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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修罗场 离开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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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野店的第一个早晨,天阴着。太阳被一层薄云遮在后面,光线不亮,但不冷。空气凝滞,树叶垂着不动,像是在等什么。路还是那条路,但走在上面的感觉和前几日不同——没有碎金子似的光斑落在脚前,没有树影在风里晃动。一切都静得不太对劲。
他们已经走出了太行山最深的那段山道。脚下的路渐渐开阔,两侧的山势不再那么逼仄,偶尔能从山坳的缝隙里望见远处平野的轮廓。按脚程算,再走一两日,就该到怀州了。然后就是温县,黄河就不远了。
柔嘉骑在驴背上,晃着小腿,又开始问问题了。
“阿娘,那是什么花?”
朱琏低头看了一眼路边——一丛紫色的野花,花瓣很小,挤成一团,在晨光里微微摇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那它香不香?”
“……不知道。”
柔嘉也不失望,又问:“那我们今天还吃汤饼吗?”
朱琏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看情况。”
柔嘉“哦”了一声,安静了片刻,又说:“那家奶奶的汤饼真好吃。”
“……嗯。”
柔嘉没有注意到母亲回答里的那一下停顿。她低下头,开始玩驴鞍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头,扯了扯,又放开。
尉迟锜走在队伍前方。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听到朱琏那一下停顿的时候,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慢那半拍。
队伍在山坳处停下来歇脚。
说是歇脚,其实不过是停下来喝几口水,让驴喘口气。李伯把驴拴在一棵歪脖子的山榆树上,自己蹲在树荫里,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张婶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捶了捶腿。柔嘉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蚂蚁。
尉迟锜没有坐。他站在队伍外围,面朝来路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横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锋,又插了回去。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随意,像是下意识的习惯。
朱琏坐在驴旁的阴影里,看到了他那个动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尉迟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阳光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蝉鸣渐渐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然后尉迟锜停住了。
他走在最前面,没有任何预兆地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没有打手势,但他的身体在停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从“行走”变成了“倾听”。他微微偏过头,耳朵朝向风来的方向,眼睛眯起来,像一头察觉到了什么的野兽。
他听到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不止一匹马。
他猛地回头,压低声音,短促而急切:“进林子!快!”
李伯没有问为什么。他一扯驴缰,牵着驴往左侧的树林里钻。张婶跟在他身后,一把抱起柔嘉,几乎是滚进了灌木丛。朱琏从驴背上滑下来,跟着往林子里跑,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稳住,继续跑。
尉迟锜走在最后,一边倒退着进入林缘,一边用目光扫过他们经过的地面——踩倒的草,折断的树枝,拖曳的痕迹。他蹲下身,飞快地用手把几根被压弯的草茎扶起来,又抓起一把落叶撒在最明显的脚印上。然后他退进树影里,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面,握住了刀柄。
林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九人九骑,巡逻队。为首一个猛安,戴着铁皮盔,马鞍旁挂着猎弓,马后跟着一条灰黄色的猎犬,舌头伸着,一路嗅一路跑。他身后四名女真骑士,队形松散,有人歪戴着帽子,有人在马背上打哈欠——他们不觉得这条路上会有任何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队伍末尾跟着四名签军,穿着拼凑的甲胄,兵器也杂,有的挎刀,有的背着短矛。
猎犬跑到林缘,停了下来。它低着头,在地上嗅了几圈,然后抬起头,朝树林深处望了一眼。它没有叫,但它那条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为首的猛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然后他朝树林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个签军翻身下马,拔出刀,朝林子里走来。他们走得很随意,一边走一边用刀尖捅着草丛,并不真的认为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林外有一片浅水洼,几只水鸟正在那里觅食。柔嘉蹲在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那些鸟。白色的羽毛,细长的腿,走一步点一下头——她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她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它们。
但猎犬已经闻到了她的气味。
它从林缘冲进来,低着头,一路嗅着地面,越跑越快,越跑越近。柔嘉看到那条狗朝自己冲过来,她吓坏了,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清脆,尖锐,在林间传开。
水鸟惊飞。白色的翅膀扑棱棱地腾起,越过树梢,冲向天空。
签军抬起头,看到了那群惊飞的水鸟,也看到了水鸟下方、灌木丛后面、那张小小的、惊恐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出来:“有人!”
