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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谁家好人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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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喧嚣翻涌不息,观众的呐喊、裁判尖锐的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成一片。
程奕涛离开前,立在离场通道的阴影里,他远远抬眼,望向观众席最前排的位置。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层层晃动的人影,他看着付航。
也就短短一瞬间,他便收回了目光。
他比谁都清楚。
断掉的不只是脚踝骨头,碎掉的也不只是这场奔赴许久的U17联赛名额。
当从他狠狠滚落台阶、倒地的那一刻起,他和付航之间,那些少年并肩、一起训练、暗自较劲又彼此认可的过往,就彻底碎得无法复原了。
季祁和寇君羡下场一前一后追了出来,三人一同走出比赛场地,程奕涛走到外围铁围栏旁,俯身趴着。
他目光放空,落在街边川流不息、飞驰而过的车流上。
空气安静下来的,没有人开口说话。
本该热闹的三人,此刻只剩满场无言的慰藉。
所有安慰的话堵在喉咙,太过苍白,太过多余,谁也不愿提起和戳破少年强撑的体面。
程奕涛轻轻舒出一口气,率先打破这片凝滞的安静,侧过头,刻意扬起一抹松弛的笑,语气轻快:“害,行了,都杵着干嘛呢,一个个跟我出啥大事了一样。”
程奕涛笑了出来,最该被安慰的人,现在正安慰着其他人。
易俞竹走上前拍了拍程奕涛的肩:“去吃烤肉吧,你不是总念叨想吃吗?”
季祁连忙附和:“是啊,走吧走吧。”
程奕涛回绝道,抱怨着:“大早上吃什么烤肉啊,太离谱了……”
易俞竹抬腕扫过腕表:“快中午了,就当午饭吧,过去还要一会呢。”
程奕涛拗不过,还是跟着几人离开了。
走出两步,他又顿住,回头深深望着场馆外墙上大大的联赛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少年球员意气风发。
最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场内的灯光耀眼,联赛照样举行着,不停留,不等待。
看台第一排,付航坐在刚才程奕涛坐过的位置上。
余温还未散尽,座椅还留着浅浅的温度,可没等他沉下心绪,一道蛮横的身影突然压了过来。
景焕挤开了他,语气张扬又不耐烦,道:“让开,我坐这的。”
付航肩头被压得一沉,吸了口气,没有争执,没有反驳,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景焕落了座,漫不经心抬眼瞥了身侧的付航,然后又望向赛场上正在激烈抢球的两队队员,轻声说:“你成为不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只是篮球上。”
付航猛地转头看向景焕,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可景焕说完,便径直起身,转身离开了。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所有言语都哑在了嗓子里。
一整个上午,赛场的角逐未停歇,如此激烈又呐喊阵阵,热血沸腾。
付航只是坐在人群之间,觉得周遭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都复杂得让他喘不过气。
有惋惜,有打量,有审视,有不屑。
密密麻麻的视线缠在他身上,他无处遁形。
上午赛场结束,暂时散场休息,人群四散离去,喧闹也随之褪去,周遭安静了下来。
付航还是呆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一直到下午赛场开启。
赛场上从热闹到安静再到热闹。
整整一天。
第一排的位置,始终坐着一个孤单落寞的少年。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复盘什么、悔恨什么、执念什么、愧疚什么。
耳边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篮球一次次落地的脆响,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身边的人和事像加速了一样,唯独自己留在原地。
最后是清洁阿姨拿着工具走来,轻轻推了推失神的少年,语气温柔又带着善意:“孩子,已经散场啦,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里?再喜欢篮球,也别弄丢了自己,该回家吃饭咯。”
一句叮嘱,拉回付航飘远的思绪。
他回过神,茫然眨眼,环顾四周。
不知什么时候,整座场馆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冷白的灯光和荒凉的地板。
他连忙起身鞠躬:“谢谢您。”
收拾好所有情绪,付航最后望了一眼赛场,眼底五味杂陈,随即转身小跑离开。
走出球馆大门,已经日落黄昏时。
整片天空被落日烧得通红,暖红的霞光层层叠叠洒落下来,铺满了街道,也落在门口两道身影上——季祁,寇君羡。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站在门口,早已等候许久。
付航脚步顿住。
四目相对,他垂下头,肩膀也垮下,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季祁审视般看着眼前低头的少年,分辨不出他话里掺了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身侧的寇君羡五指骤然收紧,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积压几日的戾气再也压不住。
这一次,季祁没有拦他。
付航也下意识紧闭上双眼。
下一秒。
一道利落有力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付航侧脸。
力道很重,将他的脸狠狠打偏向一侧。
尖锐的痛感炸开,付航倒吸一口冷气。
寇君羡垂眸看着眼前身形微晃的少年,没说话。
季祁从付航身侧擦过,说了句:“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们。”
话毕,便和寇君羡一同离开了。
付航始终垂着头,脑袋阵阵发晕,视线模糊,努力看清地面时。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浸在鞋前。他抬手轻轻按住鼻尖,触到一片温热潮湿。
他狼狈抬手胡乱擦拭血迹,准备抬步离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愣住了。
老王缓步走近,沉默无言,将一整包纸巾递进他手里。
老王那样的表情,让付航自己也不清楚。
老王,是怎么想的呢。
而老王也只是拍了拍他肩就离开了。
付航篮球技术不错,是老王教得好。
付航篮球技术不错,是老王没教得好。
他低头死死攥紧掌心那包纸巾,纸包被这道力捏得皱起,又随着力道松开,慢慢舒展。
他不知道。
这包纸是该擦血,还是擦泪,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
另一边。
易俞竹将程奕涛平安送回家,抬头看着楼道窗口亮起暖黄的灯火,才轻笑转身悄然离开。
半夜,程奕涛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付航的道歉信。
另一条——VX篮球俱乐部的试训邀请。
VX俱乐部教练龚骁策,严谨严苛。
今日联赛现场,被少年的宽宏大量吸引,特意向所有工作人员核实了程奕涛的详细情况,深思熟虑后,决定破格给予机会。
说是愿意为他预留疗养时间,协助他系统康复、调理伤病,待身体痊愈,就可以前往俱乐部参与正式面试与集训。
黑暗的卧室里,程奕涛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尖泛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将这条喜报,发送到四人的小群。
消息弹出的瞬间,所有人发来祝贺,隔着屏幕,都能看见每个人由衷的欢喜。
漆黑的卧室,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微弱的光。
季祁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的消息,感叹。
好像是很不错的圆满结局呢。
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这一晚,季祁失眠了。
月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被褥上,温柔又冷清。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虽然所有人都迎来了好结局,季祁却感到莫名的悲伤。
他侧过头,看向那张泛黄的信纸上。
还是会想哥哥。
大家都在慢慢变好。
也包括我吗?
