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不用其极》小澄德纳斯

18、第十八章 臭脸

　　荡到高处时，一丝凉意擦过季祁的脸颊。
　　他下意识抬手一抹，指腹沾上了一层淡淡的湿意，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季祁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有点停不下来了。
　　“已经可以了。”季祁侧过头，出声对着身后的寇君羡开口。
　　可回头看时，寇君羡早退到了一旁。
　　看见风刮起寇君羡额前的黑发，凌乱的发丝垂落又飘动，遮住半张眉眼。
　　他默默看着他。
　　猛烈的风，还在推动着季祁的后背。
　　树梢摇晃，刚刚的冰凉感已经成了豆大的雨点落下，零星几滴转瞬变成倾盆之势。
　　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远处景物也被雨雾模糊。
　　季祁慌乱站起身，用手掌捂着头顶，往远处跑：“怎么突然这么大雨啊！？”
　　冰凉的雨水不断顺着指缝淌下来，打湿鬓角发丝，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然而跑出去没多远，落在身上的湿意忽然轻了许多。
　　寇君羡追至他身侧，眉头紧紧蹙着，一脸不耐烦，将身上的外套扯下来，撑开罩在两个人的头顶，骂道：“你他妈往哪跑去？”
　　“啊？”季祁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顿住脚步看向声音源头。
　　挡雨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攥紧，是被寇君羡拽走了。
　　“我不知道……到能躲雨的地方就行。”季祁声音压得很轻，又加上雨声嘈杂，声音被盖过去大半，寇君羡没有应声。
　　两个人踩着路面积起的浅浅水洼，水花顺着鞋边飞溅，匆匆跑到街对面最近的公交站台底下。
　　挺稀奇的一次经历，这还是寇君羡第一次站到公交车站下。
　　两人钻到雨棚下后，季祁拍了拍衣角然后挨着长椅缓缓坐下，视线落在一旁寇君羡的背影上。
　　对方正抓着那件湿透的外套用力拧水，外套早已吸饱了雨水。
　　寇君羡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紧身背心，绷紧的布料衬出他手臂肌肉线条的流畅紧实和肩背轮廓的利落分明。肩胛骨处微微向外凸起。季祁抬着眼，目光落在上面，看得有些出神。
　　刚刚他那算是在帮忙吧。
　　外套布料拧动两下就淌下雨水，啪嗒啪嗒落在积水里，清脆水声将季祁飘远的思绪拉回。
　　短短一段路的狂奔，外套却已经彻底浸透。寇君羡双手绞紧衣料，水珠顺着衣角源源不断往下滴落。
　　季祁视线跟随落下的雨水往下移，看见寇君羡他裤脚大半都浸得湿透，深色布料沉甸甸贴着小腿。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衣摆，却只是有点凉，轻声开口：“抱歉啊，但是谢谢你。”
　　寇君羡捏着外套的手一顿，回眸看季祁。
　　季祁抬着头，怔怔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又小声补上一句：“外套……我可以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寇君羡随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将外套往长椅边上一扔，语气淡淡的：“用不着。”
　　季祁呆呆地点点头，然后默默往一旁挪了挪身子，不再多说什么。寇君羡顺势坐下。
　　位置刚好坐得下两个人，稍微岔开点腿的空间都没有了。
　　公交车的雨棚没那么大，雨稍微斜一点，可能就会溅到两人，但好在没有。
　　寇君羡手机这时亮起，是来自邹玉婷的消息。
　　-这么晚你去哪了？下雨了，要不要让司机去接你？
　　他垂眸抬手正要回复，天际猛地划过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瞬间撕开阴沉沉的厚云层。紧跟着的是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寇君羡感受到身旁的季祁身子似乎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余光瞥过去时，也只见季祁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摆，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不用了。
　　他发送完便按下锁屏，将手机翻面扣在腿上，然后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两人沉默良久，他偏过头看着季祁白皙的耳廓开口问道：“不回去了？”
　　季祁想起自己偷跑出来还没提前告知小郑，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唠叨，心底压了压，说：“晚点吧。”
　　不过季祁觉得现在这样也还不错，至少不算坏。
　　滂沱大雨砸在塑料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混着远处不断滚过的闷雷。
　　街上的门店漆黑，只剩昏黄路灯穿过细密雨帘落下来，在地面积水上映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季祁肩膀无意识微微往内侧收了收，夜里的雨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单薄的衬衫外套早就被零星飘进来的雨丝裹得发凉，他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微凉潮湿的空气，收了收外套，胳膊擦过寇君羡的手臂，对方体温却滚烫。
　　为什么啊？他明明就穿了件背心啊……
　　季祁嘀咕道。
　　寇君羡也被那一道冰凉的触感刺了一瞬，瞥见季祁他微微蜷缩着的姿态。
　　感到身旁靠近的暖意，季祁睫毛颤了颤，没有转头，堪堪贴着。
　　良久。
　　又一道远雷闷闷从天边碾过，动静比刚才那记惊雷轻上不少，骤雨总是短暂的，路边积起差不多高的水位时，雨也小了下去。
　　低沉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打破长久的静默：“还不回去？”
　　寇君羡视线从远方雾蒙蒙的高楼落回身侧。
　　回应他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在玩笑呢吧。”寇君羡低声骂了句，季祁依旧没打动静，头歪歪靠在椅背上。
　　整条街道浸在白茫茫雨雾里，安静得只剩下风雨呼啸。
　　季祁梦见当秋千荡到最高点那一刻时，风裹着细碎雨点拂过脸颊的瞬间。
　　哥哥好像在秋千前笑着望自己，想起什么，回头望去，寇君羡站在秋千后不远处静静望着他，隔着朦胧夜色。
　　寇君羡在确定季祁睡着后，低头看向扔在长椅另一边那件湿漉漉、皱成一团的外套。
　　顿了下，伸手捞过来抖了抖，布料上的小水珠四处飞溅。
　　沉默片刻，手臂一伸，把半件还带着湿气的外套搭在了季祁单薄的肩头。
　　自己也靠着椅背慢慢闭上了眼。

