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言   我第一 ...

  •   我第一次读到“朱皇后”这三个字,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一排书架前。

      那天下午得闲,我在历史类书架间游荡,抽出一本《宋史》,随手翻到列传第二。纸页泛黄,印刷粗糙,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挤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蚂蚁爬过白色的荒原。我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目光扫过一行字,却忽然停住了。

      “皇后朱氏。”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史官给了她十几个字,就把她打发了。“泣曰。”“以首触柱。”“投水。”“卒,年二十六。”

      我站在书架前,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二十六岁。没有生平,没有事迹,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被记录下来,没有做过一件值得史官多写一笔的事。她的一生,在史书上的篇幅比一场小型战役的伤亡数字还要短。我合上书,把它塞回书架,又抽出来,翻开,再看一遍。那十几个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摊干涸的血迹。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打开了电脑。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朱皇后”,按下回车。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几篇论文,几段野史,几条贴吧帖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写过她的故事,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她就像一个被历史随手丢弃的零件,掉进了缝隙里,再也没有人捡起来过。

      我不甘心。

      我又搜了“靖康之变皇后”,搜了“钦宗朱琏”,搜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关键词。网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信息零零星星,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可怜的搜索结果,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生谁的气,是生历史的气。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抹掉了?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胡思乱想。

      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我能穿越回去就好了。带一把枪,带一颗手雷,甚至带一辆装甲车。在金人的囚车北上之前,在那个料峭的春寒里,从天而降,把她救走。神兵天降,摧枯拉朽,把那些押送她的金兵打得落花流水,然后告诉她:别怕,我来带你走。这个念头让我兴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她应得的故事。她不需要一个开着外挂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样抢走,再像一件物品一样安置到别处去。她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受伤的普通人,在绝境里,凭着一腔孤勇,做出了一个不计后果的决定。

      第二个念头是:如果她反穿到我的身边来呢?某天夜里,我家阳台上忽然出现一道光,她浑身是伤,穿着那身脏污的袆衣,茫然地站在我窗明几净的客厅里。我可以给她煮一碗面,给她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告诉她现在是公元2026年,金人已经灭亡了,大宋也已经灭亡了,你不用再逃了。这个念头让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意识到,这也不是她应得的故事。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那个时代,属于那片土地,属于那个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人。我不能把她从她的世界里偷走,就像历史不能把她从我们的记忆里抹去一样。

      两个念头都落了空。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想了很久。然后我明白了:我既不能穿越回去救她,也不能把她带到我的世界里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坐下来,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她写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给她写一个会流血、会流泪、会在绝境中站起来的人。给她写一个不是靠神器、不是靠外挂、而是靠另一个人的血肉之躯,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故事。

      于是有了尉迟锜。

      为什么姓尉迟?因为复姓本身就带着一股悍勇之气,像一面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为什么名锜?因为锜是一种凿子,坚硬,锋利,不声不响,却能在一整块顽石上刻出痕迹来。尉迟锜——这个名字念出来,就像刀鞘轻轻磕了一下桌面,清脆,利落,有余音。说实话,取名的时候没想太多大道理,就是觉得它酷。就像令狐冲,就像独孤求败,就像那些念出来就觉得有风从字缝里吹过的名字。一个酷的人,去做一件酷的事,才配得上他。他把她从历史的夹缝里抢了出来。这就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酷的事。

      他不是将军,不是侠客,不是穿越者,不是特种兵。他只是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真定人,中过举,本来应该在太平年月里安安分分地做个小官,娶妻生子,平淡一生。但金人来了,国破了,家亡了。他拿起了刀。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是为了封侯拜相。只是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的眼前湮灭。

      他把她从金营里带出来,在一个料峭春寒里。没有神兵天降,没有火光爆炸。只有一把短刀,一匹瘦驴,一份伪造的路引,和一颗豁出去的心。他带着她翻过太行山,渡过黄河,穿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在一座长江边的小城里住了下来。他对所有人说,她是他的表姐,寡居,投亲,别无依靠。

      他把她藏得很好。把自己的心思也藏得很好。藏到她都没有察觉。

      直到建炎三年的元夕,江夏灯会,州衙征词。他被人推上台,提笔写了一首词。满城灯火,万人屏息。而在人群之外,她牵着孩子,站在不远处,第一次听懂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那一幕,是我在那个失眠的夜晚之后,最先看见的画面。为了抵达那一幕,我写了前面所有的章节。为了抵达那一幕,我让她穿过风雪,穿过追兵,穿过八百里太行山。我让她失去一切,又让她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让她遇见一个人——一个不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只是一个在绝境里选择了不放弃她的普通人。

      这个故事里没有穿越,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两个普通人,在历史的洪流里,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和让对方活下去。

      这不是历史。这是我,对历史一次温柔的忤逆。

      谨以此书,献给那个在史书角落里,以头触柱、投水求死的女子。愿你在我的文字里,活过来。被珍视。被深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