尉迟锜在那一声喊出的同时动了。
他从巨石后跃出,短刀出鞘,刀光在树影间闪了一下。第一个签军还没转过身来,刀锋已经从他的肋下斜着切了进去。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像一截木头一样倒了下去。
第二个签军反应快一些,举刀格挡。“铛”的一声,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溅出。尉迟锜没有收刀,手腕一转,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削掉了那签军握着刀柄的三根手指。签军惨叫一声,刀脱了手,尉迟锜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刀刃掠过他的咽喉。
血喷出来,溅在树干上,溅在落叶上,溅在尉迟锜的脸上。他没有擦。他转过身,朝林外冲了出去。
林外,剩下的七骑没有动。
不是慌乱,不是撤退——他们在等他。
四名金兵已经下马,并排而立,刀锋朝前,步伐整齐地朝林缘压过来。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子上,像一堵移动的墙。他们身后,猛安也下了马,提着刀,走在四名金兵后面约两三丈的位置,没有加入前排,只是跟着。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金兵的头顶,落在林子的深处,像一头不紧不慢的野兽,知道猎物迟早会出来。
两名签军缩在马后,没有参战。其中那个通译朝着林子里结结巴巴喊话:“出来!出来——饶你不死!”
没有人回答他。
尉迟锜站在林缘的阴影里,没有动。他看着那堵正在逼近的墙,估算着距离。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很轻,是张婶在说话。她没有喊,只是低声催促:“走,走,别回头。”然后是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往坡顶的方向移动。她们在撤。
他没有回头。他需要给她们争取时间。
十五步。十步。
尉迟锜握紧刀,从林缘走了出去。
他没有冲向那堵墙。他站在林缘外的空地上,刀尖朝下,看着那四名金兵,等他们过来。李伯从他身后跟了出来,站在他左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朴刀横在胸前。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站位说明了一切——他们要守住这条线。
四名金兵在五步外停了下来。领头的那个看了尉迟锜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子——他看到了正在坡顶方向移动的女眷身影。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两侧的人散开一些,封住通往坡顶的路。
猛安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懂,但语气是命令。四名金兵同时迈步,刀锋朝前,压了上来。
尉迟锜没有等他们走到面前。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伯说了一个字:“走。”
然后他转身就跑。
李伯在同一瞬间转身,跟着他朝坡顶方向狂奔。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身后传来金兵的怒吼和脚步声——他们追上来了。尉迟锜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那些脚步声在迅速逼近,听到了金兵在奔跑中呼喝招呼,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奔跑中拔出了备用短刀。
他没有回头。他埋头狂奔,脚下的碎石在鞋底打滑,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听到了李伯的脚步声就在自己身侧,同样急促,同样沉重。
然后他听到了那些脚步声开始散开。有人在左侧包抄,有人在右侧绕前,有人在后面紧追不舍——队形在奔跑中拉开了。这是追击的本能:跑得快的人会冲到前面,跑得慢的人会落在后面,原本整齐的队形会在几十步内自然散开。
尉迟锜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突然刹住脚步,拧身,短刀由下往上撩起。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兵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急停和转身,收势不住,几乎是自己撞上了刀锋。刀尖从他的下颌斜着刺入,贯穿口腔,从后颈穿出。他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向后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李伯也停住了。他没有转身,他是借着奔跑的惯性,单膝跪地,滑转半圈,朴刀横扫而出,砍在第二个追兵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向前扑倒。李伯没有给他站起来的机会,反手一刀,剁在他的后颈上。
两个。从急停到击杀,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第三个金兵已经追到了,一刀劈向尉迟锜的后背。尉迟锜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硬躲——刀锋没有劈实,但划破了他的左肩,衣料裂开,皮肉翻开,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反手格挡,架住了紧接着的第二刀。两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伤口被牵拉,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刀。
李伯从侧面冲上来,一刀逼退了那个金兵。两人没有追击,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转身,继续往坡顶跑去。尉迟锜的左肩在流血,整条袖子很快就湿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跑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李伯的右腿也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被血浸透,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他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坡顶爬。坡不陡,但对于两个都挂了彩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程。
身后,剩下的两名金兵追了上来。他们没有急着扑上来,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两头耐心的狼,等着猎物自己倒下。
尉迟锜和李伯爬到了坡底。再往上几步,就是坡顶了。他们听到了上面的声音——张婶的声音,柔嘉的哭声,还有朱琏在低声安抚。她们已经到了。
但追兵也到了。
李伯推了尉迟锜一把:“上去。”他自己转过身,握紧刀,面对着追上来的两名金兵。他的右腿在发抖,朴刀上的血还没有干,但他的眼神没有退。
尉迟锜没有上去。他转过身,站到了李伯身边。
“一起。”他说。
李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两名金兵在几步外停了下来。他们也挂了彩——追击的过程中,尉迟锜和李伯的回马枪虽然只杀掉了两个,但剩下的这两人也不是毫发无损。一个手臂上有一道口子,另一个的额头上在流血,不知道是被树枝划的还是被刀锋擦到的。但他们的优势是绝对的。二对二,对面两个都已重伤。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尉迟锜迎上左边那个。两刀相交,火花迸出。他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靠右手发力,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吃力。他架住一刀,又架住一刀,被震得步步后退。他听到右边传来李伯的闷哼和刀锋碰撞的声音,但他没有余力去看。
他必须尽快解决面前这个。
