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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灯火阑珊(本章有重大窃案,介意者请弃。) 建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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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暮春,他们辗转来到了江夏。
码头比想象中萧条。江面宽阔,船只寥寥,渡口的官兵倒是不少,挨个查验过往行人的文书。尉迟锜递上旧年的解牒过所,兵头翻了两遍,又打量了他两眼,挥手放行。
朱琏抱着柔嘉跟在后面,低着头,快步走过关卡。她的路引上写的是“朱氏,京畿路流寓,寡居,投表弟居止”——这是尉迟锜在蔡州时托人办的。纸已经有些皱了,但印鉴清晰,看不出破绽。
过了渡口,江夏的城墙就在眼前。不高,不巍峨,但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们在城郊寻了一处废弃的农舍。屋子漏雨,院墙塌了一半,但地基是实的,梁柱也没有朽坏。四个男人花了三天修好了屋顶,张婶在屋后开了一片菜畦,撒了白菜籽。陈发带着高石头去镇上转了两圈,回来时说镇上缺一家杂货铺,他想试试。
尉迟锜去了一趟州学。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州学教授姓周,五十来岁,两鬓花白,翻看了尉迟锜带来的策论旧稿,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河北西路的?”
“是。宣和五年发解。”
周教授又翻了翻那叠稿纸,没有多问,提笔批了一张牒文,递给他:“权署州学说书。月廪两石,钱十贯省陌,按月支领。住处自己想办法。”
尉迟锜接过牒文,躬身道谢。周教授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发的杂货铺在四月初五小满那天开了张。铺面很小,只有一间,摆了些针线、草纸、火石、粗盐之类的日用杂货,门口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陈记杂货”四个字——是尉迟锜帮他写的。开张那天,陈发买了一刀肉回来,张婶炖了一锅肉汤,所有人都多吃了半碗饭。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平淡得让人几乎忘了,去年他们还在太行山的羊肠小道上赶路。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朝廷南郊赦的诏书辗转传到了江夏。
那天尉迟锜从州学回来,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邸报。他站在院子里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晚饭时他没有提这件事。饭后,柔嘉在外面追萤火虫,朱琏在灯下缝补一件衣裳,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今天州学里贴了邸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朱琏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没有停:“说了什么?”
“去岁五月登极赦之后,又下了第二道恩旨——宣和靖康年间得解及州学职事人,并与免将来文解一次。”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记错。
朱琏的针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这个宣和五年的发解举人,”尉迟锜说,“按例,也能算在内。”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了。院子里只剩下蟋蟀的叫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蛙鸣。
过了很久,朱琏开口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你怎么想?”
尉迟锜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还有一个月就元夕了。”
朱琏没有再追问。她把针线收好,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那就先过了元夕再说。”
建炎三年正月十五,傍晚。
柔嘉早早吃完了晚饭,拉着朱琏的衣袖不放,眼睛亮晶晶的:“阿娘,去看灯,去看灯嘛。”
朱琏本想说不去——她一向不爱热闹,何况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里。但她看了一眼尉迟锜,他正蹲在院子里洗手,听见柔嘉的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有抬头。
她忽然改了主意。
“好,去看灯。”
柔嘉欢呼了一声,跑去拉尉迟锜的袖子:“元宝哥哥快点!”
尉迟锜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换了干净的衣裳,掩好门,往城里走去。李伯和张婶不想凑这个热闹,留在家里看门;陈发和高石头说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元夕夜市可以做点小买卖,早早就出了门。去城里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江夏的元夕,比想象中热闹。
沿街的店铺门前挂出了各色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耍百戏的在街心圈出一块场地,锣鼓喧天,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吐火,围观的人群爆出一阵叫好声。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面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气腾腾的锅灶和冷冰冰的月光搅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暖的。
柔嘉骑在尉迟锜肩上,手里举着一只刚买的兔子灯,兴奋得小脸通红。她一会儿指着左边的糖人喊“元宝哥哥我要那个”,一会儿指着右边的面具喊“阿娘你看那个人好丑”,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嘴的小雀。
朱琏走在他们旁边,落后半步。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柔嘉趴在尉迟锜头顶上咯咯笑的样子,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灯市的尽头,鄂州州衙前搭了一座彩棚。
彩棚扎得讲究,竹木为骨,彩绸为幔,棚下悬着一排素绢灯笼,灯光透过薄薄的绢面洒下来,柔和得像一层纱。棚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
值此元夕佳节,四方士子齐聚江城。州衙特设素绢,恭请诸君即兴赋诗词一首。佳作将录呈知府,并赠彩缎一匹、御酒一瓶。
木牌旁边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案后站着两名十二三岁的女童,梳着双鬟,穿着簇新的青衣,手里各执一盏琉璃灯——那是待会儿要为应征士子朗诵词作的。
彩棚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穿着襕衫的士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板凳占位置的闲汉,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今晚会有哪些人登台。
尉迟锜把柔嘉从肩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要上去,也没有说不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尉迟贤弟?”
