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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邯郸夜 靖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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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四月。
风是臭的。
那是一种混杂着马粪、腐草、以及尚未散尽血腥气的恶臭,被四月夜里湿润的南风吹送着,像一条湿透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邯郸城南的旷野。
朱琏坐在颠簸的铁栅栏车里,背靠着冰凉膈骨的木板,一动不动。
她不敢动.
每一次车身剧烈的摇晃,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嘎吱声,都会让囚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也会让她怀里的柔嘉瑟瑟发抖。
“阿娘……我们要去哪儿?”
柔嘉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六岁的孩子,眼窝深陷,小脸蜡黄。昔日汴京宫中粉雕玉琢的帝姬,如今像极了路边讨饭的乞儿。
“睡吧,柔嘉,睡一觉就到了。”朱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手掌触及的,只有嶙峋的肋骨。
孩子太瘦了。自从被俘北上,这半个月来,柔嘉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
“阿娘,我饿。”柔嘉小声嘟囔着,把脸往母亲怀里蹭了蹭,试图汲取那一点点熟悉的、带着冷香的体温。
朱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色的宫装,那是她被册立为皇后时,官家亲手为她披上的。衣料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翟鸟纹,可如今,这身象征着大宋至高荣耀的衣裳,早已被尘土、血渍和不知名的污秽浸染,变得又硬又重,摩擦着皮肤,生疼。
她悄悄掀起车帘的一角。
外面,是人间地狱。
一、 北狩
这是一支庞大而缓慢的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更像是一群蝗虫过境后留下的残渣。
约莫五百骑金国骑兵,隶属于完颜宗望(斡离不)的东路军。他们押解着数倍于己的俘虏,像驱赶牲畜一样,沿着官道两侧向北行进。
俘虏里,有官家(宋人称皇帝为官家),有诸位亲王、公主、驸马,也有像朱琏这样地位最高的女俘——官家皇后。
但更多的是太监、宫女、工匠、乐伎,以及沿途被掳掠来的汉人百姓。
没有车马的人,只能步行。
朱琏透过帘缝,看到一对年轻的宫女,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们的鞋磨破了,脚上缠着破布,每一步都在泥泞里留下血印。其中一个似乎体力不支,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一个金兵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那宫女,嘴里叽里呱啦地吼着女真话。
见那宫女不动,金兵吐了一口唾沫,用生硬至极的汉话,蹦出一个字:
“起!”
宫女颤抖着,试图爬起来,却腿软得厉害。
“啪!”
鞭子狠狠抽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宫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她不敢停留,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挪。
朱琏猛地放下帘子,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大口喘息。
她不能看。
只要看一眼,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火光,随着车身的晃动,在顶棚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柔嘉似乎被外面的鞭声吓到了,又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朱琏的衣襟。
“不怕,柔嘉不怕。”朱琏把女儿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柔嘉枯黄的头发。
她不能哭出声。她是大宋的皇后,是柔嘉的母亲。在这个连呼吸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地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二、 贡品
队伍在行进中,忽然慢了下来,继而停住了。
喧闹声、马蹄声、呵斥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噪音,冲击着囚车。
“怎么回事?”朱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壮着胆子,再次掀开帘子。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群金军骑兵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央,是几个被反绑着手的汉人女子,看打扮,是宫里的司膳宫女。
一个身材魁梧的金军头目,正狞笑着,一把扯住其中一个女子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
那女子满脸是泪,拼命摇头,嘴里不知在哀求着什么。
朱琏听不懂女真语,但她听得懂那种语调。
那是一种戏谑的、轻佻的、带着毫不掩饰淫邪的腔调。
头目骂骂咧咧,随手一挥,将女子推倒在地。周围的金兵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那笑声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朱琏的心上。
朱琏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印。
她见过太多次了。
从汴京出发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扎营,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金军将领们把掳掠来的汉家女子当作战利品,随意分配,肆意凌辱。稍有反抗,便是当场格杀。
起初,她和几位高位分的妃嫔还能得到一丝“尊重”,被单独看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她们离金国腹地越来越近,随着那些高阶将领将目光投向了“更有价值”的皇室公主,她们这些“次级品”的处境,也越发艰难。
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这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也许就是今晚。
因为押送她们的,是完颜宗望东路军的精锐分队。这些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女真猛兽,对中原的礼仪教化毫无概念,在他们眼里,这些宋朝的皇妃贵妇,和圈里的牛羊没什么区别。
“阿娘,我怕……”柔嘉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吓得浑身发抖。
“别看。”朱琏猛地放下帘子,将柔嘉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听着阿娘的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抬头,不许出声。”
“可是……”
“听话!”
