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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烧 沈知渡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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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渡是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的。
他的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只有三个号码可以打进来,一个是公司紧急联系人,一个是周衍,还有一个是他偷偷加进白名单的号码。
屏幕上跳动着“商陆”两个字,蓝色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眼,他几乎是瞬间清醒的,接起电话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喂?”
电话那头不是商陆,是小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慌张。
“沈,沈先生?我是小丁,旧梦的小丁,小商哥他,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睡一觉就好,可是我刚才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
“我马上到。”
沈知渡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挂掉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裤子,衬衫,外套。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没有发现,鞋柜上的车钥匙被他一把抓起来,金属的凉意刺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凌晨三点十二分,城市在沉睡,街道空无一人,他的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开到了一百二十码。
红灯,他踩了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急促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从来没有觉得红灯这么长过,从来没有觉得从自己公寓到那条巷子的路这么远过。
他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等我,马上到。
没有回复。
车停在酒吧门口的时候,小丁已经在防火门外面等着了。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小丁只穿着一件卫衣,冻得直跺脚,看到沈知渡的车,他像看到救星一样跑过来。
“沈先生!”
“烧了多久了?”
“晚上营业的时候就不太对劲,”小丁跟在他身后快步往里走,“调错了好几杯酒,后来一直趴在吧台上,我让他上楼休息,他还硬撑到打烊……”
沈知渡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
商陆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房间里很乱。
被子一半掉在地上,工作台上的调酒笔记被风吹得哗哗响,窗户还开着。
凌晨三点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而商陆蜷缩在床的角落里,身上只盖着一件薄外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肩膀在发抖,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知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种从大脑空白处涌上来没有来由的恐慌攫住了他,像是眼前这一幕曾经在某个时空里上演过,蜷缩的姿势,苍白的嘴唇,窗外灌进来的冷风,每一帧都熟悉得令人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好像失去这个人是他生命里最惯常的噩梦。
“把窗户关上。”
他对小丁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
小丁赶紧去关窗,沈知渡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向商陆的额头。
烫得惊人,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热度像电流一样窜进他的血管,把他的冷静全部烧成了焦灼。
“商陆。”
他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商陆。”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点。
商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是清亮带钩子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的,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涣散,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渡没有回答。
他把商陆从床上捞起来,商陆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絮,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在他的锁骨上,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
“去医院。”沈知渡说。
“不去……”
“去医院。”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去医院,”商陆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喜欢……”
沈知渡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小丁说:“打这个电话,说沈知渡要急诊科的林主任亲自接,告诉他二十分钟后到,让他准备好单间和退烧设施。”
小丁接过名片跑了出去。
沈知渡把商陆打横抱起来,商陆比他想象中更轻,烧得滚烫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沈知渡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泛白,无名指上那个浅淡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心脏又揪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一些。
“忍一忍,”他低声说,“马上就不难受了。”
商陆没有回答,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又阖上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沈知渡没有听清那是什么,但那两个字的发音,很像是他的名字。
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林主任,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医生,已经带着两个护士等在门口了,看到沈知渡抱着人进来,他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职业冷静迅速切换成了如临大敌的紧张。
“沈总,这边。”
“单间,安静,不要太多人。”
沈知渡言简意赅。
林主任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走廊尽头走。
商陆被放在病床上的时候,手指还攥着沈知渡的衬衫不肯松开。
护士要给他量体温,沈知渡轻轻握住商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商陆在昏沉中皱了皱眉,像是抗议,沈知渡没有松手,掰开了他的手,又反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量吧。”
他对护士说,语气平静,好像握着病人的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体温三十九度八,病毒性感冒,加劳累过度,再加吹了不知道多久的冷风,护士给他挂上退烧针和消炎药,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
商陆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嘴唇依旧白得吓人。
沈知渡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做完所有操作,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沈总,”林主任站在门口小声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
“没有了,有事我会叫你。”
林主任识趣地关上了门。
单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架上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和商陆粗重的呼吸声。
沈知渡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商陆脸上,一动不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商陆在昏睡中动了动,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听不清的呓语。沈知渡凑近了一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听不太清楚,只是断续的破碎的词,夹杂在沉重的呼吸里:“……不要……求你……”
求谁?求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商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是痛苦的,痛苦到了极点,像是陷在一段反复循环的噩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没事了,”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商陆攥紧床单的拳头,“你在医院,很安全。”