他卖了一个破绽。他故意放低了刀锋,让对方以为他已经力竭,引诱对方全力劈来一刀——然后他侧身让过刀锋,不退反进,用肩膀撞进对方怀里,同时将短刀从下往上送进了对方的胸口。刀锋没入,直没至柄。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一口血,然后软了下去。
尉迟锜想拔出短刀——但刀卡在了肋骨之间,拔不出来。他用力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刀纹丝不动。那个金兵倒下去的时候,把短刀也带走了。尉迟锜手里一空,踉跄了一步,站稳。
然后他感到左肋一凉。
另一个金兵——那个本该被李伯缠住的金兵——不知什么时候甩开了李伯,从他侧面刺来了一刀。他躲得慢了一瞬,刀尖从他的左肋下方刺了进去。不深,大约两指,但位置极刁,正好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他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冰凉,然后是灼热的疼痛,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噗通”一声,他跪了下来,低垂着头。他已经撑不住了。
那个金兵后退两步,站稳,甚至还抖了抖手中的弯刀,准备再次扑上来——他的意图很明显:他死了三个同伴,他要报仇,要对眼前这个宋人进行“斩首”。他看到了尉迟锜的样子——尉迟锜半跪在地上,捂着左肋,两手空空,没有刀。他的左肩在流血,左肋也在流血,衣襟已经湿了大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那个金兵看了他一眼,放松了警惕。他提着刀,慢慢走近,准备补上最后一刀。
尉迟锜依然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个金兵的靴子一步一步走近。他在等。等那个金兵进入一个距离——一个他即使伤成这样也能够得到的距离。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摸到了另一把刀。横刀。梁千秋送给他的那把,他一直挂在腰侧,从未动用。不是不想用,是不舍得。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了。
那个金兵已经走到了三步之内。他举起刀。
尉迟锜动了。
尉迟锜抽出了横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跪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横刀由下往上撩起。刀锋划过那个金兵的小腹,斜着向上,切开衣料,切开皮肤,切开肌肉,一直切到胸口。那人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涌出的血,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向前扑倒。
尉迟锜跪在地上,杵刀撑着地面,再也站不起来了。
坡顶上,一片安静。
尉迟锜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肋和左肩已经麻木了,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李伯躺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半靠在坡壁上,朴刀还握在手里,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右腿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他没有昏迷,但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
张婶抱着柔嘉,缩在崖边的一块巨石后面。柔嘉被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张婶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吓人,但她抱着柔嘉的手没有抖。
朱琏站在她们前面。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看着坡下的方向。
坡下,猛安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他走得不快。他绕过地上那具金兵的尸体,跨过另一具,踏过被血浸透的泥土,一步一步走上坡顶。他的刀提在手里,刀锋上还干净——他没有出过手,从始至终没有出过手。他的四个部下全部阵亡,而他本人毫发无损。
他在坡顶站定,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一个靠在坡壁上、半死不活的老卒;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他看了一眼尉迟锜。这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杵着刀的手在发抖——但就是他,刚刚干掉了四个金兵。猛安见过很多死人,见过很多杀人的方式,但他很少见到一个人伤成这样还能撑着不倒。他没有轻视他。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已经到头了。他把目光移开,望向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这个女人,才是他现在真正要看的人。
两名签军从后面跟了上来,站在猛安身侧。通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尉迟锜,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朱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猛安没有催促。他就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猎物已经没有力气跑了。他在等那个女人开口——他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朱琏没有让他等太久。
她从尉迟锜身后走了出来。她没有跑,没有冲,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到了尉迟锜身边。她蹲下身,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尉迟锜被她一拉,摇晃了一下,但还是撑着刀,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背靠着崖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将横刀杵在地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刀柄,才勉强没有倒下去。他的左肋还在渗血,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朱琏站在他身边,没有松手。她的右手还扶着他的手臂,或者是扯住了他的衣袖——不是挽,是扯,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倒下去,又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站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猛安和签军。
现场有一刻安静。不是平静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安静。风在吹,远处的鸟在叫,但坡顶上没有人说话。
然后朱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大宋靖康皇后。”
现场有一丝躁动。两个签军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交换着什么。猛安的目光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琏,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朱琏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低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她扯着尉迟锜衣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