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礼物与谎言 商陆花了整 ...

  •   商陆花了整整一周织好了一条围巾。
      说织好其实不太准确,他从网上买了三卷深灰色的羊绒线,看了一堆教学视频,拆了织,织了拆地折腾了七个晚上,最后得到的成品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紧不一,有一处还漏了两针,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他对着那个洞发了很久的呆,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送礼可以买,买一条羊绒围巾花不了几个钱,精致体面,挑不出毛病,完美符合交易的定位。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凌晨一点,酒吧打烊之后,他坐在吧台后面,对着漏针的破洞咬牙切齿。
      最后他用同色系的线把那两针补上了。
      补得不太好看,那个位置比别处厚了一点,像是一道愈合后留下的疤,他把围巾叠好,放进一个没有牌子的牛皮纸袋里,没有缎带,没有贺卡,只是在纸袋内侧贴了一张浅灰色的便利贴,写了几个字:天冷了,给你织的。
      他把纸袋放在吧台下面最顺手的那个抽屉里,关上,又打开看了一眼,关上,又打开看了一眼。
      他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然后把抽屉关上,锁了,把钥匙扔进收银柜里,然后他关了灯,上楼睡觉。
      第二天晚上,沈知渡来了。
      九点整,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冷冽,不近人情。
      酒吧里几个熟客看到他都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他在吧台角落的固定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安静地看着商陆。
      商陆正在给另一个客人调酒,他能感觉到沈知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但很有存在感,像一件披在肩上的外衣。
      他调完那杯酒走了过去。
      “今天很准时。”
      “嗯,”沈知渡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会议取消了。”
      “大忙人居然有空。”
      “有。”
      商陆挑了挑眉。
      “有空做什么?”
      沈知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看你。”
      “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我很正经。”
      商陆决定放弃这个回合,他转身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吧台上,推到沈知渡面前。
      “什么东西?”
      “礼尚往来,你上次在别庄给我准备了衣服,这是回礼。”
      沈知渡打开纸袋,把围巾拿出来。
      深灰色的羊绒线在吧台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慢慢抚过那些不太整齐的针脚。
      “你织的?”
      “买的。”
      沈知渡的拇指停在那道补过的位置,比别处厚一点,针脚走向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他的拇指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买的围巾,会有人补针吗?”
      商陆的手在吧台上停了一下。
      “现在的品牌讲究手工感,故意做的不完美。”
      “是吗。”沈知渡把那道手工感翻过来又看了看,然后他笑了,“那这个品牌叫什么?我想再买一条。”
      “限量款,绝版了。”
      “真可惜。”
      沈知渡说着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深灰色的羊绒贴着黑色高领毛衣,那处补过的针脚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他围好之后看向商陆,问:“好看吗?”
      商陆看着他,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围在沈知渡的脖子上,和一身裁剪精良的定制大衣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比。
      像是把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工品,硬生生安在了一台精密的机器上,那处补过的针脚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小小的愈合了的疤。
      “还行。”
      沈知渡没有把围巾摘下来,他戴着它喝完了整杯威士忌,酒吧里的暖气很足,围巾其实有点厚了,但他没有摘。
      商陆也没有提醒他。
      那晚打烊之后,沈知渡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围巾摘下来摊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一行一行地摸过去。
      每一针都不一样,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线绕错了方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这是一条到处是破绽的围巾,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它不是买的,是织的,而且织它的人,手艺很生疏,却很有耐心。
      他翻到内侧,在靠近尾端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线头。
      线头被认真地收过针,藏得很好,但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凸起。
      他低头闻了一下。
      羊绒本身没有味道,但他似乎能闻到商陆酒吧里那种木质香薰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还有商陆手上柠檬的清香,他把围巾叠好,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沈知渡让陈秘书去查一件事。
      “查一下这条围巾的来源,”他把围巾的照片发给陈秘书,“品牌,门店,购买时间。”
      陈秘书的效率极高。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沈知渡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沈总,这条围巾没有品牌标识,不是任何一家门店销售的款式,但根据羊绒线的材质和颜色,我查到了供应商,线上平台,三卷装,深灰色,下单时间是两周前,收货地址是旧梦酒吧。”
      沈知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周前,织一条围巾需要多久?”
      陈秘书推了推眼镜。
      “对于新手来说,大约需要四十到六十个小时,如果只有晚上有时间的话,大概一周多。”
      沈知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他没有对着陈秘书笑,而是低着头对着桌上那条围巾笑,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意,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动容的情绪。
      商陆花了七个晚上,在打烊之后,在凌晨的吧台后面,在所有人都走光的深夜里,一针一针地给他织了条围巾,然后对他说是买的。
      “沈总,”陈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商陆的背景调查遇到了阻力,有人提前做过信息封锁,手法很专业,要全部突破需要更多时间。”
      “不用查了。”
      陈秘书愣了一下。
      “……?”
