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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道   从偏城 ...

  •   从偏城往南,山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不是那种巍峨的、让人仰望的山,而是太行山特有的、像被巨斧劈过无数次之后剩下的骨架——石多土少,褶皱深,沟壑密。私盐小道就嵌在这些褶皱里,时隐时现,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路是走出来的,但走这条路的人显然没打算让它好走。最宽处勉强容两人并肩,最窄处连驴都得侧着身子蹭过去。路面是碎石和板结的黄土,被无数双脚和蹄子踩实了,又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槽,脚踩上去得小心避开那些棱角。外侧是深浅不一的沟壑,被枯藤和杂草半掩着,看不清底细。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一股阴凉的、潮湿的土腥气。

      一行人走得很慢。

      朱琏抱着柔嘉骑在驴背上,身体随着驴的步伐微微摇晃。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驴背上放松腰背,而不是像最初那样僵硬地绷着,把自己颠得浑身酸痛。阳光从山脊的缺口斜照下来,落在她膝上,暖融融的。她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的青灰色,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

      柔嘉靠在她怀里,半眯着眼,像是又要睡过去。但她的视线一直追着路边掠过的野花和蝴蝶,偶尔伸手去指一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李伯在驴左侧牵缰,步伐不急不缓。他走这条路不是第一回了,哪段路面的碎石容易打滑,哪个弯道外侧的沟壑最深,他心里都有数。他不说话,但手里的缰绳始终绷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让驴走得稳当。

      尉迟锜在驴右侧步行,位置比李伯落后半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脚时脚跟先着地,再稳稳地压下去。每隔一阵,他会加快几步,走到前方的弯道处,侧身探头看一眼拐角后的路,再回身朝李伯打个手势——安全,继续走。有时他也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一捻地上的土,或者拨开一丛杂草,看看下面的路基是否结实。

      张婶骑着第二头驴跟在后面,驴背上驮着两口包袱和几只水囊。但大多数时候,她并没有骑在驴背上——她心疼驴,宁可下来走着,只在实在累了的时候才跨上去歇一歇。李伯回头看过她一次,她说“没事,走着还暖和”,他便没再管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路面骤然收窄。

      一侧是陡立的岩壁,岩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像是常年渗水。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底隐约有水流声,听不真切。路面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几处碎石松散地堆在边缘,踩上去微微晃动。

      尉迟锜停下来,回身走到朱琏驴前,抬手示意她下来。

      “这一段不好走,主母下驴吧。”

      他伸出手,臂膀稳稳地横在她面前。朱琏没有犹豫,一手扶着驴鞍,一手搭上他的小臂,借力滑下驴背。他的手在她落稳后便收了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

      柔嘉被张婶接过去抱着,贴着岩壁慢慢蹭过那段窄路。然后是李伯牵着驴,紧随其后。两头驴,李伯往返牵了两趟。

      尉迟锜走在最后,路过那段最窄的路面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外侧的沟壑——很深,底部隐约有白色的水光一闪而过。他没有停留,快步跟上了队伍。

      过了险段,路面重新宽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面前一片平缓的草坡上。草坡三面有灌木遮挡,风不大,阳光斜斜地照着,暖融融的,草叶上还挂着早晨的露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尉迟锜走在前面,在草坡上站定,四下看了一圈,然后回身说:“主母,歇一歇。”

      朱琏在草坡上坐下,把柔嘉放在身边。柔嘉一落地,立刻恢复了活力,蹲在草丛里揪野花,揪一朵,看一看,再递给朱琏。朱琏接过来,放在膝上,不一会儿就攒了一小把。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紫色、白色、黄色,都很小,叫不出名字,但凑在一起很好看。她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尉迟锜没有坐。他检查了两头驴的蹄铁,然后拿起水囊,依次递给朱琏、张婶。轮到李伯时,李伯摆摆手,自己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只水囊,解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又挂回去。

      尉迟锜没有说什么,在草坡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面朝来路的方向,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在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柔嘉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她先是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小步跑到他身边,安静地跟他一起看那片山脊线。看了一会儿,她开始问问题:“元宝,那棵树为什么是歪的?”

      她指着草坡下方一株歪脖子的山榆。树皮皴裂,枝条扭曲,叶子是细碎的椭圆形。

      尉迟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风刮的。山脊上风大,树从小被风吹着,就长歪了。”

      柔嘉想了想,又问:“那它疼吗?”

      尉迟锜顿了一下:“……树不会疼。”

      “那它会不会断?”

      “暂时不会。它的根扎得很深。”

      柔嘉“哦”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拔脚边的一根草。拔了两下,没拔动,就算了。

      柔嘉突然又问:“那只鸟呢?灰灰的那个。”

      一只鸟儿正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歪着头打量他们。

      “岩鸽。”

      “它能吃吗?”

      尉迟锜顿了一下:“……能吃。但要抓到才行。”

      柔嘉“哦”了一声,安静了片刻。她低下头,开始在脚边的草丛里寻找新的目标。她发现了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像脉络一样。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朵花,然后头也没抬,随口喊了一声:

      “元宝哥哥——这朵花叫什么名字?”

      草坡上安静了一瞬。

      尉迟锜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侧的小姑娘。她没有看他,还在低头研究那朵花,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声称呼意味着什么。

      尉迟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草坡上坐着的那个人。

      朱琏听到了。

      她手里捏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动作停在那里。她没有抬头,但她的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品味那声称呼的余音。

      尉迟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主母,小娘子这样称呼……恐怕不妥。于礼不合。”

      朱琏沉默了片刻。

      她把那朵紫色小花放在膝上那一小把野花旁边,然后抬起头。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朵花的柔嘉,又回到尉迟锜脸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了然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乱世飘零,性命尚且如风中残烛,些许称呼,何必拘泥?”

      尉迟锜站着,没有说话,但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朱琏继续道:“她……是真心信赖你。这声‘哥哥’,于她而言,或许比什么封号都更让她觉得安稳些。”

      尉迟锜依旧站着,神情没有完全松开。朱琏看出了他的不赞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劝解的柔和:

      “元宝若是觉得不妥,私下里慢慢教她便是。只是眼下……由着她吧。这路上,能让她心安的事物,并不多。”

      尉迟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那块石头坐下。他没有去纠正柔嘉的称呼。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蹲在地上,把那朵紫色小花摘下来,跑回去递给朱琏。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扎了营。

      李伯捡了干柴回来,张婶开始生火。柔嘉已经困了,靠在朱琏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尉迟锜把营地四周走了一遍,确认了地形和可能的撤离路线。然后他回到火堆旁,对李伯说:

      “我守上半夜。义父下半夜。”

      李伯点头。

      朱琏抬起头,看着他:“我呢?”

      尉迟锜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主母不必。”

      这是他第一次驳回她。不是用强硬的语气,不是用长篇的解释,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必”,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朱琏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夜色渐深。火堆噼啪作响。

      尉迟锜坐在洞口方向,背靠石壁,横刀置于膝上。他的目光落在洞外的黑暗中,耳朵捕捉着风送来的每一丝声响。

      朱琏躺在火堆另一侧,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不知是什么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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