　　清晨是第一辆公交车轰隆一声停到站台弄醒了寇君羡。
　　车门嗤声打开，没有人上车。
　　寇君羡感到有一些难受，想抬手活动一下，肩上却压着一股重量。
　　柔软的发丝挠着寇君羡下颚线，季祁靠在他肩上。
　　……
　　寇君羡托起季祁的脑袋，靠在椅背上，站起身来。
　　浑身都发着酸，寇君羡捂着脖子扭了下，这一晚可以说是他过过的这辈子里最别扭的一晚。
　　天已经灰蒙蒙地亮起，空气夹杂着淡淡的草木香，雨棚上挂着颗颗晶莹的水珠，摇摇欲坠。晨间的风还留着昨夜大雨过后的湿凉，路面坑洼处积着一滩滩雨水，天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灰白。
　　附近的早餐店门口冒着热气，寇君羡走进一家小商铺。
　　没一会季祁觉得身上一阵不舒服，揉着眼睁开，手下意识往身旁一放，空了。身上的外套也滑落一半。
　　季祁坐正时，瞳孔一缩：“早上了！？”忙得打开手机。
　　三十多条来自小郑的未接来电，季祁手忙脚乱解锁打回电话。
　　嘟嘟声响起，对面秒接。
　　“少爷！你人呢！为什么你不在家啊！？”小郑的声音骤然从听筒炸开。
　　“啊，那个，小郑，我……我已经去学校了。”季祁捧着手机。
　　“去学校了？少爷你怎么不叫我啊？”
　　“因为……”季祁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腿上的外套，回复“因为我和同学约好了。”
　　“少爷你下次一定要提前和我说，我很担心你的……”
　　不等小郑继续说下去，季祁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下次我一定说，不好意思啊，那我先挂啦！”
　　慌忙按下挂断键，季祁逃生般吐了口气，捏着腿上的外套，又四处张望了下。
　　“你和哪个同学约好了？”
　　季祁回过头，寇君羡走到他身边，把毛巾扔到他怀中。
　　“啊，谢谢。”季祁没接寇君羡的调侃，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在公园里的水池里简单收拾了下。
　　季祁并肩在他身边：“吃个早餐吧。”也不管寇君羡答不答应，自己先跑去早餐店了。
　　寇君羡看着他背影愣了下，随后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摆弄什么。
　　空气里飘来早点铺蒸笼升腾而起的白雾，豆浆与小笼包的香气慢悠悠漫开。
　　季祁提着早餐坐到一旁，把一杯豆浆递到寇君羡面前，指尖碰到温热杯壁，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浑身僵硬酸痛，脖子发酸，昨晚在长椅上蜷着睡了一夜留下了痕迹。
　　寇君羡看了一眼豆浆，接过。
　　“外套……还是我拿回去洗干净还给你吧。”季祁抬眼。
　　“说了不用。”
　　“可是全都湿透了。”季祁指尖轻轻摩挲外套褶皱，心里过意不去。
　　寇君羡抬眸看向他：“我说了两遍了。”
　　“好的，我知道了。”季祁没法再继续争辩，抿了抿唇，捧起温热的豆浆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驱散留在骨头缝里的寒凉。
　　街上的行人渐多。
　　一台黑色劳斯莱斯泊在了路边，漆黑车漆映着雨后天光。帕特农格栅庄重肃穆，车头欢庆女神立标泛着微光。
　　季祁看向车身，又看向寇君羡。
　　“上车。”寇君羡走到车旁，对着季祁出声道。
　　季祁眨了眨眼，没动身。
　　“你是要逃课吗？”寇君羡捏着车把手，皱眉。
　　季祁这才上了车。
　　向后开启的马车车门拉开，关上车门的一瞬，喧嚣隔绝在外。
　　车顶星光顶灯幽幽亮起，车厢静谧宽阔，车子平稳行驶，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也不知道寇君羡什么时候联系的。
　　季祁望着倒退的景物：“谢谢你，昨晚也是，还靠着你睡过去了……”
　　寇君羡脖子下意识动了动，昨晚肩膀被枕了一整晚的酸胀感此刻格外清晰。
　　“睡得是挺死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