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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溪声 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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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路,比前几日好走一些。
山势渐缓,路面宽了不少,两侧的植被也从嶙峋的灌木过渡到了高一点的橡树和山杨。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踩上去,像是踩在碎金子上。空气里有一股草木晒暖后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不浓,但让人不自觉地想多吸一口。
柔嘉骑在驴背上,晃着小腿,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扭过头来,朝李伯喊了一声:“李爷爷,你唱个歌嘛。”
李伯牵着缰绳,头也没回:“不会唱。”
“你会的——你上次唱过的那个。就那个,那个……‘赵州桥’!‘赵州桥’那个!”
她记不全词,但记得“赵州桥”三个字,急急忙忙抓出来当证据,生怕李伯不认账。
李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拗不过她,他低低地哼了起来。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跑调,是冀地乡间哄孩子的一首老歌,词也含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大意是“赵州桥来什么人修,玉石栏杆什么人留……”。他哼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有些沙哑,但在这安静的、阳光斑驳的山道上,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唱到第三句,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柔嘉骑的那头驴的脑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这一次,他没有哼,他唱出了词,而且词被他改了:
“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小柔嘉,骑驴桥上走啊——”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却变成了柔嘉的名字。
张婶最先反应过来。她“噗”地笑了一声,然后接上了下一句,声音比李伯高了一个调,唱得七扭八歪,但词倒是清清楚楚:“小柔嘉,骑驴桥上走啊——走啊走,走到南边头——”
尉迟锜走在队伍前方,一直没有回头。但听到张婶接上的那一句,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在下一个间歇里,他低低地跟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但那一句的调子,是准的:
“走到南边头。”
柔嘉坐在驴背上,一开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她听清楚自己的名字被编进了歌里,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咯咯咯的,像一串铃铛撒在山道上。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驴背上滑下来,朱琏赶紧扶了她一把。
朱琏扶住柔嘉的时候,嘴角没有压住。她偏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树,但那一丝笑意已经从眼角溢了出来,藏不住了。
她看着路边的树,树影从她脸上掠过。她忽然意识到——她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叫过她的名字。没有人把她的名字编进歌里,在阳光灿烂的山道上,笑着唱出来。闺阁中没有,深宫中没有,金营中更没有。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被这样温柔地、热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来。
她没有抬头去看尉迟锜。但她知道,这首歌是他起的头——如果不是他在那个夜里说“去江南,吃螃蟹”,李伯不会唱,张婶不会接,柔嘉不会笑成这样。一切都是从那句话开始的。
她低下头,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柔嘉的脸蛋。柔嘉还在笑,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那一瞬间的出神。
队伍在一处溪湾边停下来歇脚。
溪面不宽,水也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阳光照在溪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泽。两岸是平坦的砂石地,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正好可以踩着过溪。尉迟锜先过了溪,在对面站定,回身看了一眼路径,确认安全。李伯牵着驴,从水浅处慢慢蹚过去。张婶也牵着她那头驴,跟在后面。
朱琏牵着柔嘉,走在最后。尉迟锜正要返身去接应。
朱琏把柔嘉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好,蹲下身,用溪水浸湿布巾,替女儿擦拭脸上的尘土和汗痕。柔嘉乖乖仰着脸,让她擦。溪水清冽,倒映着母女俩的影子。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许是蹲得久了腿脚发麻,又或是溪边青石上湿滑的苔藓作祟。当朱琏稍稍直起身,想拧一把布巾时,脚下猛地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怀里的柔嘉被她本能地向外一推,踉跄着摔在溪边湿软的泥地上,哇地哭了出来。而朱琏自己,则“噗通”一声,直直跌入了齐腰深的溪水中。
这处溪流看似平缓,实则因前几日山雨,水下暗流涌动,且河床陡峭。朱琏猝然落水,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没顶,灌入她的口鼻。她不通水性,惊恐之下更是手脚乱蹬,反而被暗流一卷,向着下游一处更深的、水流明显湍急的洄湾冲去。
“主母!”
“阿娘——!”