      “我说不用查了,”沈知渡抬起头,“过去的事情,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我在等他自己告诉我。”
      “但如果他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一直等。”
      沈知渡拿起围巾重新围在脖子上。
      那处补过的针脚贴着锁骨,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了的带着温度的疤。
      陈秘书看着自己的老板穿着一身五位数的高定西装,戴着一条手工粗糙的羊绒围巾,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沈知渡戴着那条围巾开了一场视频会议。
      屏幕里,沈氏集团所有高管都看到了他们的老板在恒温二十五度的办公室里,围着一条针脚歪歪扭扭的深灰色围巾,没人敢问。
      那一周,商陆又织了一条。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第一条太丑了,拿不出手。
      所以他买了更好的羊绒线,更细的针,更认真地看了教学视频。
      第二条织得比第一条好多了,针脚整齐,没有漏针,收口干净利落。
      他花了五个晚上,比第一条少用了两天,成品看起来和店里买的没什么区别,他把新围巾装进纸袋,同样贴了一张便利贴:第一条太丑了,给你换了条新的,之前那条扔了吧。
      然后他去了沈知渡的公寓。
      周六下午,沈知渡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商陆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沈知渡从书房里走出来。
      “围巾,之前那条太丑了,给你换了条新的,那个你可以扔了。”
      沈知渡看着他。
      商陆的耳尖开始发烫。
      沈知渡看着那抹红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没有戳穿,他只是走过去,拿起新围巾看了看,针脚整齐,收口干净,确实比第一条好得多。
      但他在新围巾上摸不到那道疤。
      “谢谢,”他把新围巾放回纸袋,“不过那条旧的我就不扔了,戴习惯了。”
      “那条那么丑……”
      “我喜欢丑的。”
      商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无话可说,沈知渡把新围巾收进衣柜里。
      而他真正每天戴着的是第一条那个歪歪扭扭漏过针有一个小小破洞又被补上的围巾。
      他甚至在围巾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自己用针线缝的,一个手写的商字,歪歪扭扭和围巾的针脚如出一辙。
      商陆不知道这些。
      十一月末,这座城市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能刮得人脸生疼,那天是周五,酒吧公休,商陆在自己公寓里睡到中午才起床,他煮了一壶咖啡,正准备给自己弄点吃的,手机响了。
      沈知渡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商陆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几点?
      两个字发出去之后,他去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哼歌。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面色红润,嘴角微扬,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哼。
      沈知渡的车停在巷口。
      他站在车外等,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看到商陆出来,他远远地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商陆走过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知渡又说了一遍,这次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城区驶入郊区,最后停在一座山的半山腰。
      商陆下车,冷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看到了面前是一大片梅林。
      那是野生的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梅树,枝干嶙峋,在冬日的冷风里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枝头缀满了花苞,还没开,鼓鼓囊囊的,像憋着一整个冬天的秘密。
      “这周末会降温,降温之后,梅花就开了。”
      “你开了四十分钟车带我看没开的梅花?”
      “现在是不好看,等开了就很好看了,白色的,一大片,很香。”
      商陆站在梅林前,冷风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对话,那时候他十九岁,沈知渡二十岁,冬天的夜晚,两个人逃了晚自习,坐在学校后山的长椅上分一个烤红薯。
      商陆说他小时候家附近有一片野梅林,每年冬天开白梅,冷的时候特别香,后来拆迁,梅林被砍了,他说很想再去看一次野梅花。
      那是冬天,是五年前,是他几乎要忘记的一段对话。
      现在沈知渡带他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野梅林?”
      商陆的声音被冷风吹散了一半,他知道沈知渡听到了。
      “陈秘书查的,我让他找这个城市周边所有的野梅林,他说这里有,我就带你来了。”
      “你为什么要找野梅林?”
      沈知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棵老梅树前,伸手碰了碰枝头鼓鼓的花苞,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带你来。”
      商陆走到他身边,他们并肩站在那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梅树前,看着满枝未开的花苞。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梅枝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知渡。”
      “嗯?”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商陆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沈知渡转过头看着他。
      商陆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睫毛在冷风中微微发颤,眼睛里倒映着满山坡的枯枝和花苞。
      “因为我觉得,以前的我可能做过很多让你失望的事,那些事我记不起来,没办法道歉,没办法弥补,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可以做一点让你高兴的事。”
      商陆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围巾,风从梅林里穿过,吹落了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你不用做这些,合同里没写。”
      “合同里也没写织围巾,你不也织了?”
      “那是买的。”
      “对,限量款,绝版了。”
      商陆被自己的谎言堵住了嘴。
      他侧过头,看着沈知渡脖子上那条被他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处补过针的位置刚好从大衣领口里露出来,像一道小小被妥善处理过的伤疤。
      他们在那片未开的梅林前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一直在吹,花苞一直在枝头摇晃,但商陆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回去的路上,商陆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收音机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关于冬天和离别的事,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以前跟你提过野梅林,你忘了,可你的身体记得,你的直觉记得,你甚至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想带我来这里,你就是想这么做。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因为如果他不闭上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话,那五个字压在心里五年,被恨意和痛苦反复覆盖,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五个字,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车子平稳地驶回城区,沈知渡把车速放得很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商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不过都没有关系。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然后继续开车。
      脖子上那条围巾,那处补过针脚的位置贴着锁骨,微微发痒,他没有摘,一路都没有摘。
      那天晚上,商陆回到酒吧二楼。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他翻到自己和计划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第二阶段推进正常。
      发送,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他带我去看了野梅林。
      他没有发送,他把那句话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删,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他知道下周降温之后,那些梅花就会开了,白色一大片,很香,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