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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野店 队伍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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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绕过一处山弯时,尉迟锜忽然停了下来。
他走在最前面,比李伯和驴队领先了约莫三五丈。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朝前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头,朝身后的队伍看了一眼——不是警戒的手势,是一种不确定的、带着些许意外的示意。
李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那面布幌子。他没有说话,但牵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山脚下一片低洼处,疏疏落落地散着十几户人家。有几户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看得出是早就被遗弃的。但村口那家店还活着。门口挑出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被山风吹得卷了边,上面写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一横一竖的招展,在这片灰扑扑的山色里,像一尾游动的鱼。
尉迟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到朱琏驴前,站定,微微欠身:“主母,前方有家野店。容我先去探一探,若安全,今日便在此歇脚。”
朱琏坐在驴背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面布幌子。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鞍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店”了。
尉迟锜得了应允,转身朝那家店走去。他没有直接进门,先在店外绕了半圈,看了看屋后的地形,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然后他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站在门口,朝队伍这边点了一下头。
张婶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牵着驴小跑着往那家店的方向去的。李伯跟在她后面,没有催她,但脚步也比方才快了一些。柔嘉牵着朱琏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还不大明白“店”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大人们的脚步都快了,她也跟着小跑起来。
店不大。进门就是灶间,灶台上蹲着一口黑铁锅,锅盖边缘冒着白汽,一股热腾腾的咸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再往里摆了三张歪腿的桌子,用瓦片垫着,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虽然漆面已经斑驳,但看得出是天天在用的。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花白,用一块粗布帕子绾着,腰有些弯,但手脚利落。她看到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条路上还会有路人——然后很快擦了一张桌子出来,嘴里招呼着:“坐,坐,有热汤饼。”
她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尉迟锜和朱琏身上。一个年轻男子,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和老仆,在这样的乱世里结伴而行——她自然而然地就把他们看成了一家人。嘴里“啧啧”了两声,招呼说:
“郎君和娘子真俊,像画儿里走出来一样。一路辛苦,先歇歇脚,汤饼马上就来。”
尉迟锜正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边。听到那声称呼,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朱琏。
朱琏正低着头,把柔嘉抱到凳子上坐好。她听到了。那声“郎君和娘子”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纠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店主一眼。她只是把柔嘉在凳子上安顿好,然后伸手理了理孩子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把她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了。
尉迟锜等了片刻。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于是他转回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桌边坐了下来。
汤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粗瓷碗,边沿有一道缺口,但洗得很干净。汤底用粗盐调了味,浮着几片野菜,面擀得不够细,有些地方还黏在一起,但那股热气是实实在在的。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坐在桌子前,用碗而不是用竹筒,吃一顿不用蹲在地上、不用就着凉水的饭。
柔嘉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好吃。”
张婶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碗里的野菜夹了两片到她碗里。李伯埋头吃着,吃得很慢,咀嚼的间隙很长,像是在珍惜每一口的温度,又像是在用这顿饭丈量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坐在桌子前吃过东西了。
朱琏低头吃着面,没有看尉迟锜。尉迟锜坐在她斜对面,也没有看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但没有立刻送进嘴里。他看着那碗面,停了一息,然后才开始吃。
店主在灶台后面忙活着,锅里续了水,又丢了一把干蘑菇进去,说是给汤底添些鲜味。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大约是抱怨今年的收成不好,山下的世道也不太平安,前几天还有溃兵从村外路过,吓得她关了半天的门。她说得很随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客人听的。没有人接她的话,但她的絮叨在这间小小的店里,反倒填补了那张桌子上微妙的沉默。
柔嘉吃完了一碗,把碗举起来,朝灶台方向喊了一声:“奶奶,还有吗?”
店主乐了,走过来接过她的碗:“有,有,给你添半碗。”
朱琏没有阻止。她只是看着柔嘉捧着那半碗面,又埋头吃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动了一下。
吃完饭,朱琏起身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柴,墙角有一口大水缸。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带动一片晾在绳子上的旧布轻轻摆动。她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做什么,就是站在那里。她看着远处被暮色染暗的山影,看着屋檐上垂下来的一根干枯的藤蔓,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她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去想。
尉迟锜站在屋檐下,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跟过去,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任何话。他就是站在那里,隔着两三丈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店里。经过他身边时,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但她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他们借宿在店家后院的柴房里。
地方不大,但好歹有顶,四面墙也是实的,风灌不进来。张婶把干草重新铺了铺,让柔嘉睡在最里面。柔嘉已经困了,挨着枕头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张婶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轻轻拍着。李伯靠在门边的墙上,闭着眼,手里还握着他那柄朴刀,像是随时准备拔刀,又像是仅仅握着它就安心了。
朱琏躺在干草堆上,面朝墙壁,没有动。她没有睡着,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入睡。
尉迟锜靠在另一侧的墙角,横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墙,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被窗棂筛过的一线月光上。月光很细,像一根银白色的线,从墙壁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柔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起那声称呼。它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人伸手去把它捞起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醒了。
张婶最早起身,去灶间跟店家借了火,煮了一锅热水。李伯把两头驴牵出来,检查了蹄铁和绑绳。柔嘉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圆圈里点了一个点,然后抬头对朱琏说:“这是螃蟹。”
朱琏看着她画的螃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走吧。”
尉迟锜正在系驴鞍。他听到了她们母女之间的对话,没有抬头,但他系绳子的动作放慢了一拍。
店主出来送他们,还是那副热络的口气:“郎君、娘子,路上当心。”
尉迟锜正在系驴鞍上最后一根绑绳。他听到那声称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系,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朱琏站在驴旁,把柔嘉抱起来放到驴背上。她也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但两个人都听到了。
队伍上路了。没有人提起那声称呼,就像它不曾存在过一样。
但它存在过。
山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那面褪了色的布幌子渐渐被树丛遮住了。没有人回头去看。但柔嘉骑在驴背上,晃着小腿,忽然回过头来,朝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挥了挥手。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挥手,她也没有解释。
山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那面褪了色的布幌子被树丛完全遮住了。没有人回头去看。但那只装满了水的水囊,挂在朱琏的驴鞍上,随着驴的步伐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