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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南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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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渡河后的头几天,朱琏总觉得北岸还在身后。
不是眼睛看见的——她很少回头。但她的后背是凉的,像有一道目光一直贴在那里,甩不掉。夜里躺下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侧耳倾听,分辨风声里有没有马蹄声,有没有女真话的吆喝。往往要听上好一阵,确认四周只有虫鸣和树叶的响动,她才能闭上眼睛。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但她知道尉迟锜注意到了——因为每次她夜里翻身,第二天早上总会在她手边发现一壶重新添满的热水。他没有问过她睡得好不好,她也没有谢过他。那壶水就那么放着,她喝了,他也就不再提起。
板车是渡河后第三天上路时,李伯用半袋粮食和几串铜钱,从一个南迁的农户手里换来的。车架不算新,木板被日头晒得发白,但轮轴还结实,抹了油之后推起来不怎么费力。两头驴轮流拉车,一头套辕,一头歇着,轮换着来。车厢里铺了干草和毯子,朱琏母女和张婶坐在车上,李伯赶车,其余人步行。
朱琏起初不肯坐。她觉得大家都在走路,自己坐在车上,心里过意不去。张婶劝了一句“主母身子金贵,走坏了脚反倒拖累行程”,她才不再推辞,抱着柔嘉上了车。
车子走起来的时候,比骑驴稳当多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柔嘉很快就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朱琏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朱琏也困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像是被这辆车的节奏摇了出来,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靠着车厢壁,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阖上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滑了下去,头枕在张婶的大腿上。张婶没有叫醒她,甚至没有动一下,就那么让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像是怕她翻身滚下去。
朱琏愣了一下,想直起身来。
“别动,”张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再睡会儿,路还长。”
朱琏没有动。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下车轮的律动,感受着张婶膝盖上粗布裙的纹理透过脸颊传来——粗糙的、温暖的、带着皂角气味。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靠在乳母怀里,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学会“皇后”这两个字之前。
她没有再睡着,但她也没有睁开眼睛。她就那样枕在张婶的腿上,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头顶偶尔传来的鸟鸣,听着柔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二
路上的人很多。
越往南走,官道上的人就越密。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锅沿上还绑着一只活鸡;有挑着担子的,一头是行李一头是孩子,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有赶着猪羊的,牲口不肯好好走路,人就在后面骂,骂完了又叹气。更多的是跟他们一样步行的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茫然。
没有人问别人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说自己要到哪里去。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
有一次,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隔壁桌上坐着一家四口,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最大的男孩约莫八九岁,最小的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男人的脚显然是走坏了,脱了鞋袜坐在条凳上,一双脚肿得发亮,脚掌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结的痂。他妻子默默地往他脚上敷一种捣烂的草药,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出声。
柔嘉偷偷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块还没吃的干饼放在了那家人的桌角上,转身就跑回了朱琏身边,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肯抬头。
那家女人愣了一下,拿起饼,看了看柔嘉,又看了看朱琏。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饼掰成小块,喂给两个孩子。
朱琏搂着柔嘉,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替她解释。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柔嘉的后背,像在说:你做得好。
尉迟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他看了朱琏一眼,又看了柔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对店家说:“再来两个热饼。”
店家应了一声,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饼递过来。尉迟锜接过,放在柔嘉面前,没有看朱琏,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柔嘉看了看热饼,又看了看母亲。
朱琏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热饼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替我们谢谢元宝”,也没有说“你自己吃吧”。她只是把饼掰开,吹了吹热气,递了一半给柔嘉。
尉迟锜坐在桌子另一端,没有再往这边看。
三
有一天傍晚,他们错过了宿头。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两旁全是连绵的丘陵和荒地,找不到一户人家。眼看天就要黑了,尉迟锜当机立断,领着众人离开官道,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扎了临时营地。
没有庙,没有屋子,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李伯和陈发捡了些枯枝干草,在坡地上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油布和毯子,勉强算是个睡觉的地方。张婶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煮了一锅野菜粥。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不是因为饭菜不好吃——野菜粥虽然清淡,但热腾腾的,配上干饼,也算一顿饱饭。而是因为没有墙。
没有墙的意思就是,四面都是空的。风从任何一个方向吹过来,都能吹到脸上。抬头是天,低头是地,左右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人躺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摊开在一片巨大的空旷里,渺小得不像话。
柔嘉有些害怕,紧紧挨着朱琏,小声问:“阿娘,今天晚上没有屋顶吗?”