尉迟锜的厉喝和柔嘉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尉迟锜如同猎豹般弹射而出,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溪边。他甚至来不及脱去外袍和靴子,纵身一跃,便扎入了冰冷的激流之中。
水花四溅。尉迟锜入水的瞬间,便锁定了前方那道在水中沉浮挣扎、已被冲出数丈远的青色身影。他划动双臂,破开水流,几个呼吸间便追上了朱琏。
此时的朱琏,已因呛水和惊恐耗尽了力气,停止了挣扎,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只有几缕青丝和衣袂漂在水面。
尉迟锜心中一沉,迅速潜入水中,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拖出水面。朱琏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唇无血色,已然昏迷过去,对尉迟锜的拖拽毫无反应。
尉迟锜不敢耽搁,单臂划水,另一只手紧紧固定住她,奋力向岸边游去。冰冷的溪水不断冲击,怀中的躯体柔软却沉重。
柔嘉哭喊着跑到岸边,看着尉迟锜拖着昏迷的母亲,艰难地靠岸。
“元宝哥哥!阿娘!阿娘怎么了?!”
尉迟锜顾不上回答。他将朱琏拖上岸边一处相对平坦的草地,让她平躺。迅速检查:呼吸停止,脉搏微弱近乎无,瞳孔有放大的迹象。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一手托起她的后颈,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头,让她气道打开。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和颊边,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因为失温和缺氧而微微发白。那是一张毫无防备的脸——没有皇后的威仪,没有逃亡的疲惫,只是一张安静的、年轻的脸。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二十一岁,尚未娶亲。她是他要护送到南边的人。这个动作一旦做下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跪在那里,短暂地闭了一下眼。不是犹豫要不要救——而是让自己准备好,去承受那个后果。
然后他睁开眼,俯下身。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嘴唇。
他将那口气缓缓渡了进去。
第一次。他的嘴唇触到她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是冰凉的,带着溪水的味道。他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一丝僵硬,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的压迫下微微变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气送进去,然后直起身,看她的胸膛有没有起伏。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第二次渡气。这一次,他的动作比第一次稍微稳了一些。他开始专注于“把气送进去”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那个触感。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进入她的口腔、进入她的喉咙、进入她的肺里。他直起身,再看她的胸膛。
还是没有。
他第三次深吸气,俯下身。这一次,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急救的状态。动作机械而准确。他把气渡进去,直起身,手指搭在她的颈侧,感受她的脉搏。
然后她猛地咳了一声。偏过头,吐出一大口积水。她的胸膛开始起伏——不均匀,但至少是自主的呼吸了。
尉迟锜跪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裳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和下颌往下淌。但他喘得那么厉害,不是因为累。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膝前湿透的衣摆,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撞在胸腔里。他能感觉到某种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他不想承认的、与刚才那个动作有关的躁动。那是一种年轻的、健康的、属于一个二十一岁男子的本能反应。它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冒犯。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他用疼痛去压那个反应。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远处风穿过灌木的窸窣声。
李伯背对着溪边,面朝来路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从听到落水声的那一刻起,他就转过身,面朝来路,像一尊石像。他什么都听到了——落水声、跳水的扑通声、柔嘉的哭声、然后是那几次渡气时细微的换气声。他始终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守着来路。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听到那一声咳嗽之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张婶在柔嘉被推上岸时就冲了过来,但她没有靠得太近。她先把摔在泥地上哭喊的柔嘉抱起来,捂住了孩子的眼睛,退后几步,背过身去。柔嘉在她怀里挣扎,喊“阿娘”,张婶低声说“没事,你阿娘没事,元宝哥哥在救她”,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开始跟柔嘉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看那边树上有一只松鼠”“你听,风的声音像不像有人在吹口哨”——她在用这些话来分散柔嘉的注意力,也是在用这些话来覆盖身后的声音,让自己不去听。她没有回头去看溪边的情况,只是紧紧地抱着柔嘉,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
过了一会儿,朱琏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她看到了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几缕正在散去的云。她花了几息时间,才分辨出自己在哪里——溪边,草地上,浑身湿透,胸口发闷。然后记忆回笼了。落水。挣扎。下沉。然后——那个触感。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溪水的腥气,灌进她肺里的气息。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
