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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交心 发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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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那场无名火的几天后,朱琏没有出庙门。
她坐在神台的台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檐外日光一点点挪动,从门槛爬到她的鞋尖,又从鞋尖爬上她的裙摆。她就那么看着那道光线,眼皮都不怎么眨。
庙里很静,只有风吹檐角铁马的声响,叮叮当当的,隔一阵响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什么东西。
她听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裙面上沾的一根草屑捻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又松手让它落回地上。
然后继续坐着。
张婶在井边洗衣裳,棒槌打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李伯坐在庙门口修理板车上松脱的绳扣,低着头,手上的活儿不停,目光却不往庙里瞟。陈发蹲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棋盘,画好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反反复复。
高石头在庙后头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均匀而迟钝,像是这座破庙的心跳。
柔嘉蹲在庙门口,拿一根草茎逗蚂蚁。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庙里的母亲,又低头继续逗蚂蚁,没有进去打扰。
尉迟锜不在。天没亮他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打探消息。临走时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下,往庙里看了一眼——朱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便走了。
午饭是张婶做的,野菜糊糊配干饼。朱琏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说自己不饿。张婶没有劝,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默默地吃了。
下午,柔嘉在板车上睡着了。张婶坐在车沿上守着,拿一把破蒲扇给她赶苍蝇。李伯修好了绳扣,又开始修车轱辘。陈发终于画好了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下到一半觉得没意思,把棋盘抹了。
高石头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码完了无事可做,坐在树荫下打盹。
太阳从东挪到西,树影从短变成长。没有人说话。
傍晚时分,尉迟锜回来了。
他带回了几样东西:一小袋米,一小罐盐,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还有一壶酒。他把东西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没有进门,在槐树根上坐了下来。
陈发第一个凑上去,揭开油纸闻了闻腊肉,眼睛亮了:“哪儿来的?”
“镇上有个大户办丧事,找了几个短工帮忙搭棚搬桌,干了一天,结了工钱,又折了些东西。”尉迟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陈发啧啧两声,提着腊肉去找张婶商量怎么做。李伯看了一眼那壶酒,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朱琏坐在庙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没有出去。
说笑声隔着墙传来,一声一声落进耳朵里。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掐进掌心,半晌,才松开。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晚饭比往常丰盛。腊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出油来,和野菜一起炒了,香气飘出去老远。张婶还特意多煮了一把米,煮成了一锅稀粥,而不是往常的糊糊。
但朱琏还是没有吃多少。她夹了两片腊肉,放在柔嘉碗里,自己喝了大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尉迟锜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吃饭,端着碗,背对着众人。他吃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饭后,天色暗了下来。李伯在庙前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不是为了取暖,八月的夜晚还不冷,只是为了有个亮。火光照亮了老槐树的树干和庙门口的半面墙。
柔嘉靠在朱琏怀里,已经有些犯困了,眼皮一垂一垂的。朱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出声。
尉迟锜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其他人各自散落在火堆周围——李伯靠着庙门坐着,陈发躺在板车上翘着腿看星星,高石头已经靠着树干打起了鼾。张婶在收拾碗筷,井边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下来。
火堆里一根湿柴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尉迟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火堆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今天在镇上听说了一些事。”
朱琏没有接话,但她拍着柔嘉背的手停了一下。
“金贼击败了八字军,重新占据卫州,继而南下,现下已经过了澶州。官家从应天府出发,往扬州去了。有人说,是黄潜善和汪伯彦劝的,说扬州有长江之险,比应天府安全。”
他顿了一下。
“东京还在宗留守手里。但朝廷已经不给粮饷了,全靠宗留守自己筹措。有人说,宗留守上了二十几次奏疏,请官家回汴京,一封都没有被采纳。”
火堆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人接话。
尉迟锜又说:“还有一件事。李纲李相公被贬到鄂州了。陈东和欧阳澈的人头,挂在应天府的城门上,挂了半个月才放下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些与他无关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那些话听起来格外沉重——沉重到连高石头的鼾声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朱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回汴京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尉迟锜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但他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
朱琏低下头,看着怀里快要睡着的柔嘉。孩子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安稳。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火堆上,没有看尉迟锜: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尉迟锜等着她说下去。
“从汴京出来的时候,我抱着柔嘉,身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宫城。金兵驱赶着所有人往北走,一步慢下来就是鞭子。我不知道这一路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往北是死路,往南回不去。没有人会收留我们,没有人敢收留我们,没有人可以信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是有人可以信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看尉迟锜。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但尉迟锜知道她在说谁。
他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里那根快要烧尽的树枝丢进火里,又捡起一根新的,慢慢地拨弄着灰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
“主母……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朱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柔嘉——孩子已经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伸手轻轻拨开贴在柔嘉额头上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以后的事,”她说,“我想过。但我不敢想得太远。想得太远了,就会害怕。”
尉迟锜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不想投奔行在。”朱琏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因为我不信任新朝——我是赵家的人,我没有理由不信任赵家的朝廷。但我不想再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宫里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看官家的脸色,看太后的脸色,看大臣的脸色,看太监的脸色。我连笑一下都要先想好这个笑合不合规矩。那样的日子,我过了许多年。”
她的声音没有激动,没有怨愤,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好不容易从金人手里逃了出来,好不容易过了黄河,我不想再把自己关进另一座笼子里。”
她说完了。火堆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
她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句话搬到了光亮处:
“但我知道——我和柔嘉,始终是你们的拖累。”
尉迟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像是在消化她说的那些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是拖累。”
朱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可从太行山一路走过来,扛着这副拖累的不止我一个人。主母自己也扛着。”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扛了多久,主母就扛了多久。谁也不比谁轻省。”
他说完这句,便低下头,继续拨弄那堆火,没有再往下说。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灭不定。
沉默了一会儿。
朱琏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却也更定:
“往后的路——还能比太行山难吗?”