尉迟锜回过头。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藕色襕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白皙,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正月里摇折扇,与其说是为了凉快,不如说是为了好看。
赵元启。鄂州州学的同年,江夏本地人。
尉迟锜认得他。在州学里打过几次照面,此人功课平平,但家资殷实,交游广阔,在同侪中颇有号召力。他对尉迟锜的态度一向客气中带着疏离——那种疏离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俯视,仿佛在说:你一个河北西路来的流寓举人,能在鄂州有个容身之处,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果然是尉迟贤弟。”赵元启笑着拱了拱手,目光从尉迟锜身上移到朱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尉迟贤弟也来赏灯?巧了,愚兄正愁无人切磋。”
他往彩棚的方向看了一眼,折扇一合,指了指那排素绢灯笼:“州衙征词,尉迟贤弟可有意一试?愚兄听闻尉迟贤弟在北地时以策论闻名,想来诗词一道,定然也是高手。”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揶揄,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旁边几个州学的生员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在尉迟锜身上扫来扫去。
朱琏轻轻拉了拉尉迟锜的衣袖,低声道:“不必理会他。争这种意气没意思。”
她是真心为他担心。她知道他擅长的是什么——策论、经义、史评,那些都是需要积累和见识的功夫,他在这上面下过苦功,她不怀疑他的本事。但诗词不一样。诗词需要才情,需要即兴的灵光,需要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的轻盈。她不想看到他在众人面前为难。
尉迟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座彩棚,看着棚下那一排素绢灯笼,看着灯笼上尚未落笔的空白绢面。夜风从江上吹来,拂动灯笼下的流苏,那些空白的绢面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页页等待被填满的书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那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事情的笑。
他转过头,对朱琏说:“表姊,帮我拿着这个。”
他把柔嘉的兔子灯递到朱琏手里,然后拨开人群,往彩棚走去。
尉迟锜走到长案前,站定。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神——他都知道,但他没有去看。他拿起案上的墨锭,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着急,一圈一圈地研着,像是在等什么。等墨汁变得浓黑如漆,等他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年的东西,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踮起脚尖往前挤,有人小声问“这人是谁”,有人摇头表示不认识。赵元启站在人群前排,折扇已经不摇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他倒要看看,这个河北西路来的流寓举人,能写出什么来。
尉迟锜放下墨锭,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没有立刻落笔。他握着笔,悬在绢面上方,停了一息。
台下那两个执灯的女童已经准备好了。她们各自上前一步,琉璃灯里的烛火微微跳动,照亮了她们稚嫩的脸庞。按照规矩,士子每写一句,她们便要齐声朗诵一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这首词在落笔的瞬间,是如何诞生的。
尉迟锜落笔了。
他的手腕很稳,笔尖触到绢面的那一刻,没有丝毫迟疑。
第一句,写完。
左边的女童看了一眼绢面上的字,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
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这一句起得漂亮——眼前不就是满城的花灯么?东风一吹,千树万树的花灯一齐点亮,像是春天在一瞬间炸开了。这个开头,应景,又有气象。
朱琏站在人群外围,牵着柔嘉,另一只手拎着那只兔子灯。她听见了这一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那种“没有丢人”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陌生的骄傲。她一直知道他很好,知道他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好,但她不知道他好到这个程度。那些字句从女童口中念出来,像是有形之物,一颗一颗落在夜色里,沉甸甸的,砸得人心头发颤。
尉迟锜没有停顿太久。他蘸了蘸墨,笔尖再次落到绢面上。
第二句,写完。
女童的声音同步跟上:
“更吹落、星如雨。”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说第一句是写灯,那这一句就是写天上的烟火——火星坠落如雨,洒向人间。两句连在一起,天上地下,全是光明。这个气势,不该是一个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流寓士子能写出来的。
赵元启脸上的笑意已经凝固冻结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尉迟锜没有抬头。他的笔没有停。
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他写得越来越快,像是那些句子早就已经在他心里排好了队,只等着这一刻涌出来。女童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在夜空中炸开,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爆竹: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台下开始骚动了。有人忍不住往前挤,想要看清那幅绢面上到底写着什么;有人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仿佛在为台上那个人使劲。