商陆的拳头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冷……”商陆的声音细弱蚊蝇。
沈知渡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盖在商陆身上。
还是不够,商陆的嘴唇在发抖,他又把西装外套脱了,叠起来,压在被子上,还是不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值班护士说:“再拿一床被子来。”
护士抱来被子,他接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把被子盖好之后,他重新在床边坐下。
商陆的脸比刚才红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退烧药还没起效,高烧在药效到达之前还在往上冲,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无意识皱紧的眉头,沈知渡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打给林主任。
“林主任,如果他的烧退不下来……”
“沈总放心,退烧药半小时内一定起效,如果不起效我们还有备用方案……”
“如果退不下来,”沈知渡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电话那头的老医生瞬间噤了声,“你们医院今年和沈氏集团所有的合作全部中止,所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沈总放心,”林主任的声音变得异常谨慎,“我亲自盯着。”
挂了电话,沈知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他重新坐下,重新握住商陆的手。
商陆的手还是很烫,烫得让人心慌。
他把那只手拢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商陆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知道自己刚才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不像平时的自己,太强势,太不讲道理,太像那些人嘴里那个“不近人情的沈知渡”,但他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商陆病了,烧得很高,很难受,而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商陆难受。
五点多的时候,商陆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额头上的热度一点点降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
沈知渡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不再烫得吓人,才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握得太久,关节有些僵硬。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商陆终于舒展开来的脸上。
烧退之后,商陆的脸色变得很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平的白纸,眼睫毛很长,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也更脆弱。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酒吧里游刃有余的调酒师,不像那个用合同条款和他讨价还价的精明商人,也不像那个偶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时会让沈知渡心跳加速的神秘存在。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一个在深夜发烧时,连去医院都不肯的倔强的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沈知渡伸出手,轻轻拨开商陆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指腹触碰到那片滚烫褪去后微凉的额头,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亲一下那里。
不是欲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亲一下那片退烧的额头,就能确认这个人真的好了,他克制住了,把手指收回来,重新坐直。
商陆的嘴唇动了一下,沈知渡凑近,然后他听见了。
商陆在叫一个名字,很轻,很模糊,像是在梦里拼尽全力才挤出来的两个字,沈知渡听清了。
“知渡……”
沈知渡僵住了。
不是“沈先生”,不是“沈总”,是“知渡”。
两个字,没有姓,没有后缀,只有名,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他。
他的母亲去世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而现在,在凌晨五点的病房里,一个发烧昏迷的酒吧老板,用嘶哑的气声叫了他的名字。
一个他不记得的人,一个他不知道过去有什么纠葛的人,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第一次叫,不是陌生人的口吻,是叫了很多次,叫了很多年,叫到即使在昏迷中也会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那种叫法。
沈知渡低下头看着商陆苍白的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困惑震惊,一种差一点就要溢出来几乎是疼痛的动容。
他握住商陆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然后他把那只手举起来,举到唇边,嘴唇贴上商陆发烫的指尖。
“是我,”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商陆的眼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梦里听见了。
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不问你以前和我的关系,我不问你是怎么出现在那条巷子里的,等你好了,我都不会问。”
他的嘴唇贴着商陆的指节,每说一个字,气息就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商陆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噩梦里那些纠缠他的东西似乎正在散去。
沈知渡就那样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走廊里有早班护士开始交接班的声音,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咕噜声,远处某个病房的呼叫铃响了又停了,世界正在醒来。
商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酒吧二楼那盏熟悉的旧吊灯,而是一盏崭新冷白色的LED灯,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着。
他慢慢转过头。
沈知渡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商陆的手,手指松松地扣在他的指缝间,像是握了一整夜,连在梦里都不肯松开,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商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知渡,不是那个西装笔挺的沈氏总裁,不是那个在酒吧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甲方,甚至不是在温泉别庄里那个笨拙地切土豆的居家男人,这是一个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狼狈疲惫却依然握着他的手不放的沈知渡。
商陆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平稳而缓慢,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停了下来。
在这一刻,没有复仇,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五年,只有一个叫沈知渡的人,握着他的手,在他病床前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沈知渡的睫毛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沈知渡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瞬间坐直,眼里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头还疼吗?还烧吗?”
他伸出手探向商陆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不烧了。”
商陆的声音还很哑,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沈知渡探完额头又探了一下他的脖子,确认体温确实降下来了,才收回手。
他的手指从商陆皮肤上离开的那一刻,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舍不得。
“昨晚你烧到快四十度,小丁打电话给我,我把你送来医院,现在是中午十一点。”
“小丁……”商陆皱了皱眉,“那个叛徒。”
“他救了你一命。”
“他只是想讨好房东。”
沈知渡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但在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还有力气抬杠,看来是好多了。”
商陆想坐起来,沈知渡伸手扶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调整枕头的位置。
商陆被他扶着靠在床头,看着沈知渡转身去倒水,弯腰在床头柜旁边的小柜子里翻找什么。
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衬衫的后襟被坐皱了,有一块还塞在皮带外面,这人平时连发丝都不肯乱一根,现在却顶着一头乱发和满背的褶子在病房里给他倒水。
“你在找什么?”商陆问。
“吸管,护士说让你多喝水,但你现在应该没力气拿杯子。”
他在一次性杯子里插了一根吸管,端过来递到商陆嘴边。
商陆低头,嘴唇刚碰到吸管,就皱起了眉头。
“水太烫了。”
沈知渡拿回来,吹了吹,又递过来。
商陆喝了两口,然后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这里?”
