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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尾声   建炎三 ...

  •   建炎三年,秋,荆湖北路,江夏城郊,某处不知名的小村。

      院子里的老柿子树,是他们来时便有的。如今,沉甸甸的果实早已摘尽,只余下铁青的虬枝,倔强地刺向清冷高远的秋空。暮色里,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悄然落在湿润的泥地上。

      柔嘉长高了不少,脸蛋被江边的风吹出了健康的红晕。她正扯着尉迟锜靛青的袖口,不依不饶地轻晃着:“元宝哥哥,昨日那故事,白胡子老道进了葫芦之后呢?快讲快讲!”

      尉迟锜被她晃得没法,只得放下手中那支磨秃了头的笔——那是他教村童识字,也给自己誊抄旧书用的。他眼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笑意,声音是这山居岁月里浸出的温润:“莫急,莫急,且听下回分……”

      “下回下回,你都说了三天‘下回’了!”柔嘉一跺脚,腮帮子微微鼓起。

      朱琏端着刚洗净、还滴着水的粗布衣裳从后院转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她将木盆放下,走过去,指尖带着溪水的凉意,轻轻点了下柔嘉的额角:“没规矩。整日缠着你元宝哥哥,他还有正事。”话是训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严厉,倒像山溪淌过卵石,平平缓缓的。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尉迟锜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里有一道已淡成浅粉色的、蜈蚣似的旧疤。是前年初冬过桐柏山时,为护着她们母女,被一头从林子里窜出的饿疯了的野猪獠牙刮的。当时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她眉头不自觉地微蹙,习惯性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埋怨,又像叹息:

      “让你逞能。”

      尉迟锜摸了摸鼻子,没应声。昏黄的夕照恰好斜斜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那抹更深的笑意藏进了眼底的阴影里。井边打水的李伯直起腰,瞅见这一幕,黧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嘿嘿低笑出声;灶房门口择着野菜的张婶闻声抬头,也抿着嘴,眉眼弯成了细细的月牙。

      夕阳的光,将五个人的影子在夯实的泥地上拉得老长,瘦瘦的,又暖暖的,最后在院墙根下,无声无息地融在了一处。

      这偷来一般的安宁,像山间薄雾,真实得能掬在手里,却又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生怕一口重些的呼吸,就把它吹散了。

      夜深了,江边寒得早。

      尉迟锜独自坐在低矮的屋檐下,就着一盏灯焰如豆的油灯,慢慢翻看着那几本从行囊最底层取出的旧书。书页边角早已卷烂,被汗水、雨水,或许还有血水渍透过的字迹,洇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墨晕。昏黄的光,艰难地爬过“宣和五年,河北西路……”那几个字,仿佛在辨认一段属于遥远前生的碑文。

      他今年二十三了。宣和五年那场秋试,像是上辈子的事。

      窗外,是昼夜不息、不知从哪道山缝里钻出来的潺潺溪声。更远处,有零星的、寂寞的蛙鸣。偶尔,在风声暂歇的间隙,从极遥远处,会滚来一丝沉闷的、几乎要散在夜空里的振动——或许是江上巡夜兵船的鼓梆,又或许是营垒里一声漫不经心的刁斗。那声音太轻,太远,像夜的呓语,却总能让尉迟锜翻动书页的手指,无端地,停顿那么一瞬。

      一件带着皂角清气的外衫,轻轻披在他肩上。

      朱琏在他身旁的竹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是数年生死与共、于无声处反复丈量后,形成的最妥帖、也最安全的默契。

      月光很好,清凌凌地泼下来,将院中那棵老柿子树铁画银钩般的枝桠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风吹过,墙上的影子便簌簌地动,明明灭灭,支离破碎,像一幅用淡墨和渴笔匆匆挥就、却又意蕴难解的谶图。

      良久,朱琏望着那面变幻不定的影壁,轻声开口,仿佛只是在问今夜月色:

      “元宝。”

      “嗯。”

      “往后……”她顿了顿,声音融在溪声里,几乎听不见,“有何打算?”

      尉迟锜翻动书页的手指,蓦地停在了半空。

      夜风穿过庭院,拂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也吹得灯焰猛地一矮,书页哗啦轻响。他垂着眼,目光钉死在那行“宣和五年”的字迹上,仿佛要从中盯出一条路来。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高高的、黑沉沉的天影,投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是长江,是临安,是赵构的朝廷,是权力的中心与旋涡,也是一切恐惧尽头,唯一可能的光亮,与……更大的黑暗。

      他沉默的时间那样久,久到朱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根本就没有答案。

      终于,他“啪”的一声,轻轻合上了书。手指就那样按在粗糙的、被摩挲得发亮的封皮上,许久,才缓缓松开。

      “朝廷复位赦,免解的恩旨已经下来了。州学里备案造册,我的名字在上面。”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

      “后年的春闱,只要我想去——随时可以走。”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只是把这个选择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夜色里,像把一枚铜钱搁在桌面上,让它立着,等风来吹。

      然后他转过头,在昏黄油灯与清冷月光的交界处,看向朱琏。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臣子对主母的请示,有男人对女人的探寻,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近乎脆弱的彷徨。

      他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滚——“表姊”。这是她让他叫的,是两个人之间重新划定过的那条线。但他叫不出口。在这个夜晚,在这个问题面前,“表姊”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他需要的是一个更重的词,一个能把这些年所有的生死、所有的路、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兜住的词。

      “主母,”他开口,用的是旧时称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院流淌的溪声与月光,

      “……你说。”

      他望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到那唯一的答案,或是最后的许可。

      “这条路,前头……还能走得通吗?”

      朱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因长年浸在冷水里洗濯,已经有些粗了,指腹上还有劈柴时留下的细碎裂口。这双手,曾经执过团扇、抚过焦尾琴、在慈宁宫里接过御赐的茶盏。如今它们的主人坐在这间漏风的农舍屋檐下,替一个年轻的发解举人缝补旧衫,替他思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江天。

      “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我答不上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像在自言自语:

      “但你是该去的。你这样的人,不该困在这山沟里一辈子。”

      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碰就碎。

      “不过,你可得仔细了,好些高门大户都等在皇榜下,等着捉你这个东床快婿的——”

      她没有说完。

      只是摇了摇头,把那后半句话,连同一些别的什么,一起咽了回去。

      夜风又起了。院中那棵老柿子树沙沙地响,几片迟落的叶子擦着她的衣角,落在泥地上。

      尉迟锜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书重新翻开,又合上。然后他站起身,把那件外衫轻轻放回她膝上。

      “夜里凉。”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朱琏一个人坐在檐下,月光将她和他之间的那截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远处,江上隐约传来一声梆子响。

      ——那是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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