默默转过身,在他身后三步处,一同跪下,向着北方故土,叩拜。
张婶则搂着柔嘉,沉默伫立。
草棚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太行山外隐隐传来的风声,呜咽如泣。
良久,尉迟锜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对着李伯和张婶,长鞠及地,腰身弯得极低:
“李伯,张婶,尉迟锜从小便是您二位看着长大的。如今孑然一身,举目无亲……”
他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是发自肺腑的恳切:
“锜愿奉二老为义父义母。倘若尉迟锜侥幸得活,此生必为二老养老送终。”
此情此景,如鲠在喉。
一直沉默的朱琏,此刻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心绪。自靖康之变以来,她目睹了父子相残、君臣反目、夫妻易主。目睹了背叛、出卖、苟且。目睹了太上(赵佶)的推诿、夫君(赵桓)的怯懦、文武百官的卖主求荣。原来她早已忘却了世间尚有如此纯粹的肝胆与血性。
这分明就是一曲正在眼前宛转吟唱的燕赵悲歌。
朱琏的视线早已模糊。
那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近乎羞愧的刺痛。
眼前这一幕,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剖开了她这半年来结痂的心。
她想起在金营,为了那一碗发酸的冷馊饭食,自己是如何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恶心,对着那些面目狰狞的番卒,挤出卑微而僵硬的笑意;
她想起柔嘉哭闹不休时,自己是怎样麻木地捂住孩子的嘴,生怕惹恼了番兵招来杀身之祸。
那时,她以为这就是命,是亡国之人该受的罪。
可如今,看着李伯手中“哗哗”作响的朴刀,看着尉迟锜那宁愿叩拜泥地也不肯弯折的脊梁……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为了活命而生的“聪明”和“忍耐”,是如此的丑陋与卑微。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把“气节”看得比命重。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在国破家亡之后,还敢把腰杆挺得笔直。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迅速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泪痕。
再抬眼时,眼底的红潮虽未退尽,但那双凤眸深处,已然重新点燃了一簇微弱、却不再熄灭的火。
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曲悲歌和声。
那悲歌的余韵尚未散尽,草棚里的空气却已悄然完成了置换——从弥漫着感伤的潮湿,转为蓄势待发的干燥。
尉迟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那片刻的激荡连同着草棚里的浊气一并吐出。他挺直脊梁,将那份属于晚辈的孺慕之情死死压回心底,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看向朱琏,神色恢复成一贯的肃穆,微微欠身,垂眸避席:
“请娘娘恕罪。锜有一策,不得不言。”
话音落下,草棚里陷入了一瞬极短暂的死寂。
尉迟锜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身前那道目光已从方才的涣散与朦胧中,一寸寸地收了回来。
朱琏迎上他灼灼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与泪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那是一种从九重宫阙、从深渊地狱里磨砺出来的审视——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闺阁女子,她是皇后,她必须在这一刻,从“人”的情绪中剥离出来,重新变回“君”。
这无声的对视,不过一息,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终于,朱琏从激荡的情绪中彻底回过神来。眼底的红潮虽未完全褪尽,但那双凤眸深处,已然重新凝聚起属于皇后的沉静与威仪。她微微颔首,唇齿轻启,声音不大,却落声如铁:
“讲。”
“娘娘与公主身份贵重,此行路途艰险。若仍是以皇后尊仪行之于途,无异于黑夜举火,自取灭亡。为障人耳目,还请娘娘隐匿身份。”尉迟锜言辞恳切,语速平稳。
“公子所言甚是。”
“对外,便称是避战火潜入山林的大户家眷。草民不才,职为护卫,称娘娘为‘主母’,称柔嘉公主为‘小娘子’。李伯与张婶,自然也依此称呼。”
尉迟锜说到此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原本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如此一来,降尊纾贵,太过亵渎皇家了。”
朱琏闻言,目光扫过一旁的李伯和张婶,见二人皆神色笃定,泰然自若,心中已然明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虔诚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尉迟公子思虑缜密,乃本宫之幸。”
她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疑:
“便依公子计。”
尉迟锜掬礼:“娘……主母英明。”
他这一声“娘”喊得短促,收得勉强,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朱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明了这声“主母”喊得有多艰难。她看着眼前这个脊梁挺直准备拿出身家性命来护卫“主母”的年轻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既为护卫,那我……该何以称呼公子?”
尉迟锜耳根竟然悄悄红了。
倒真有一个“小名”,那是在真定营伍里长大的孩子圈中,叫起来颇有些“不堪”的俗名。
他不敢看朱琏,垂着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笑意,那笑意里却全是苦涩:
“回主母……草民幼时生得粉团似的,讨喜,父兄与家姊……都爱唤我‘元宝’。一叫就乐了——后来叫开了,连李伯张婶也跟着这么叫。”
他顿了顿,眼前全是闪回的过往:
兄长严肃地叮嘱,“元宝,到了学堂,敬师长,友同窗。记住了吗?”
还有长姐站在山坡上喊,“元宝,回家吃饭啦。”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今满门皆殁,这小名听着刺耳,若主母嫌俗,唤我‘尉迟’便是。”
朱琏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孩子般脸红的年轻人。她知道,这个已然破碎了的“尉迟家”,如今只剩下最后浓缩的这两个字——“元宝”。
良久,朱琏忍住心底深处一声叹息,轻轻颔首:
“元宝。”
她只叫了一声,却仿佛把那个破碎的家庭,重新粘合了一角。
“元宝”二字出口的刹那,草棚里死寂的空气悄悄地搅动起来。
一直拄着朴刀立在风口的李伯,浑身哆嗦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哐当”一声磕在青石板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那双总是瞪得溜圆的眼睛,此刻竟瞬间糊满了泪,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呛咳。
“哎……哎……”
他胡乱咳了两声,背过身去,抓起脚边的褡裢胡乱往身上背,仿佛只有忙碌才能掩盖那一声“元宝”带给他的、足以击穿心脏的酸楚。
另一边,张婶怀里的柔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哼唧”了一声。
张婶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孩子额头的汗,可那眼泪却“啪嗒”一下砸在了柔嘉的手背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把柔嘉搂得更紧,对着朱琏的方向,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这就好……这就好……”
尉迟锜站在原地,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长辈们这般失态,让他觉得刚才那点窘迫既矫情,又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热意,再次对着朱琏,重重一揖:
“元宝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