朱琏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她甚至用手捂住了柔嘉的耳朵,尽管她知道,这并不能隔绝那即将到来的声音。
三、 绝望
外面的喧嚣渐渐远去。
或许是那个宫女屈服了,或许是已经被拖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但朱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车轮再次滚动。队伍继续前进,但这一次,速度慢得出奇。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柔嘉在母亲怀里抽泣着,不敢大声哭出来。
朱琏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摇晃的影子。
她在想官家。
那个懦弱、优柔寡断的男人,此刻就在前面的囚车里。他还能想到她吗?他会不会也在担惊受怕,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甚至是……如何抛弃她们母女,以求自保?
朱琏苦笑。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家国已破,身为阶下囚,谁还能奢望什么情深义重?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那是数天前,她试图用束发的丝带自缢留下的。她不想受辱,更不想成为金人的玩物。
但就在她踢翻脚凳的那一刻,柔嘉醒了。
孩子惊恐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娘!阿娘你不要死!柔嘉怕!”
那一声啼哭,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赴死的勇气。
她不能死。如果她死了,柔嘉一个六岁的孩子,落入金人手中,下场会比死更惨。
她被救了下来。
从此,求死的念头,便被硬生生压回了心底,化作一团黑色的灰烬,日夜灼烧着她的灵魂。
四、 倒计时
夜深了。
队伍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扎营。
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那是金军烤肉喝酒的篝火。
朱琏所在的囚车区,被安排在营地的最外围,靠近马厩。这里蚊虫肆虐,但也相对“安全”——因为金兵们更愿意待在热闹的中心。
透过帘缝,朱琏看到几个金兵提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他们停在离囚车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朱琏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他们肆无忌惮的目光和时不时爆发的哄笑中,她读懂了那赤裸裸的恶意。
然后,他们来到囚车跟前,伸出手指,拨开车帘,打量着她。
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一个金兵操着生硬的汉话,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婆娘。”
他指着朱琏,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金兵,比划着身材:
“肉……细。”
另一个金兵凑得更近,贪婪地盯着车里的朱琏,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给爷……玩玩?”
朱琏浑身冰凉,胃里翻江倒海。她不需要听懂更多,这几个词,足够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穿着皮甲、腰挎短刀的金兵头目冲了过来,对着那几个正在调戏的士卒,爆发出一串又快又急的女真话。
那语调极其严厉,甚至带着杀气。
朱琏听不懂,但她看到那头目狠狠甩了说话的那个士卒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那几个士卒捂着脸,骂骂咧咧地退开了,看向囚车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敢违抗”的忌惮。
那头目又回头看了一眼囚车,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天,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朱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有漆黑的夜空和远处的篝火。
但她懂了。
头目在警告手下,这车里的女人,是“上面”的。
那是“献给上面”的意思。
不管是献给哪位贵人,那都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存在。
她不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她是锁在笼子里的珍禽异兽,等着被送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主子面前,去接受最终的审判。
这种“被保护”的囚禁,比任何鞭打和凌辱,都更让人绝望。
朱琏的手,颤抖着伸进袖袋。
那里,藏着一枚金镶玉的凤钗。那是她出嫁时,太皇太后赏赐的。钗头镶嵌着拇指大的东珠,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光泽。
这是她最后的财产,也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可以把这钗子送给那些金兵,换他们放过自己和柔嘉一时。
她也可以……用它,在那些畜生靠近的时候,刺破柔嘉的喉咙,然后刺向自己。
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野草般疯长。
与其让柔嘉被玷污,被当作玩物辗转于各个营帐,不如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阿娘……”
柔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体的异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朱琏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猛地将柔嘉搂进怀里,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自己下一秒会控制不住,做出那可怕的事情。
“对不起……柔嘉……阿娘对不起你……”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五、 异变
就在朱琏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簪尖,准备用力刺向女儿脖颈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是一阵极轻微的“嗖——嗖——”声,从金营的马厩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噗。”
“噗。”
像是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肉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朱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柔嘉的嘴,连呼吸都停止了。
是谁?