“嗯。”
“没有睡觉?”
“椅子不太舒服,眯了一会儿。”
商陆看着他眼下的青色,知道他说的“眯了一会儿”大概不超过半小时。
“你不去公司?”
“周六。”
“哦。”
商陆又喝了一口水,发现沈知渡正在用那双深邃略带血丝的眼睛注视着他,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他的每一个细节:脸色是否恢复了,嘴唇是否还有干裂,眼神是否清亮……
都还好。
“商陆。”
沈知渡忽然开口。
“嗯?”
“你在昏迷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商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叫的是知渡,”沈知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沈先生,也不是沈总,是知渡。”
商陆没有说话。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他微微发颤的手指间轻轻晃动着,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苍白,虚弱,无处遁形。
“我们以前一定认识,不是那种泛泛的点头之交,是那种你会在梦里叫出我名字的关系。”
“你做判断都是靠梦话的吗?”
“不是。”
沈知渡站起身走到病床边,一只手撑在床头,微微俯身,他和商陆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商陆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我做判断的依据是,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商陆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他愣住了。
沈知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眼角弯起来,嘴唇抿成一道好看的弧度,连日来的疲惫在那一刻全被这个笑容融化成了温柔。
商陆看着那个笑容,觉得很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他别过头去。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知道你曾经多狠,不想让你知道你曾经多温柔,不想让你知道我把那些都记得,不想让你知道,在你忘了我的这些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只是烧糊涂了,你别多想。”
沈知渡没有说话。
商陆转过头,发现沈知渡正看着他,一种柔和无奈的目光。
“好,我不多想,你说的话我都信。”
商陆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宁愿沈知渡追问,追问的话,他可以反驳,可以争吵,可以用准备好的话术把话题绕开,但沈知渡说“我都信”,这句话砸在他心上,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难受。
“你睡一会儿。”沈知渡直起身,“下午还有两瓶药要挂,挂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开始回复消息。
商陆躺回枕头上,侧着头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把沈知渡的侧影勾勒出一道金边,凌乱的头发,没扣好的衬衫,塞在皮带外面的后襟,微微驼着的肩膀,这个人是沈氏集团的总裁,是商场上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沈知渡,此刻却在一个小小的病房里守了他一整夜,给他倒水,帮他吹凉,对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信”。一点都不像他。
但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商陆在心里说。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别人说你冷,说你狠,说你六亲不认,但只有我知道你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旷掉全天的课,坐在我床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还非要喂我吃,那时候你说“我这一辈子,只对一个人这样。”后来你说的话都不算数了。
商陆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想再看了。
再看下去,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他想问了很多年的话“沈知渡,五年前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下午挂完药,沈知渡开车送商陆回酒吧。
他把车停在巷口,扶着商陆下车一步一步往防火门走,好像他不是一个刚退烧的成年人,而是一个贵重的什么。
“我自己能走。”商陆说。
“嗯。”沈知渡没松手。
到了门口,商陆拿钥匙开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知渡。
“谢谢你,你回去吧,周六还要占用你的时间,很抱歉。”
沈知渡站在防火门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凌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不成样子,那件扣错扣子的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风衣,西装外套落在了病房里,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
“明天我来给你送饭。”
“不用。”
“送饭。”
没有商量的余地。
商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进酒吧,关上门。
然后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已经被小丁收拾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工作台上的调酒笔记被捡起来摞好,床头柜上多了一板退烧药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小丁歪歪扭扭的字:小商哥,药一天三次饭后吃,热水壶里有热水,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就能吃,是沈先生早上让饭店送来的。
商陆打开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个保温盒,他拿出其中一个打开。
白粥,煮得很烂,上面还卧着一个溏心蛋。
是他最喜欢的火候。
他把粥热了吃了,然后按照小丁的嘱咐吃了药。
然后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小丁发了一条消息:你这个叛徒,下个月涨工资。
小丁秒回:谢谢小商哥!!!
他笑了一下,然后翻到沈知渡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粥很好吃。
想发,又删掉,打了三个字:谢谢你。
想发,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关了灯,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知渡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样子,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衬衫,握着他的手,那个画面挥之不去,像一段被设置成循环播放的老电影,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放映。
“该死。”
他在黑暗中骂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今晚没有调错的酒,没有失眠的夜,只有一个刚刚退烧的人蒙在被子里对抗着一场比高烧更让人无力招架的心软。