她猛地撑起上身,往后缩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间,浑身发抖。她没有打他。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处可躲的动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能感觉到那个触感还留在她嘴唇上。不是画面,是触感——那股温热的气息灌进她肺里的感觉。那不是亲吻,她告诉自己。那是救命。她反复告诉自己。但那个触感没有因为她的反复解释而消退。它停留在那里,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不肯停息。
她把自己的下唇咬住了。像是要把那个触感从嘴唇上咬掉。
尉迟锜跪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哑声说了一句:
“……冒犯主母了。”
他在等。等她的回应。哪怕是一巴掌。哪怕是一句斥责。哪怕是她终于抬起头来,用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说一声“滚”。他跪在那里,等着她给他一个判决。
但她什么都没有给他。
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像没有听见一样。
他跪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张婶这时才转过身来。她牵着柔嘉的手,慢慢走近。她没有看尉迟锜,也没有看朱琏,只是蹲下身,把一件干的外衣披在朱琏肩上,然后轻声说:“娘子,先把湿衣裳换了吧。风大,容易着凉。”
朱琏没有抬头,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婶便不再多说,牵着柔嘉走远了几步,背对着她,给她留出整理自己的空间。
那天下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提前扎了营。
朱琏换上了干衣裳,坐在火堆旁,抱着柔嘉,一言不发。她给柔嘉喂了水,检查了她有没有磕到碰到,确认她没事之后,就只是抱着她,不说话。柔嘉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也比平时安静,乖乖靠在她怀里,没有闹。
尉迟锜坐在营地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面朝荒野。他的衣裳已经拧干了,但还带着潮气。他把横刀取出来,拆开刀柄上的缠绳,重新一圈一圈地缠紧。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占据自己的注意力。
李伯坐在洞口外侧,默默地打磨他那柄朴刀的刃口。磨刀石刮过铁器的声音,“噌——噌——”,单调,枯燥,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磨了很久,久到那把刀已经够快了,他还在磨。他不是在磨刀,他是在给那两个年轻人留出空间——他不进去打扰,不进去问,不进去说任何话。他坐在洞口,就是一道屏障。他自始至终没有提过中午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张婶在火堆上煮了一锅热水,给每人倒了一碗。轮到尉迟锜时,她走过去,把碗递给他。她递碗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心疼。她知道他也不好受。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瞥,已经是一种安慰了。
尉迟锜接过来,低低说了声“多谢阿娘”。张婶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入夜。
柔嘉已经睡了。张婶躺在她身侧,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李伯靠在洞口,闭着眼,但他的呼吸节奏表明他也没有完全入睡。
火堆噼啪作响。
朱琏躺在火堆另一侧,背对着尉迟锜,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一闭上眼睛,那个触感就回来了。那股温热的、带着溪水腥气的气息,被渡进她肺里的感觉。她翻了个身,面朝石壁。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火堆。她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地面太硬。
尉迟锜坐在洞口方向,背靠石壁,横刀置于膝上。他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洞外的黑暗中。他也没有睡着。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前的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月牙形的印痕。他没有把它们藏起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握紧了。
火堆又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旋即熄灭。
第二天清晨,朱琏醒来时,尉迟锜已经起身了。他坐在营地边缘,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行囊。她坐起身,发现昨晚睡前搁在石头上晾着的那只水囊,不知什么时候被装满了水,系好了口,放在她脚边。
她拿起那只水囊,握在手心,沉默了一会儿。
尉迟锜整理好行囊,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和尘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朱琏面前,在几步外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动作与每一天早晨一模一样——端正,沉稳,没有因为昨天的意外而有一丝潦草。
“主母,早安。”
朱琏握着那只水囊,站在原地。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早。”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他的早安。以前她只是微微抬一下下巴,或点一下头,从不开口。但今天,她说了那个字。很轻,几乎要被晨风吹散。
尉迟锜直起身,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牵驴了。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她。
火堆还燃着。张婶在收拾行李。柔嘉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昨晚剩下的灰烬。李伯已经把两头驴牵了出来,正在检查驴鞍的绑绳。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