是来杀她们的吗?
六、 破笼
“别动。”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车窗外响起。
不是金兵那种粗嘎的吼叫,而是一种压抑着巨大能量的、平静到可怕的语调。
朱琏浑身僵硬,连转动眼珠的勇气都没有。
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囚车的栏杆缝隙,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金兵那样充满淫邪和贪婪,也不像宋人俘虏那样充满绝望和麻木。
那是一种……狼一样的眼神。
冰冷,锐利,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低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朱琏几乎是本能地,将柔嘉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同时也把脸埋了下去。
下一秒,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机括被拨动的声音。囚车侧面的木栏被无声地卸开了一块。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微弱的星光。
那人浑身浴血,脸上抹着黑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金军皮甲,下摆还在滴着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他看了朱琏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掌间带着一层薄薄的硬茧,甚至还沾着粘稠的血污。
朱琏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张口欲呼——
“唔!”
在尖叫溢出喉咙的前一刻,那只手猛地变换了轨迹。
他没有抓她的手腕,而是反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极大,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封死了她所有的声音。
黑暗中,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畔,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勿怕。吾乃宋人。”
六个字,像惊雷炸在朱琏混乱的脑海里。
宋人?在这金军大营深处?
她几乎以为这是诱骗的陷阱,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气与急切,做不得假。
挣扎的力道,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她惊恐地睁着眼,透过指缝看着那个黑影,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不是在调戏,他是在封口保命。
“抓紧,莫出声。”
他对柔嘉说,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那么冰冷。
他一把将柔嘉从朱琏怀里抱了过去,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另一只手抓住了朱琏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置疑。
“走。”
朱琏被他拽着,踉跄着下了车。
脚踩在泥泞的地上,她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地上躺着几具金兵的尸体。那个刚才还在嬉笑调侃的什长,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车轮旁,喉咙上插着一根细小的吹箭,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另有两具金兵尸体,无声无息地蜷在稍远的暗处。
那男子他先将怀里的柔嘉轻轻交还给朱琏,低声道:“抱稳,莫看。”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朱琏下意识地接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将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头,自己也别过脸去。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拖拽声,布料与泥地摩擦的窸窣,以及车门开合的轻微响动。
她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站着,听着。
那男子动作极快,却异常沉稳。他先拖起车轮旁那什长的尸体——那喉咙上插着吹箭的狰狞面孔在阴影中一晃——利落地塞回他们刚刚逃离的囚车。接着是草丛里另外两具。他将两具尸身尽量摆成倚靠、蜷缩的姿势,仿佛只是疲惫睡去的守卫。最后,他合拢囚车侧面的木栏,将车帘仔细放下,掩去内里血腥的景象。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从地上抓了几把带血的湿土,扬洒在囚车周围更显眼的血迹上,又用脚随意拨弄了几下附近的杂草,尽量抹去拖拽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却像过了许久。
然后,他回到朱琏身边,身上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捂嘴,而是稳稳地将柔嘉从朱琏僵硬的臂弯里抱了过去。
然后,他便不再停留,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野地,像一头急于将猎物拖回巢穴的野兽,拽着她向营地边缘潜去。
朱琏被他拽着,踉跄着迈步。脚踩在泥泞的地上,掠过那片被粗略掩盖、仍隐隐散发血腥气的区域,她才彻底从恍惚中惊醒,更加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没有火光。