州学教授周先生原本只是站在彩棚一侧旁观,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那幅绢面上,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眼睛里。
尉迟锜写完了上阕。
他停了一下,握着笔,悬在半空。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在听。听那些女童的声音在夜空中消散,听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听他胸口那个堵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睁开眼,落笔。
下阕的第一句,几乎是砸在绢面上的:
“蛾儿雪柳黄金缕——”
女童的声音清脆地接上。
“笑语盈盈暗香去。”
台下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没有人再窃窃私语,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个穿着旧襕衫的年轻人身上,集中在他手中那支正在绢面上移动的笔上。
他蘸了蘸墨,又停了。
这一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久。
人群屏住了呼吸。赵元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的几个同年,脸色已经变得非常复杂。
尉迟锜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绢面。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他落笔了。
最后两句。
女童的声音同时响起,像是两道清泉汇入同一道溪流:
“众里寻他千百度——”
台下安静了一瞬。这一句的力道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句就已经紧跟着落了下来:
“蓦然回首——”
尉迟锜的笔尖在绢面上划过最后一道弧线,收住。
女童的声音,在夜空中完整地绽放: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寂静。
不是冷场的那种寂静。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那种寂静。
夜风从江上吹来,吹动彩棚下的素绢灯笼,那些灯笼轻轻晃动着,光影在人们的脸上明灭不定。那幅写满了字的绢帛在风中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一面刚刚升起的帆。
赵元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手里的折扇已经合上了,握在指间,忘了打开,也忘了收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来挽回局面,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年,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点评。
周教授从彩棚侧面走了出来。他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幅绢帛,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绢面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尉迟锜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没有了对“流寓举人”的任何轻视。
尉迟锜放下笔。
他没有看那幅绢帛,没有看赵元启。他转过身,走下彩棚,经过周教授身边时,停下脚步,躬身拱手,行了一礼。
周教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尉迟锜直起身,穿过人群——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走到人群外围,停在朱琏面前。
她站在那里,牵着柔嘉,另一只手拎着那只兔子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橘黄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从“东风夜放花千树”到“灯火阑珊处”,她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她看着他站在台上研墨、沉思、落笔,看着他写出一句又一句她从未听过的句子,听着那些句子被女童念出来,像石子投入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听懂了。
她终于听懂了他为什么要写这首词。
不是争一口气。不是证明给赵元启看。不是给州学教授看的投名状。他是在告诉她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事。
从邯郸到太行山再到江夏,从夤夜篝火到漫天星汉再到眼前的如昼花灯,他一直在她身边。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在那里;她没有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在那里。他一直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在灯火照不到的边缘,等着她有一天会回头看见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
但他看见了。
他也笑了一下。很淡,也很短,像是夜风里一闪即灭的火星。
然后他低下头,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兔子灯。
柔嘉仰着小脸,扯了扯他的衣袖:“元宝哥哥,你写了什么呀?”
尉迟锜低头看了朱琏一眼。
灯火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他收回目光,对柔嘉说:
“写了一首词。等你长大了,我教你认。”
他把兔子灯举高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他们三个人之间轻轻摇晃。
“走吧,回家。”
他们转过身,并肩走进了人流里。
身后,那首词挂在彩棚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个刚刚落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