朱琏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天上说:“有。这就是屋顶。”
柔嘉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去——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银河横贯天际,明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柔嘉看呆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拢。
“好漂亮……”她说。
那天晚上,柔嘉是在看星星的过程中睡着的。她躺在朱琏怀里,小手还指着天空,嘴里嘟囔着“那颗好亮”“那颗在眨眼”,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没有了。
朱琏没有睡。她靠着行李,仰头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汴京宫城里的夜晚。宫里的天是被切割过的——四四方方的屋檐框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星星也是四四方方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完整的、无边无际的夜空。
原来天这么大。她想。
四
第十三天,他们经过一座被烧毁的村庄。
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村口的井边横着几具尸体,已经肿胀变形,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穿梭,看见人来也不躲,只是远远地站着,眼睛在暮色里发出幽幽的光。
尉迟锜没有让他们靠近。他带着众人绕了一个大圈子,从村外的田埂上绕了过去。但风是挡不住的,那股气味还是飘了过来。柔嘉皱起眉头,用手捂住鼻子,闷声问:“阿娘,什么味道?”
朱琏没有回答。她把柔嘉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轻声说:“别看。”
柔嘉没有看。但她闻到了,也猜到了。她乖乖地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没有再问。
那一天剩下的路程,所有人都很沉默。板车上的朱琏抱着柔嘉,一句话也没有说。张婶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朱琏的手背上,拍了拍。
五
第二十天,他们经过一座小镇。镇口有卖糖葫芦的。
柔嘉看见了,没有吭声,但目光黏在那红彤彤的糖葫芦上,怎么也挪不开。她没有开口要——以前她还会扯着母亲的衣袖小声央求,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不开口要那些她知道可能要不起的东西。
但尉迟锜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串。他走回来,把糖葫芦递到柔嘉面前,什么也没说。
柔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朱琏点了点头。
柔嘉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冰糖在嘴里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甜蜜,她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果子的小松鼠。
尉迟锜已经转身走回队伍前面去了。
朱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柔嘉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她伸出手,替柔嘉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糖渣。
“好吃吗?”她问。
“好吃!”柔嘉用力点头,然后又举着糖葫芦递到朱琏嘴边,“阿娘也吃。”
朱琏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冰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山楂的微酸。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没有朝队伍前面那个背影多看第二眼。
六
第二十六天,午后歇脚的时候,柔嘉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上沾着血,歪倒在草根里,一只眼睛半睁半闭,小小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
柔嘉蹲在它面前,不敢碰,回头喊了一声:“元宝哥哥!你快来看!”