没有喊杀声。
那男子抱着柔嘉,拽着朱琏,借着马槽和粮车的阴影,在营地里潜行。
朱琏的心跳得快要炸裂,她几乎是被拖着走,连自己的脚步都感觉不到。
七、 猎杀
他们绕过了几顶帐篷,避开了两波巡逻队。
就在快要接近营寨围栏的时候,那个男子忽然停下了。
他猛地将朱琏和柔嘉按在粮车的阴影里,自己则贴着车板,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一个金兵正背着长矛,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巡逻。那是游哨。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朱琏,眼神锐利如刀。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抱好孩子,不可出声。”
说完,他把柔嘉塞回朱琏怀里。
朱琏死死抱住女儿,指甲几乎嵌进孩子的肉里,牙齿紧咬着嘴唇,不敢漏出一丝气息。
只见那男子像一只贴地而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吹箭。
就在那游哨背过身去的瞬间,他猛地扑了上去,左手如铁钳般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疾伸,托住对方下颌猛然发力——只听一声沉闷的骨骼错响。
“呃……”轻微的闷哼,被死死堵在喉咙里。游哨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便软倒在地。
男子没有丝毫停留,拖着尸体,将其塞进了粮车底部的阴影里。他甚至细心地用草料盖住了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朱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里没有丝毫杀人的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走。”
八、 生路
他们来到了营寨的围栏边。
那里,有几根木栅栏的底部,似乎因为年久失修,有一处缝隙被人为地扩大了一些,刚好能容一个瘦小的人侧身通过。
男子停下,把柔嘉再次塞回朱琏怀里。
“抱好。”
他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住朱琏的眼睛,那是最后的警告:
“不可出声。跟紧我。”
朱琏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不敢滴落。她死死抱住柔嘉,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男子率先钻了出去。
朱琏深吸一口气,侧身,先将柔嘉递了出去。那男子接过柔嘉。
紧接着,她自己挤过那道缝隙。
脚下一软,她摔进了外面的草丛里。
没有追兵。
没有呼喊。
只有夜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男子一把将她拉起,没有丝毫停留,拽着她,向着西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树林狂奔。
那是一片榆树林。
跑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林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火光。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辆驴车。
车板上堆满了茅草,看起来像是一辆运草料的车。
车旁,站着一位面容沧桑的中年车夫,正一直向着这边方向张望。
朱琏被拖拽着来到驴车近前。
“小郎君……”车夫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别说话。”
“小郎君”没有半分喘息停留。他一步上前,一手穿过朱琏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腋下,用一股巧劲将浑身瘫软的朱琏稳稳托起,几乎是“塞”进了那堆厚实松软的干草深处。
朱琏陷进草堆里,还没反应过来,“小郎君”已将柔嘉高高举起。
两只小手在空中惊慌地挥舞,下一刻,便被朱琏一把捞进怀里死死搂住。
做完这一切,“小郎君”侧身一跃,没有上车——人多了驴跑不快。
他单手扒住车沿,借力几个翻滚,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驴车的左侧。
就在这一瞬间。
车夫狠狠一扬鞭。
原本就在缓缓挪动的驴车,骤然加速,吱呀作响,载着这一车干草与人,猛地冲进了榆树林更深处的官道。
“小郎君”如影随形,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手扶着车板,与颠簸的驴车并行。
尘土飞扬,模糊了他的身影。
车板上的干草随着颠簸微微起伏。
朱琏紧紧搂着柔嘉,牙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下,是厚实柔软的干草,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囚车木板。
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和前方车夫沉闷的催促声,不再是金兵醉醺醺的调笑与鞭哨。
身侧,那个挺拔的身影始终与车并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身后所有可能追来的目光。
她将脸深深埋进柔嘉带着奶香的发顶,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咸涩,而是混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劫后余生的苦涩。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黑夜,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摇摇晃晃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