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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崖   那个猛 ...

  •   那个猛安从容地跨过挡在身前的金兵尸体,靴底碾过黏稠的血浆,在碎石地上拖出暗红的痕。

      他很高,铁札甲在阴天里泛着哑光,护心镜上凿着狼头,边缘崩了口,是刀劈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踏得地上小石子簌簌地滚,有几颗滑出崖边,无声无息坠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尉迟锜背靠着崖边最后一块风化的立石,横刀杵在身前,刀尖抵地,撑着他不倒。血顺着刀槽往下滴,一滴,两滴,在脚边积出巴掌大的一洼。他喘气的声音很重,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得左肋那道翻卷的伤口痉挛。视野是花的,额头的血淌下来,糊住了右眼,看出去一片猩红。左眼还能看清——看清三步外那个步步逼近的铁塔,看清铁塔后那两个缩着脖子、眼神乱飘的签军,也看清……身侧,那只死死攥着他衣袖的、冰凉颤抖的手。

      是朱琏的手。

      她站在他身侧,半步不退。张婶瘫坐在后面,一手搂着柔嘉,把孩子的小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另一只手搭在李伯身上,摸索着他的胸口,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李伯昏迷着,头靠在张婶膝上,脸色白得像纸。张婶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却一声也不敢出。

      风很大,从崖底倒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深渊里的气息,吹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不稳。

      猛安在五步外停下。他没看尉迟锜,那双藏在眉弓阴影下的眼睛,像两粒冰冷的黑石子,钉在朱琏脸上。他歪了歪头,喉结滚动,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女真话,又急又硬,像碎石子在铁锅里炒。

      旁边一个签军哆嗦了一下,往前蹭了半步,不敢看朱琏,低着头,声音发颤地翻译:“猛、猛安大人问……你、你真是宋国皇后?”

      朱琏没动。她的脸白得像初雪,没一丝血色,连唇都是青的。额发被汗和血黏在颊边,更衬得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深不见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茫茫一片。她看着那猛安,看了很久,久到风都似乎小了些。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太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可尉迟锜感觉到了——他袖口上那只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她的手在抖,连带着他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颤。

      可她开口时,声音却是平稳的。平稳,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冰凌子凿出来的:

      “劳烦,”她对那签军说,目光却仍看着猛安,“给传个话。”

      签军愣住,茫然抬头。

      朱琏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力求让通事听清:

      “他想要活着的大宋皇后,就拿东西来换。”

      签军慌忙转头,结结巴巴地用女真话复述。

      猛安眉骨下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等下文。

      朱琏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指了指身后——尉迟锜,张婶,李伯,柔嘉。

      “放他们走。”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交易,“我的护卫,我的婢女,我的女儿。他们下山,我留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猛安腰间那把厚背砍刀,又抬起,看进他眼睛深处:

      “他若应允,我束手就擒,绝不反抗,保他得一份‘生擒敌国皇后’的头功。”

      “他若不允——”

      她忽然转身,向侧,极轻、却极稳地,踏出了半步。那手依然紧紧拽着尉迟锜的衣袖。

      脚下已是悬崖。

      崖下卷上来的风猛地灌满她宽大的粗布裙裾,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要挣脱飞走的青鸟。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立刻稳住,依旧站得笔直。

      她看着猛安,唇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宣告:

      “——我便从这儿跳下去。”

      “让他,人财两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悬崖顶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在嚎。

      签军翻译完最后一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色比朱琏还白。

      猛安脸上的横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朱琏站立在悬崖峭壁的脚,又抬头,死死盯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在权衡“活皇后”的大功和“逼死皇后”的罪责。贪婪、恼怒、惊疑、还有一丝被贱民威胁的暴戾,在他眼中翻滚。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尉迟锜僵在原地。

      他听见了朱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可那些字眼钻进耳朵,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滚烫的、冰冷的、尖锐的碎片,扎得他神经突突地跳。他看着她悬空的脚,看着她被风吹得紧贴身体的衣衫下嶙峋的肩胛骨,看着她侧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

      “主母……”他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嘶哑得不成调。

      朱琏没回头。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指尖冰凉,却用力到骨节发白。她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地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晚膳吃什么:

      “元宝。”

      尉迟锜浑身一震。

      “怕吗?”她问。

      尉迟锜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怕”,想怒吼,想把她拽回来死死护在身后。可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火烧火燎,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左肋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只有血液飞速流失带来的冰冷和虚弱,只有……无边的、吞噬一切的无力感。他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刀杵在地上,是他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倔强。

      朱琏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依旧侧着脸,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苍茫的、层叠的山影上,声音更轻,更柔,像在哼一首江南的童谣:

      “以后……带柔嘉去江南。秋天,吃螃蟹。”

      “她长大了……给她找个,疼她的好婆家。”

      “你……”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渗进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死死压住,变成更深的平静,“……成个家,过安生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尉迟锜的心脏。

      不。

      不。

      不——!