尉迟锜拨火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那一下停顿,已经算是回答了。
又沉默了一阵。火堆在他们之间静静地烧着。
尉迟锜放下手中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其实我今天在镇上,也想了一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火堆上,没有看朱琏:
“我的想法是——继续往南走,过长江,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是宣和五年的发解举人。虽然省试没来得及考,但举人的身份是实打实的。到了江南,可以凭这个身份谋一份差事——州学教谕也好,县学直学也好,虽然俸禄不高,但胜在稳定,够一家人吃饭。”
他停了一下,又说:“陈发那边,我也跟他聊过。他父亲从前在老家榷场里做过买卖,他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算盘账目都会一些。咱们手里还有一些从金贼那里缴来的银钱,虽然不多,但做个小本买卖的本钱还是够的。”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总之……只要主母不嫌弃,尉迟锜愿意一直护送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火堆旁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琴弦被拨动过后的余音。
朱琏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柔嘉。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拍着柔嘉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柔嘉,又像是怕惊散空气中那个还没有落定的东西:
“你说过长江……长江以南,有螃蟹吗?”
尉迟锜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但他很快明白了——她问的不是螃蟹。她问的是:你承诺的那个未来,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应该有。江南水网密布,河湖纵横,螃蟹不会少的。”
朱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火堆里的柴火渐渐燃尽了,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夜色中缓缓阖上。
尉迟锜站起身来,把最后一根柴添进火里。火苗舔了舔新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坐回原位,没有再看朱琏。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关于螃蟹的问题,是他们之间迄今为止最坦诚的一次对话。
第二天一早,尉迟锜在井边洗脸的时候,陈发凑了过来。
他蹲在井沿上,看着尉迟锜把凉水扑在脸上,等他直起身来擦脸的时候,才低声问了一句:“昨晚你跟主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尉迟锜把湿布巾拧干,搭在井沿上:“哪些话?”
“过长江,做买卖,谋差事——全部。”陈发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你要是认真的,我就开始盘算本钱了。”
尉迟锜看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陈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蹲在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得先到得了长江才行。”
尉迟锜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今天早上去镇上转了一圈,”陈发压低了声音,“听说金人的前锋已经到滑州了。虽然离咱们这儿还有几百里,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继续往南走。蔡州这个地方,说安全不算安全,说不安全也不算危险——但再过几个月,就不好说了。”
尉迟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先去收拾东西了。要走的话,尽早。”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昨晚那壶酒你没喝吧?”
“没喝。”
“那留着,过长江的时候再喝。”陈发咧嘴笑了一下,“到时候我给你打一条大鱼,配上这壶酒,算是我谢你带我逃出这条命。”
他说完,不等尉迟锜回答,转身走了。
尉迟锜站在井边,看着陈发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斜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提起水桶,往庙里走去。
庙里,朱琏已经醒了。她正坐在神台的台阶上,给柔嘉梳头。柔嘉还有些迷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没睡醒的小鸡。朱琏的手很轻,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耐心而细致。
她听见尉迟锜走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今日走吗?”
尉迟锜把水桶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今日休整。明天一早走。”
朱琏没有回答,但她把柔嘉的头发分成两股,开始编辫子。编完左边,编右边。编得很仔细,比平时都仔细。
编完之后,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把柔嘉拉到身前,理了理她的衣领。
“那今天把东西都收拾好。”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尉迟锜注意到,她给柔嘉编的辫子,比平时多编了一股。
朱琏把柔嘉安顿到墙角坐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尉迟锜身上,却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有一件事,我想了几天了。”
尉迟锜等着她说下去。
“往后,不要再叫我‘主母’了。”
尉迟锜愣了一下。
朱琏的语气仍然平静:“你我以主仆相称,本就是逃难路上的权宜之计,为的是行路方便,少惹耳目。你不是我的仆役,你是读过书的士子,将来若有机会重回书院、再入科场,让人听见你唤人‘主母’,怕人看轻了你。”
尉迟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
朱琏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像是已经下了决定:
“往后——就以表姊弟相称吧。”
她说完这句,便转身去收拾地上的包袱,没有再看他。
火光在她背后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