季祁站起身,套了件外套,拉开窗帘,深夜的风微凉,顺着窗口涌进来。
他突然想出去走走,只是临时兴起,但或许有效。
空旷的街道没有一道人影,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的风有点凉,吹起了外套衣角,吹起了寇君羡的发丝。
寇君羡!?
季祁揉了揉脸,瞪大眼看向街口的那道身影,整个人融在街景里,黑乎乎一片,只有嘴边一小点红光。
季祁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好、好巧啊……咳咳!”
寇君羡并不意外季祁的靠近,淡淡吐出一圈烟圈,白雾袅袅散开,迎面扑来,季祁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
少年弯着腰,咳得眼尾泛红。
寇君羡透过缭绕的薄烟,隐隐约约望着他慌乱泛红的脸颊,放下手来,掐灭了烟。
季祁缓过来,烟雾慢慢散开,他终于看清了寇君羡。
寇君羡等季祁不再咳了,冷冷吐出几个字:“有事吗?”
季祁眨了眨眼,因为自己确实没有别的事。
一本正经开口:“就……你别抽烟了。”
寇君羡满脑子问号,大半夜偶遇,然后上来就说个这个。
季祁继续补充道:“抽烟……对身体不好。”
寇君羡冷笑了声,语气恶劣:“抽你,倒是对身体挺好的。”
季祁抿了下嘴,这人也太恶毒了,安慰自己。
不跟他计较。
于是尴尬笑着,也不搭理寇君羡的话,自顾自地说:“你想抽烟的话,就吃糖吧,可以缓解一下。”说着还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
寇君羡倒是好奇和诧异,哪有人随身带着糖的,随手就接过了糖。
季祁见他接了糖,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高情商。
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起并肩走在街头上。
季祁看着无尽头的街道,慢慢开口:“为什么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啊?不困吗?”
寇君羡走得散漫,应着:“你不也是。”
“因为我失眠了。”
“那我也是。”
“……好吧,”季祁余光看了眼寇君羡感概“奕涛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养伤了,也算努力没有白费,真是太好了。”
“你好像很喜欢管别人的事。”
季祁顿了下:“可能我比较闲吧。”
“是挺闲的。”
“……我知道,但好像,也没那么坏吧。”两人说话间,走到了公园门口,季祁望着公园里寥寥亮着几盏路灯,不禁就走了进去。
寇君羡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跟着走进公园。
这个公园是小榆和小叶的约定,季祁重新回到了这里,他不是故意的,这更像是内心的指引。
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季祁沉默的坐上秋千,捏着垂钓的绳子,呆呆说着:“哥哥他就不喜欢多管闲事。”又补充道“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寇君羡挑了下眉:“那你俩还真不一样。”
“啊?我是全世界最坏的弟弟吗?”
“……倒也不是。”寇君羡眯眼看着季祁,只觉得他可能学傻了,脑回路这样奇怪。
季祁笑着吐了口气:“那就好,我很喜欢哥哥的,他总是带我荡秋千。”
“那不挺好的。”
“但现在不行了……”刚笑着说话的季祁,一下又蔫了下去,声音低低的。
寇君羡没再接话,站在一旁看着季祁低下头后的发顶。然后走到季祁身后,撕开那颗冰凉的薄荷糖纸,扔进嘴里,咔嚓一下咬碎,然后一抬脚。
“啊!”季祁坐在秋千上一整个荡了出去,他被吓了一跳。
刚刚寇君羡踹了一脚秋千底座,季祁很轻,被荡得很高。
很久很久,他没荡过秋千了,来回荡了两下,他好像觉得,这感觉并不差,于是开始享受耳边的风声、脸上的发丝。
寇君羡看着从慌乱到开心的季祁,嘴里的糖渣慢慢融化。
好甜,但至少不是烟那样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