      他在心里嘶吼,眼球暴突,血丝密布。可身体像被冻住,被抽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感觉着……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走向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凌迟般的痛苦。

      “成交。”猛安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签军如蒙大赦,急忙翻译:“猛安大人……应、应了!请贵人……过来吧!”

      猛安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那是一个混合着胜利、贪婪和残忍的狞笑。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铁甲叶片哗啦作响。他眼里只剩朱琏,这个价值连城的、能让他飞黄腾达的“战利品”。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大,戴着脏污的皮套,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垢。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血腥和皮革混合的浑浊气息。手径直抓向朱琏的左臂——那是猎物,是功劳,是他即将攫取的荣华富贵。

      五指张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占有的姿态,抓向那截在粗布衣衫下、显得异常纤细脆弱的手臂。

      越来越近。

      指尖几乎要碰到磨得起毛的粗布纹理。

      尉迟锜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所有的声音——风声、心跳声、血液流动声——骤然褪去。世界变成一片嗡鸣的白。他眼中,只剩下那只肮脏的、即将玷污朱琏的手。

      然后,那片空白,被一种更深、更沉、从骨髓最深处轰然炸开的什么东西,瞬间填满,烧穿!

      那不是力气。是比力气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是滚烫的血,是灼痛的魂,是崩断的弦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是所有誓言、所有守护、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眷恋与痛楚,在这一刻,汇聚成的、一道毁灭性的闪电!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从尉迟锜胸腔最深处炸裂!那声音嘶哑、破碎,混着血沫和脏腑的碎响,却狂暴到足以撕裂狂风,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

      在猛安指尖即将触到朱琏衣袖的、千分之一刹那——

      尉迟锜动了。

      不是抬手,不是挥刀。他松开了杵地的刀。

      横刀“哐当”倒地。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弓身寸断的硬弓,用尽生命最后一丝热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与不甘,全部凝聚在这一次冲撞上!

      低头,躬身,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猛蹬身后岩石!

      “砰!”

      一声闷响,是他肩胛骨撞上猛安铁甲护心镜的声音。

      猛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错愕。他根本没看清,这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连刀都握不住的宋人,是怎么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的!他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当胸撞来,饶是他身披重甲、下盘沉稳,也被撞得双脚离地,向后踉跄!

      但这还不够!

      尉迟锜撞上他的同时,双臂已如铁箍般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头死死顶住他下颌,全身重量和冲势,毫无保留地,带着两人,一起冲向——悬崖之外!

      “不——!”朱琏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

      “小郎君!!”张婶的哭嚎。

      猛安终于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骇欲绝的恐惧。他狂吼着,铁拳疯狂捶打尉迟锜的后背、后脑,铁靴乱蹬,试图挣脱。可尉迟锜抱得那样死,那样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都钉进对方的铁甲里!

      两人纠缠着,翻滚着,已冲到了崖边。

      尉迟锜在最后一刻,猛地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表情狰狞如恶鬼,可那双赤红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的火焰。他死死盯着那猛安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沾血的嘴唇咧开,嘶声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刀,狠狠劈进对方耳膜:

      “狗鞑子——!!!”

      “别以为——这就买定离手了——!!!”

      “只要大宋——还有一个能喘气的男人——!!!”

      “你就——”他抱着猛安,两人已完全悬空,开始下坠。失重的恐惧瞬间攫住猛安,他发出非人的惨嚎。

      尉迟锜却笑了。那笑容混着血,凄艳,快意,疯狂。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绝望的丑脸,吼出了最终裁决:

      “——带不走老子的主母!!!”

      话音未落。

      两人的身影,已被翻涌的云雾彻底吞噬。

      只有尉迟锜那声震颤山崖的怒吼,还在空旷的深渊之上,轰轰回荡,久久不散。

      崖边,死寂。

      朱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对着那片空空如也的云雾。她脸上的平静早已粉碎,只剩下极致的空白,和空白之下,正在寸寸龟裂的、巨大的、无声的崩塌。

      风,卷着崖下的湿冷雾气,扑上她的脸。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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