喊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听见阿娘叫这个名字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朱琏。朱琏坐在板车的车沿上,正低着头整理包袱里的衣物,像是没有听见。
但她的手在听见“元宝”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即又继续叠那件已经叠好的衣服,指腹沿着布面缓缓抚平,像是在抚平一件不该被记住的事。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月光下的井沿,她站在他面前,说“你的命是我让人从崖底捞上来的”,说“没我的应允,你有什么资格拿它去赌”。他没有让步。他最后还是去了。他活着回来了——但这不代表那件事在她心里过去了。
她垂下眼帘,把那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系紧了结。
尉迟锜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两只重新灌满的水囊。他看见了那只麻雀,蹲下身,轻轻托起来检查了一下。
“翅膀伤了,”他说,“飞不了了。”
“能救吗?”柔嘉问。
尉迟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他撕下一小条衣襟内侧的布,给麻雀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又找了一片干净的树叶卷成小碗,盛了点水放在它嘴边。麻雀没有喝,但也不再那么急促地喘气了。
柔嘉蹲在旁边,屏着呼吸看,大气都不敢出。
朱琏依然坐在车沿上,依然低着头整理衣物。她没有抬头看,但她的耳朵一直听着那边的动静——他说话的声音,柔嘉的问话,他的回答,沉默,然后是他撕布的声音。
那天傍晚,麻雀死了。
柔嘉哭了一场。尉迟锜在路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麻雀埋了,在上面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柔嘉在石头旁边放了一朵野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朱琏站在不远处,等着她。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走过去看那个小坟。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柔嘉自己走回来。
柔嘉走回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她拉住朱琏的手,小声说:“阿娘,元宝哥哥尽力了。”
朱琏没有接话。她握紧了柔嘉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意思是:我知道。
她没有看尉迟锜。
尉迟锜已经走到队伍前面去了,肩上扛着两只水囊,步伐和往常一样平稳。
七
第三十天,他们到了蔡州平舆县境内。
官道旁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顶塌了一半,三面墙还立着,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李伯说,今晚可以在这里歇脚,不用露宿了。
柔嘉从板车上滑下来,跑到庙里转了一圈,出来报告:“里面有个没有头的爷爷!”
朱琏纠正她:“那是土地公。”
“土地公的头去哪里了?”
“打仗打掉了。”陈发随口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这话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赶紧补了一句,“回头给你画一个。”
柔嘉当真了,认真地点头:“那你画好看一点。”
陈发挠了挠头,发现自己揽了个瓷器活,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行,画好看的。”
众人在庙前卸下行装,各自忙碌起来。李伯去井边打水,张婶开始收拾晚上做饭的地方,高石头把驴从车辕上解下来牵去喂水,陈发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给土地公画一个头。
尉迟锜把车上的水囊卸下来,搁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他放下去的时候,水囊歪了一下,滚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几步远。
朱琏正好从旁边走过。
她停下来,看着那只滚落在地的水囊,又看了看尉迟锜。尉迟锜正弯腰去捡。
“你放个东西都不能放稳当些?”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青砖地上。
庙门口的人都停了一下。李伯打水的手悬在半空中,张婶抬起头来,陈发拿着树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正要给土地公画眼睛。
尉迟锜直起身来,手里拎着那只水囊。他看了朱琏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水囊重新放好,这次放得很稳,然后转身走开了。
朱琏站在原地。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毫无道理。水囊只是歪了一下,滚到地上,不是什么大事。她没有必要为这种事开口,更没有必要用那种语气开口。但她就是开口了。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她拦都拦不住。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李伯的目光从井边移开了,感觉到张婶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感觉到陈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给土地公画眼睛——画得比刚才更认真了,像是在用专注掩盖尴尬。
只有高石头什么也没察觉,还在那边跟驴说话:“别急别急,一会儿给你喂水。”
柔嘉蹲在庙门口,仰头看着朱琏。她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一下,像是一阵风突然停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
朱琏没有看任何人。她转身走进庙里,在神台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把野菜,开始择。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只知道,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心里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重了。像是原本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她搬起来砸向了别人,然后弹回来,砸回了自己胸口。
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着野菜,把黄叶掐断,丢在地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根菜梗都掐出汁来。
庙外,夕阳正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尉迟锜坐在庙门对面的树根上,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他没有往庙里看。
李伯提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看了看尉迟锜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提着水桶走进了庙里。
陈发给土地公画完了眼睛,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画歪了,又凑上去改。他改得很专心,专心到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高石头终于给驴喂完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了一圈,挠了挠头:“咋了?都站着干啥?不饿吗?”
没有人回答他。
庙里传来择菜的声音,一根一根的,很慢,很均匀,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的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